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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熠王的人馬到河灘時,已是迫近晌午,接著又在闐河邊吹了兩三個時辰的冷風,一行人往回轉時已經快到用晚飯的時候了。

張簡本以為這些個向來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皇親國戚們應該受不住闐河邊的風沙,會跟以前來過的那些欽差一樣,看兩眼就回去了。哪想到熠王倒是有耐心得很,一直站在河邊看起來沒完。他跟一眾地方官員為了恭迎熠王大駕,都是一早就到這裏集合,早飯吃得早,中午又沒得吃,此時早已饑腸轆轆,五內翻騰了,卻又礙於懼怕熠王威勢,不敢表現出來。好容易等到楚哲昶有了要回轉的意思,張簡剛想要勸熠王到郡守府裏休息一下,卻不曾想,楚哲昶竟然提出要在下游岸邊紮營,以思量如何根本整治闐河水患的方法。縱使自己跟其他人都勸說河邊風沙大,條件惡劣,多有不便,熠王始終不改初衷,還命他們每天都要來此報到,共商賑災大業。都說身居上位者,總有些不為人熟知的怪癖,張簡心裏暗忖,難道這位大名鼎鼎熠王殿下的怪癖就是喜歡在荒山野嶺紮營?他哪裏知道,對於常年帶兵打仗,四處征伐的楚哲昶來說,住在營帳裏比住在郡守府裏要舒服愜意得多。奈何張簡卻無從體會,只能忙命人趕回府裏去,把好吃好穿好用的,全都送過來,以免被人說是怠慢了王爺和公主,受到皇上的責難。

在闐河邊紮營的第四天深夜,楚哲昶睡不著,信步在營地裏轉悠。這幾天,他一直在想,能用什麽方法讓闐河水永不泛濫,可是想到的方法不是勞民傷財,就是難度很大,絕對不適合在這個時候用。所以,雖然表面上看熠王是一副成竹在胸,風波不動,水波不驚的派頭,其實他心裏就像是個立了軍令狀卻一直想不到破城之法的將軍一般,煩躁不已。

深夜的營地,幾乎所有人都已沈沈入睡,只有守夜的兵丁還在盡責的巡視著各處。清冷的月光從頭上潑灑下來,為每一個籠罩在其中的事物都描上了一圈銀色的毛邊兒。寂靜的深夜,楚哲昶的影子被躍動的篝火投射到旁邊的帳篷上,黑黢黢的,極度扭曲,仿佛巨大的鬼影一般,透著說不出的妖異。楚哲昶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影子這麽可怕。

夜風裹挾著闐河裏泥沙味道,從背後吹來,如一只無形的手,穿過他如墨的黑發、黑衣,把帳篷的簾布也掀起了一角,裏面隱隱有光透了出來。難道此刻還有人跟自己一樣,夜不能寐?楚哲昶略想了一想,記得這好像是蘇沁的帳篷。這麽晚了,竟然還不睡嗎,在做什麽呢?想著,突然來了興趣,輕輕掀開簾布,走了進去。

帳篷裏分為兩個部分,其間用一道屏風分隔開。外間是白天會客和日常活動的地方,裏面才是起居室。晚上的時候,守夜下人就在外間休息,以方便主子隨時傳喚。楚哲昶一進來,原本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歡喜就醒了,剛要見禮,他就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歡喜用口型和手指比劃著,意思是王妃還沒有睡,在裏面寫著什麽。楚哲昶點點頭,人已經移動到屏風邊上。

從這裏看,蘇沁陷在一堆看起來似山水又非山水的圖畫中間,手裏還拿著筆在紙上認真地勾畫著什麽。燭火在她的左手邊燃著,偶爾跳一下,發揮細微的劈啪聲,在右側帳篷的簾幕上投射出一個美麗的剪影,連蘇沁耳朵上精致的茉莉花形耳墜和修長濃密的扇形睫毛都看得分明。帳篷裏沒有風,那影子便也是靜靜的,只是偶爾在蘇沁伸手沾墨的時候變一變,然後覆又回到那個安靜美麗的樣子。

像是怕破壞掉這份寧靜與美好一般,楚哲昶在屏風這頭靜靜地看了很久,才慢慢踱到她身邊。

“在畫什麽?”

“誰?!”許是畫得太認真了,蘇沁壓根沒註意到楚哲昶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頓時驚呼一聲,嚇得花容失色。待看清是楚哲昶之後,才慌忙捂住了嘴巴。心裏禁不住有些抱怨,這人好像總是喜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身後,“王,王爺……”

“本王嚇著你了?”

“沒有……”蘇沁搖搖頭,翡翠的耳墜也跟著動了幾下,襯托著她粉白的臉頰更加好看,“只是沒想到王爺也這麽晚還沒歇息。”

“呵,睡不著,看你這裏燈還亮著,就過來看看,你怎麽還不睡?”

蘇沁微微一笑,伸手把身邊一疊圖畫拿過來,一張張地展示給楚哲昶,“王爺請看!”

不知道為什麽,蘇沁覺得楚哲昶今晚好像不太一樣,言談間不僅沒有擺出那副壓迫感十足的樣子,而且說話的口氣也很溫柔。兩個人認識以來,似乎還沒有這麽平心靜氣的說過話,聯想起幾天前他當著眾人的面,那麽細致地照顧自己,心裏就止不住有一種暖暖的感覺。雖然她也不確定這種感覺到底代表著什麽,但就是莫名的覺得開心。

楚哲昶並不是第一次看蘇沁畫畫,之前她就把竹馨小築所有的窗欞裏都填滿了詩詞字畫,還寫了很多掛得滿屋子都是。可如今,看到她畫得東西,楚哲昶還是忍不住在心裏驚詫了一下。蘇沁畫得竟然是闐河上游、中游、下游地形走勢圖,雖然沒有像畫山水那般細致的描摹,但所有河灘、山陵、高地、緩坡都涵蓋其中,沒有一處錯漏。楚哲昶是帶兵的打仗的人,對地形尤其敏感,加上這兩天他跟張簡這些地方官員們一直在研究闐河,對這一帶的地形特征早就爛熟於心。令他詫異的是,蘇沁只是看過一次,竟然就能把整個闐河以及附近的山勢都記憶下來,還能盡數畫在紙上。想起之前徐禹也說過,僅僅帶蘇沁走過一次,她就將整個王府的地形都描摹了下來,同樣沒有任何錯漏。這,是多可怕的天賦!

“這是什麽?”楚哲昶指著一張圖上看起來像風車又不像風車的東西問蘇沁。

“水車!樞國多水,在鄉下很多地方的水邊都有這個東西。”蘇沁一邊回答一邊把圖畫展開,用毛筆的尾端當戒尺,一點點地解釋給楚哲昶聽,“水車又稱天車,是一種提水灌溉的工具。車高三丈三尺,由一根長兩丈,一尺半粗的車軸支撐著二十四根木輻條,圍成一個車輪的樣子。每根輻條的頂端都帶著一個刮板和水鬥。刮板刮水,水鬥裝水。河水沖來,借著水勢緩緩轉動著沈重的木水車,一個個水鬥裝滿了河水被逐級提升上去。臨頂,水鬥又自然傾斜,將水註入渡槽,再通過穿插於農田當中的水渠灌溉到很遠的地方。”

“……”聽著蘇沁講水車的原理和構造,楚哲昶腦中突然有一絲靈光如閃電般劃過,“你說下去!”

“嗯……我有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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