凡煙小說

第十三節(一)

關燈
建豐三十年春末夏初,樞國使節團一行人經過快兩個月的長途跋涉後,終於抵達了翀越國都城,盛瑯。浩浩蕩蕩地的儀仗隊伍,從進城門開始的一路上,引來眾多百姓夾道圍觀,很是熱鬧。

前往出城迎接的翀越國禮官引著慕璉等來使從泰和橋上通過,走最高的正門進入翀越皇宮,在泰極殿前的廣場上站定。翀越國皇上楚印禦親帥文武百官站在泰極殿門口相迎。高高的臺階上,楚印禦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隊穿著異國服飾的人,臉上雖然帶著笑,眼神卻沒什麽溫度,俯視的目光當中是睥睨天下的野心和倨傲。

與樞國含蓄、婉約,講求疊嶂、細巧的建築風格不同,翀越國地處偏北,翀越人彪悍的性格除了體現在開放的民風上,也同時體現在居住風格上。翀越國建築講究方正簡約、寬敞大氣,待到官宦人家或是王公貴族的府邸則在這基礎上再添氣勢和尊貴,而作為翀越國的政治核心,所有指令制定和發出的地方,翀越皇宮更是巍峨雄奇,氣勢逼人,高高的屋脊幾乎聳入雲端,檐角上一尊尊面目猙獰的異獸,以俯瞰的姿態冷冰冰地註視著廣場上的眾人,仿佛活的一般,看得人駭然驚心。

“樞國使臣慕璉參見翀越皇上,願兩國永罷幹戈,修萬世之好!”以弱小的人力屈於他人的地盤之上,面對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或好奇、或不善的目光,慕璉倒是絲毫都不顯畏懼,神態如常,不卑不亢,以使官之禮帶著隨行眾人對楚印禦下拜。

楚印禦看著臺階下的眾人,為首的那個就是慕璉。長得頗為白凈細致,身上雖然穿著紅黑相間的寬大朝服,仍舊掩飾不了衣料下那瘦削身材,看起來倒是個十足的儒士模樣,只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隱隱透著的精光與城府,顯得與這人通身的氣質不甚搭配,不過他隱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如自己這般閱人無數,旁人很難看得出來。楚印禦心裏這樣想著,臉上卻還是一派和顏悅色,親切非常,“慕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快快請起!”

“多謝皇上體恤!慕璉身負皇恩,自當殫精竭慮,為吾皇效力,不敢妄稱辛苦!”慕璉緩緩起身,帶著自己的人走上那九九八十一節臺階來到翀越皇帝及文武百官面前。即便直視楚印禦,慕璉的目光當中也沒有絲毫的卑微和畏懼,嗓音透著南方特有的溫潤和氤氳之氣,雖然不大,卻也穩重沈著,鏗鏘有力,完全沒有絲毫被皇宮以及眾人氣勢嚇到的感覺,倒是引來不少翀越官員讚賞的目光。

蘇沁站在楚哲昶身邊,頭戴鳳冠,身穿翀越誥命朝服,目光自下而上跟著慕璉起身的動作望向那個曾經與自己有過幾個月師生之緣的人。孤身一人,在異國他鄉能夠遇到舊相識,哪怕這個人與自己的關聯只有微弱的一點點,也足以讓那顆飄搖無助的心產生一種親近感。站在階級之下的慕璉,穿著紅黑相間的直裰白鶴臨淵朝服,衣襟和袖口上繡著翻滾的祥雲,腰間系橘黃色宮絳,佩一塊通體翠綠的碧玉,不同於翀越男人的威武和剽悍,慕璉本身和他這個人所表現出來氣質都是一個十足的儒生模樣,再配上他就算在男人之間也稱得上是清秀的五官,更顯得整個人豐姿俊逸,溫潤如玉,引來不少艷羨的註視。回想起當年兩人在後花園邂逅,他突兀地註視讓自己頓時就羞紅了臉,後來他又做了自己的老師,還一路護送自己到翀越和親……比之當年略顯青澀,步步小心謹慎的模樣,他成熟了,沈穩了,仕途也比過去走得更好了。身上的朝服彰顯著他今非昔比的身份,嘴角和下頜上淡淡的胡青,昭示著他已經是個成熟男人的事實。

慕璉微仰起頭,目光自太子楚永旭開始,按照尊卑順序掃過前來出迎的眾人,眼神不著痕跡地投射到蘇沁身上。身著翀越朝服的她,依然美得令人心驚,上天從來不吝於投註對她的寵愛,像是要把世間最美好的品性和樣貌都予了她還嫌不夠。都說女大十八變,短短一年,她竟然出落得比之前更精致秀美、出神入化。穿著翀越服飾站在人群之中的蘇沁,含蓄、婉約的氣質之上,又平添了一股異國情調,更顯與眾不同,別有一番風韻。目光短促相接時,那垂下眼瞼閃躲的神態,似乎把一切都帶回了從前。人生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這個讓自己幾乎每天都朝思暮想的人啊,還是如水晶琉璃般透明、美好。

“熠王殿下久違了!廣興城外王爺英姿氣度慕璉還歷歷在目……”慕璉看見楚哲昶,側身行了禮,“不知王爺和王妃可還安好?”

楚哲昶垂眸看著比自己矮了一些慕璉,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從心底裏看不上這個明顯心有城府的小白臉,只是在這種場合畢竟不好表現出來,他堂堂熠王,在翀越國有著戰神美譽的人,怎麽可能會因為這點小事情輕易洩露自己的情緒?動動嘴角,牽出一個淡淡的笑意,“有勞慕使掛心了,本王很好……”說著又牽起蘇沁垂在身側的手握在掌心,“王妃也很好,現如今,本王倒是真要謝謝你當初把沁兒送到我身邊。”

聽著兩個人一來一往的對話,蘇沁直覺心裏郁悶不已,禁不住大呼頭痛。楚哲昶握住她手的動作,跟當初在廣興城外把自己抱在雪耳背上,向幾千將士宣誓所有權的行為簡直如出一轍。這個楚哲昶,自己的心意明明已經向他表達清楚了,他怎麽還是這般不依不饒呢。

“哈哈!”楚印禦像是嗅出了兩人之間濃厚的火藥味道,笑著對慕璉說道,“既然慕使與十六弟已經是老相識了,更加不必拘謹,就請安心在驛館住下來,朕要跟你好好聊聊!”言罷,親手攜了慕璉走進了泰極殿,文武百官及幾個官階較高的使官緊隨其後。

當晚,皇宮設宴,為遠道而來的樞國使節接風。蘇沁也換了宴飲的衣服隨楚哲昶出席。

自禦座起向下,左側按照尊位劃分,坐在最上面的是太子楚永旭、熠王楚哲昶、王妃蘇沁,以及其他幾位王爺和王妃;右側,首座則是以主使身份出席,代表樞國皇帝的慕璉,下面依次排開的是幾名副使和其他重要的隨行人員。

宴席從酉時開始,到戌時還未見有停歇的跡象。楚印禦今天的興致很高,向來就酒量不差的翀越國君喝得比平日裏還要多。文武百官都是看皇上臉色行事的,見禦座上的九五之尊龍顏大悅,都紛紛舉杯相敬,自覺地為這熱烈的氣氛添一把火。慕璉等人本是客,客自然是隨主變的,主人家沒說散場,他們自然是要作陪的。於是,偌大的宮殿裏,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碰杯聲、說話聲、笑聲、樂府聲不絕於耳,一派熱鬧祥和的景象。

眼前晃過一個個衣著絢麗的舞姬們扭動腰肢揮舞手臂,在悠揚的曲調中翩翩起舞的身影,粉白相間的水袖足有兩尺多長,舞動起來時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美麗的圓弧。蘇沁的眼睛隨著那翩躚的水袖一會兒看向左側,一會兒又閃到右邊,只覺得眼睛跟不上那舞姬甩袖的速度,便知道自己已經醉了。她本是個滴酒不沾的人,然而到翀越後,幾乎沒有人不喝酒,就連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永樂都算得上是海量,更不用說楚哲昶、楚游南他們這些人了。所以,後來也逐漸被熏陶,被連逼帶哄地喝過一些,但酒量還是很不計。

摸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蘇沁只覺得眼前舞動的人影和周圍嘈雜的聲音讓頭更暈了,額角隱隱泛疼。不覺間,纖細的手腕被人握住,一只寬大的手掌覆了上來,帶著劍繭特有的堅硬觸感,溫暖而令人安心,除了他還能有誰呢?蘇沁緩緩擡起頭,正好撞進楚哲昶烏沈沈的深邃眸光裏,那註視飽含深情卻透著隱隱地擔憂。蘇沁笑了笑,示意他自己沒事。人多嘈雜,她湊近他身邊,貼著耳際輕聲道,“我出去走走。”

“嗯!”楚哲昶點點頭,本想找個人跟著,但一想在這皇宮之中,沒有人不認識熠王妃的,況且外有幾萬禁軍把守,內有千餘侍衛來回巡邏,如此防偽森嚴應該不會出什麽事情,就讓她自己走走也好,散散酒氣,於是輕輕松開了手。

夜沈如水。清新的空氣和微涼的夜風讓腫脹得如同灌了鉛的頭逐漸輕松起來。蘇沁回頭看了看依舊是歌舞升平的大殿和那些忙於應酬著的人們,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轉身拾起裙裾,穿過氤氳的霧氣,順著雨花石鋪就的小路,信步朝一側的小花園走去。侯門貴府,為了夜間便於行走,在路的兩側每隔一段距離會對稱地擺放上一些照明的燈燭,比如熠王府,路的兩邊就擺放著很多紅色的四角宮燈,翀越皇宮之中,則更氣派些,擺的是有螺紗罩著的六角琉璃宮燈。此時此刻,燈光所有景物都籠罩在一圈圈朦朧的暖光當中,使人看不真切,卻又隱隱地透著一股莫可名狀的暧昧氣息。雖讓還不到繁花盛開的季節,但小花園裏除了些四季常綠的植物,還有不少盛放的迎春和臘梅,散發著陣陣氤氳的馨香,讓人頓覺神清氣爽。

恰好是十五,遙遠的中天上一輪瑩潤的滿月高高的懸著,仿佛鑲嵌在巨大天幕上的一塊瑩潤的美玉。夜風輕拂,幾縷輕薄的雲霧在月亮周圍聚了又散,不細瞧倒像是月亮跟著雲走了一樣。蘇沁仰頭看著那清冷的月,閉上眼,任那清白的月光灑在自己身上,只覺天地萬物的精華都匯集於此,清明的神思不斷上浮,渾濁的蕪雜沈澱至底,說不出的美好和寧靜。

“公主,別來無恙?”慕璉找到蘇沁時,她正面朝月亮微閉雙眼,靜靜觀想。朦朧的月光在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讓她看起來似真似幻,宛如神明。

似曾相識的溫潤嗓音傳入耳中,誰會在堂堂翀越禁宮中稱呼自己一聲公主?蘇沁詫異地回過頭去,就見慕璉站在自己身側幾步遠的地方,一雙波瀾不興的眸子在月光的影射下顯得更加淡漠。

“呵……慕大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