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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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下了一會兒棋,因彼此都很謙讓,倒也沒分出個勝負。司琴已經彈完了一曲,十指翻飛間又換了一曲。此曲比之前更顯悠遠,柔和,配上鼎爐裏徐徐飄散出來的安息香,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仿佛慵懶起來,慕璉覺得自己有點昏昏欲睡。此時,吳鸞卻突然開了口,“慕兄此去沛淩做了不少事情啊!”慕璉悚然一驚,頓時困意全消。

沛淩,位於樞國最長的水域鄞江的分岔口,作為重要的漕運以及商貿關口,沛淩一直是朝中官員求之不得的外放地。然越是繁華富庶的地方,越容易滋生腐敗。沛淩因漕運發達,一些規模較大的漕運大戶經過幾年的發展漸漸結成了幫派,與當地官員相互勾連,除了收取朝廷規定的躬耕稅、丁稅、戶稅、以商稅外,還多方巧立名目,擅自收取高額的“渡河稅”、“上路稅”、“安夜稅”等等數十條稅款,致使百姓苦不堪言。若是敢有違背不交或是交納不及時者,輕則被排擠,無法在沛淩從事商貿往來,逐漸蕭條落寞,一貧如洗,重則舉家在一夜之間被血洗滿門的也比比皆是。在這種官府負責收稅,幫派負責清掃不守規矩的異類,所得收入再行劃分的模式下,久而久而,竟然在沛淩形成了一張無形的利益網絡,使往來船隊和商賈們既懼怕官府和幫派的力量,為了生計不敢不繳納重稅,又因為被盤剝的太厲害而敢怒不敢言。

近年,沛淩的貪腐日益嚴重,幾乎已經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朝廷早就有意要加以整肅,卻因為沒有合適的官員可以委派而一度被擱置。如今,慕璉因為個人善於經營,再加上與尚書府的姻親關系以及靖平王爺的器重,儼然已經成為朝中最炙手可熱的紅人。於是,欽差這個身份毫無懸念地就落在了慕璉身上,奉皇命前去沛淩肅清當地貪腐之風。然而,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樞孝帝給慕璉的是一道密旨,除了鮮有的幾個知情人之外,就連慕璉的發妻蘇皎都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所以,方才被吳鸞點破他才會感到詫異。

聰明如慕璉,自然知道此行必定兇險萬分。且不說在沛淩盤踞已久的官派地方勢力,就是那群窮兇極惡的幫派就夠難應付的。若成功,那自此以後名聲大噪,青雲直上,後世無憂,若不成功,那就不只是仕途受阻,升遷無望那麽簡單的事情了,恐怕連粉身碎骨的可能性都有。所以,一路上,他都極其小心謹慎,凡事都帶著投石問路的心態,處處小心,步步為營。三個月內經歷了大小驚嚇無數,甚至有好幾次差一點就送命,一腳都已經邁進閻王殿了,又生生被救了回來。這期間,明察暗訪,謹小慎微,與地方官員周旋,與幫派勢力鬥智鬥勇,各種驚險刺激的經歷暫且按下不表。

因欽差大臣手裏握有先斬後奏的權利,所以那些涉嫌貪腐的官員都被慕璉該綁的綁,該殺的殺了。幫派勢力因盤踞已久,根深蒂固,又能與官府相互制衡,不能徹底鏟除,但利用幫派內部的各種利益不均挑起事端,拉攏結盟,扶植傀儡勢力倒難不住他慕璉。最終,慕欽差總算不負眾望,把沛淩一帶整肅得有了一些起色。

自己這次被任命為欽差前往沛淩查處官員貪腐一事,雖不至於人盡皆知,但想必在朝中也算不得什麽機密,尤其是對武泠侯這種權柄大到足以左右樞國半壁江山的人來說,何況自己還鬧出了那麽大的動靜。不過,他沒想到的是,自己今天才剛剛回到晏淄,吳鸞就已經探知自己的行蹤,還特地下了拜帖把他請過來,這人太不簡單,得小心應付。想到這,慕璉很快冷靜了下來,擡頭看著吳鸞,一抹謙卑的淺笑浮上眼角,“下官只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而已。”

“呵呵!”吳鸞也淺笑了一下,拿起酒杯小酌了一口,“那慕兄可知,被你殺了的沛淩知州馮丙辰乃是家父門生?”

慕璉的表情一僵,沛淩官場錯綜覆雜,僅官府裏就有好幾方勢力,這幾股勢力相互牽扯,又相互制約,真真是一團亂麻。所以,慕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看官職大小和身份背景,而以貪腐程度以及所犯罪行大小論罪懲處,只要是貪腐數量過多或是身上系著人命案的,通通手起刀落,人頭落地。與此同時,他自然也心知這樣必定要得罪後臺的一些握有權柄的達官貴人。說白了,單憑官府和地方的勢力不可能把個好好的沛淩搞得那麽烏煙瘴氣,暗無天日,這些人無非都是些在臺前表演的小角色,真正獲利的人是他們後面的狠角色,這其中又牽扯了朝中各種覆雜的關系。所以,若是武泠侯的勢力摻雜其中,他也絲毫不覺得意外,而所謂的整肅,無非是起到一個殺雞儆猴的作用,讓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黑手有所收斂。正因為如此,慕璉在殺那些人的時候,明知道固然會得罪某些權貴大臣,但好在根本動搖不了這些人的根基,回來之後只要多費心打點安撫,平安過渡想必不難。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還沒有開始行動,武泠侯竟然就找上門來了?!

吳鸞留意著慕璉臉上陰晴不定的變化,滿意地勾了勾嘴角,將送到唇邊的佳釀一飲而盡。

慕璉是何人,轉念一想,已然計上心來。且不說那馮丙辰僅僅是個腦滿腸肥的肉蟲,沒什麽本事,就算他當真是侯府的親信,武泠侯要問罪,滿可以在朝堂之上隨便找個理由參自己一本,甚至可以派一批高手在自己回晏淄的路上劫殺,然後把罪責推到那些被他懲處的官員或者是幫派勢力的身上,神不知鬼不覺地讓自己消失。任何一個方法都比現在這樣下帖子把自己請來興師問罪來得輕松容易。迅速地分析了形勢之後之後,慕璉就意識到,武泠侯或許並不是真的想殺他,而是別有目的。

理清了頭緒之後,慕璉緩和了一下心緒,起身恭恭敬敬地給吳鸞行了一個官拜的大禮,然後一臉義正言辭道,“小侯爺恕罪,下官實在不知那貪贓枉法的馮丙辰竟然是侯爺門生,確是該死。不過,那馮丙辰在沛淩一帶作威作福多年,被當地百姓稱為‘馮閻王’,所作所為人神共憤,百姓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這樣的人活著實在有辱侯爺清名。慕璉既然奉了皇命,就不能為虎作倀,任由他繼續魚肉百姓,毀了朝廷和侯爺的英明,若侯爺要歸罪,慕璉亦無話可說!”

吳鸞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覷眼看著眼前這人。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剛直有力,口口聲聲都是為了維護朝廷利益,維護武泠侯的名聲。如若他再以武泠侯的名義問罪慕璉的話,那無異於承認自己的父親與貪贓枉法的官吏為伍,至朝廷利益於不顧,再講得嚴重點,說武陵侯父子有謀反之心都是有可能的,這個慕璉的心機的確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簡單。

這樣想著,吳鸞對這個雖與自己站在不同陣營,卻是朝中炙手可熱的新銳生出了一股英雄惜英雄的認同感。略顯狹長的眉眼深深地睇了一眼慕璉,輕笑了起來,“慕兄言之有理!那馮丙辰看似忠厚賢良,卻暗藏虎狼之心,家父在得知其所做作為後,亦是痛恨非常,不僅沒有怪罪慕兄的意思,還誇讚慕兄不畏強權,嫉惡如仇,堪稱百官的典範,讓我要多與慕兄結交,為皇上分憂。”

“侯爺過獎了!”慕璉拱拱手,“改日下官一定登門向侯爺賠罪!”

“哎~~~”吳鸞不著痕跡地輕輕把慕璉的手壓下來,又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本候早就聽聞慕兄為人豁達,耿直公正,素有結交之心,今日一見,果真是龍鳳之姿,品貌不凡,若慕兄不嫌棄,且請滿飲此杯,你我二人從此兄弟相稱,共同報效朝廷!”

慕璉看著眼前的吳鸞,思忖了片刻,才端起那盛滿酒的鑲金邊翡翠玉杯,“多謝侯爺擡愛,慕璉恭敬不如從命!”說罷,一飲而盡。此時他已經能確定,吳鸞如此大費周章地安排,又故意屈尊降貴,目的應該就是要拉攏自己。故意拿馮丙辰的死說事,也不過是擔心自己不聽話給他個下馬威而已。

“好!爽快!”吳鸞說著拍了兩下手掌,幾個端著托盤的家丁走了出來,在兩人身側站成了一排。

“侯爺,這是何意?”

“呵呵!”吳鸞一揮手,那幾個家丁便一起掀開了蓋在盤子上的紅布,“這些權當是見面禮,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兒,還請慕兄不要嫌棄啊。”

這擺明了是收買、賄賂啊!慕璉看著托盤上那些堆積得如同小山一樣的奇珍異寶,哪裏是什麽玩意兒啊?!“這……慕璉何德何能,擔得起侯爺如此厚愛,恕下官不敢承受。”

“慕兄何必過謙!”吳鸞拍拍慕璉的肩膀,似有所指地說道,“本候知道,慕兄此去沛淩,得罪的朝中權貴不止一兩個,需要上下打點的地方應該不少吧……”

“……”慕璉抿著唇,微低著頭,沒有答話。

吳鸞笑意更深,隨手挑起一串珠鏈對著陽光細看。那珠鏈是由六十幾顆圓潤的珍珠穿成,每一顆珍珠都有拇指蓋大小,勻稱透亮,質地極佳,“沛淩被殺的官員裏有個叫姚自芳的,聽說是左都禦史裴應宗裴大人的遠親?裴大人即是慕兄的頂頭上司,又是慕夫人的娘舅。這兩年慕兄你官道走得平順,裴大人也是使了不少心思的,你固然可以大義滅親,但恐怕……家裏後堂這一關,不好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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