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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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一下!”

“請你讓開!”

“你讓一下好不好!”

“……”楚游南抿著唇,一會跳到左邊,一會又繞到右邊,本就不寬敞的營帳在她忽左忽右,跳轉騰挪之下顯得更加局促,不是差點踢翻水盆,就是險些壓倒了木架。

“你到底要做什麽?” 忍無可忍的幺貅終於緊蹙著眉心擡頭看著眼前人,淡淡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強自壓抑的怒氣,“公主要是沒事可做,請到別處逛去,我這裏都是病人,又臟又亂,小心臟了公主羅裙。”

楚游南擡眼對上幺貅琥珀色的眸子,面頰不由得一紅,“我,我也是病人啊!”

“軍營裏不只幺貅一名醫士,公主若是身體不舒服,隨便叫人傳句話,就會有上好的醫士親往營帳為公主診治,公主何必非要屈尊來到這貧民百姓聚集的地方!

“本公主就是要你醫治!”

幺貅手上動作一滯,斜眼瞥了楚游南一眼,沒理會她,繼續低頭做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門板搭的簡易木床,上面躺著的一個陷入半昏迷狀態的病人。幺貅輕輕掀開蓋在那人小腿上的薄被,一條半尺長血肉模糊的猙獰傷口赫然顯現。那傷口深可見骨,外翻的皮肉呈現紫黑色,其間夾雜著橙黃色的膿漿,隱約還能看到幾條白色的蛆蟲在裏面翻滾,顯然感染了許久。看得楚游南胃裏一陣翻滾,忙捂住口鼻跳開老遠。

幺貅卻絲毫不為所動,伸手從旁邊的木架子上取下一把手掌長的匕首,在火上燒紅了,然後小心地避開皮肉的部分,用刀尖兒去燙那幾條蛆蟲。那些肉蟲子哪裏經得住這樣烙燙,紛紛扭曲著從那人的傷口深處爬了出來,掉在地上的一個銅盆裏,身上還沾著血肉和黃膿,惡心得要命。幺貅微微皺眉,從腰上取下一個精巧的小葫蘆,拔開塞子,往銅盆裏撒了一些淡黃色的粉末,剛剛還扭曲著糾結成一團的蟲子頃刻間就化成了一灘膿水,一邊冒著泡泡一邊發出嘶嘶的聲音。處理好了蛆蟲,幺貅又拿出一把尖細的剔骨刀,同樣在火上燒了燒,這才擡頭看向幾步以外站著的楚游南,“麻藥用光了,你過來幫我摁住他!”

“什麽?”

“過來摁住他,我要把他腐爛的血肉剔除掉,不然他這條腿就廢了。”

“我……”堂堂一個翀越公主,血腥的場面不是沒有見過,可是遇見這樣的事情還是頭一遭。楚游南看了看一臉正氣凜然的幺貅,又看了看那人潰爛模糊的小腿,一時間又惡心又難過,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見楚游南只是杵在一邊看,一點沒有要動的跡象,幺貅已是面帶怒色,聲調陡然升了上去,口氣也變得極差,“你傻站著幹什麽?沒看到人都忙著,要麽過來幫忙,要麽就出去,這裏是治病救人的,不是供皇家賞玩的!”

“你!”周圍的人聽到動靜,都擡頭向這邊張望。窘得楚游南一張俏臉緋紅一片,惱羞成怒地瞪了四周的人一眼,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公主不好惹,忙低下頭繼續做各自手裏的事情,楚游南這才氣哼哼地走了過來。

“按住他的肩膀!”幺貅命令道,又把剔骨刀放在火上烤了烤,然後極迅速地朝著那人潰爛的傷口伸了過去。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床上的人本能的掙動起來,殺豬般哇哇大叫。幸好楚游南是練過武功的,力氣比一般的女兒家要大不少,那人本身又受了傷,才勉強壓得住。不過,等幺貅把那人傷口的腐肉剔掉,清洗幹凈並上好藥,那人早已疼得昏厥過去,楚游南也已經累得滿頭大汗,幾近虛脫。

“看來公主身體康健得很,根本不需要醫治!”幺貅嘴角上彎,笑容得意,邊清洗刀具邊說。

“啊?”楚游南用袖子抹去額角的汗珠,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竟然被這個黑心人給算計了,“你……誰說本公主沒病的,我頭暈、胃痛、惡心,我……”

信口胡謅間,幺貅一把拽過楚游南的手腕,竟是隔著床幫她診起了脈“公主脈象平穩,身康體健,根本沒病!”幺貅說著,放開楚游南的手,繼續低頭收拾工具。

楚游南早已怔住,從小到大,從沒有誰敢這麽直接地對待過她,伸在半空中的手竟然都忘了收回來。

幺貅收拾完工具,見楚游南還傻在那裏,禁不住挑高眉毛看了她一眼,“還不走?!”

楚游南這才從恍惚中醒過來,頓時滿面飛霞,卻還是強撐著面子耍賴,細長的脖子一梗“本,本公主就是不舒服!”

“如果公主非說自己有病,那幺貅只能照著當初給太子爺開的方子,再給公主準備一份。”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楚游南氣得指著幺貅的鼻子,卻半天說不出話,“哼!走著瞧!!”

蘇沁走到楚游南的營帳門口,剛要挑簾子,簾門就被從裏面挑開,走出來的竟然是人高馬大,同樣來自異邦的幺貅。

幺貅也註意到了門口的蘇沁,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什麽都沒說,邁步走開了。剛進得門來,屏風後面又突地飛出一物,蘇沁忙側身躲讓,只聽得一聲清脆細響,低頭卻見一只白瓷茶杯在她裙角邊摔得粉碎。

“這是怎麽了?”蘇沁繞過屏風走到內室,見楚游南一臉氣急敗壞地坐在床沿上,看見她進來,也不說話,翻身上床,拉過被子蒙住了頭。

“回稟王妃,公主說不舒服,讓我去請幺醫師過來看看,結果幺醫師來了,只看了一眼,脈都沒探過一下,就說公主沒病,轉身走了,公主正生氣呢。”

回話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叫暖兮。楚游南跟著楚哲昶到冶原三郡來安撫災民,身邊沒帶侍女,雅馨、雅琳、永樂、歡喜又要伺候楚哲昶和蘇沁,所以楚哲昶就從災民中挑了兩個摸樣清秀,腦子伶俐的小姑娘給她做侍女。這兩個人,一個叫暖兮,一個叫岫縷,都只有十四歲。

“我知道了,你起來吧!”蘇沁側身坐到床沿上,把被子從楚游南頭上扯下來,笑吟吟地用手指戳她氣得鼓鼓地臉頰“我還道你真病了,過來看看,誰想到你竟然好的不學,學太子,裝起病來。”

“哼!我就是讓他來給我看看病,他竟然不把本公主放在眼裏,等我叫十六哥砍了他腦袋,看他還敢不敢這麽神氣!”

蘇沁抿嘴偷笑,“殺了他你舍得?”

“有什麽舍不得的……”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對勁,楚游南猛地坐直身子,嘴巴翹得老高,“你不要亂想!”

“哦?是我亂想,還是有人芳心暗許卻不自知?”蘇沁指指楚游南的鼻尖,“上次我說你喜歡他,你掀了我的棋盤,如今你自己卻裝病引他來看,這不是喜歡是什麽?”

“我……唉!”楚游南頓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蘇沁,你不懂……”

“嗯?”蘇沁不解。

“我從小到大幾乎沒有朋友,宮裏的人要麽怕我,要麽幹脆不理我。東雨和南霜死後,更沒有人敢與我親近,生怕我一氣之下,要了他們肩膀上的腦袋。只有他,根本不把我當公主看,在他眼裏,我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這種感覺,你不會了解的……”

蘇沁楞住。楚游南說的這些讓她深深地感覺到身為皇族中人的悲哀。這些外人看來高高在上,錦衣玉食,權柄大到足以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們,竟然連人世間最平常不過的友情都奢求不到。如同貧賤之人總是希望能夠一步登天一樣,人們夢寐以求的永遠是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幺醫師,快,公主病得很厲害!”暖兮和岫縷闖進專門用來安置傷病災民的大營帳,一左一右,拉起幺貅就走。

“放手!”幺貅紋絲不動,面有卻已經帶了慍色,“我說過了,你家公主根本沒病!”

“哎呀,這次是真的病了!”暖兮拿出小孩子拔河的勁頭兒,跟岫縷一起拼命把幺貅把帳篷外拖,“求你了,快去看看吧,公主已經不省人事了!”

面對兩個還不滿十五歲嬌滴滴的小女孩,幺貅實在無奈,推也不是,罵也不是,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被動挪步。

剛進到楚游南的營帳裏,就看見楚哲昶和蘇沁已經在那裏了。楚游南面色酡紅,嘴唇幹澀,緊閉雙眼躺在床上昏睡著,永樂和雅馨正在幫她更換頭上的濕毛巾。

幺貅匆匆給楚哲昶和蘇沁行了禮,皺著眉走到床邊給楚游南把脈,須臾道,“公主這是感染了風寒,正在發燒。”

楚哲昶一聽,臉色即刻就陰沈了下去,厲聲喝問伺候楚游南的奴才,“好好的,怎麽就感染了風寒,你們是怎麽伺候的!”幾個奴才嚇得全都噗通一聲跪到地上,一疊聲地求熠王饒命,膽子最小的岫縷已經禁不住渾身發抖,兩眼翻白,似是馬上就要昏死過去。

蘇沁看了看還算鎮靜的暖兮,問道,“昨天我來的時候,公主還好好地跟我說話,怎麽一夜之間就病得如此嚴重?”

暖兮把頭低得都快縮進肚子裏了,聲音顫巍巍地回道,“昨天晚上,公主穿著單衣跑出去,站在寒風口裏吹了大半夜的冷風,早晨回來的時候就說頭暈,躺下之後……就這樣了,奴才們不敢怠慢,這才趕忙去稟報王爺、王妃的。”

“沒事為什麽大半夜跑去吹冷風?!”

“……”暖兮咬著嘴唇,擡頭看了楚哲昶一眼,又看看一旁的幺貅,低下頭。

“說!”

小丫頭被楚哲昶嚇得一縮肩膀,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公,公主說,這樣才,才會真的生病……那幺醫師就不會說公主裝病不來瞧了。”

看看床上燒得糊裏糊塗的妹妹,再看看床邊臉色陰晴不定的幺貅,楚哲昶略一思量,已經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猜出幾分,轉頭對幺貅說道,“幺醫師,小妹病重,還煩勞你盡心醫治。她是太皇太後的心頭好,若是出了什麽差錯,老人家恐怕要傷心。”

“幺貅自當盡力,請王爺放心。”

“嗯。走吧。”楚哲昶交代完,拉著蘇沁就走了出去。

剛走出門口幾步,蘇沁突然想起什麽,“等一下,我有話要說。”轉身又回到楚游南的營帳裏。

幺貅正在外間寫藥方,見蘇沁去而覆返,不免有些疑惑,“王妃還有何吩咐?”

蘇沁向裏間張望了一眼,淡淡地對幺貅道,“幺醫師,公主本性不壞,只是不太懂得如何表達自己心中所想,她裝病也好,故意生病也罷,只是不想你對她另眼相看。高處不勝寒,有時候,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希望別人把自己當成普通人。”

幺貅看著蘇沁,沒有認可也沒有否定,良久,才吐出一句,“你真不像是王族中人!”

蘇沁一楞,沒想到這人悶了半天,竟然蹦出這麽句話來,禁不住粲然一笑,“我本就不是王族中人!”說完轉身走了,留幺貅一個人怔怔地望著還在悠蕩的門簾布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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