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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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所有人都退出房門,蘇沁才拉住尉氏的手,親親熱熱地叫了聲,“娘!”

尉氏曾經也是一名官家女子,後因為父親被一樁案子牽連,家業被抄,男丁系數被發配充軍,女子則全部充當了官妓。當時的她才十二歲,跟在扈州的一條花船之上,學習琴棋書畫,宴飲應酬,十五歲被老鴇帶出來接客。第一次就遇到了彼時的風流才子蘇寇文。

蘇寇文少年風流,飽讀詩書,自是風度翩翩,玉樹臨風,在一眾只識花天酒地的富家公子中顯得尤為獨特,堪稱鶴立雞群。而當時的尉氏,長得如花似玉,玲瓏可愛,雖說身陷泥淖之中,卻嫻靜端莊,蘭心蕙性,又處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眉宇言談間總是掛著一抹淡淡的嬌羞,如清水芙蓉一般,令見者忘魂。蘇寇文一下就迷上了這個貌婉心嫻,多情善感的女子。之後,就經常出現在花船之上,而只要去了,必要尉氏作陪,若尉氏正在陪客走不開,他就一直坐著等,別的姑娘在周遭來來回回,他看都不看一眼。

後來,他迷戀風塵女子的事情被傳到了蘇家老爺那裏,蘇老爺氣得不行,指著他大罵,辱沒祖宗,辱沒門楣,甚至祭出家法,命他跟尉氏恩斷義絕,今生今世都不許再往來。當時的蘇寇文,對尉氏的癡迷幾乎深入骨髓,根本無法自拔,怎肯應允。憑著一身恃才傲物的少年英氣,竟然私下裏替尉氏贖了身,帶著她一起私奔了。

私奔之後的兩個人,過著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生活,一度要靠尉氏到茶樓酒肆彈琵琶賣唱為生。好在蘇寇文學業有成,在兩人流落在外的四年後,考上了廷試頭榜第二名榜眼,並被當時的太傅裴文舉相中,把自己的女兒裴鈺蓉嫁給了他,才有了後來的吏部尚書蘇寇文。然而,一直含辛茹苦,陪伴著蘇寇文的從富貴到貧寒再到富貴的尉氏,因為出身卑賤,又沒有三媒六聘,只能屈居妾氏。雖然她生了蘇沁,地位卻仍舊比其他兩個小妾低了很多。主要的表現就是,她只住在偏院的角落,居所和一應用度與普通的下人無異,荊釵布裙,粗茶淡飯,沒有非常之事皆不許出院門。

起初,蘇寇文還念及舊情,凡事偏袒她一些,可是久而久之,便也習慣了,幾乎忘記了還有她這號人物,甚至一度認為尉氏的存在是他過往生平的一個汙點,刻意去忽略都來不及,更不會去主動記起。

蘇沁出生後,由於母親出身的關系,其實並沒有在尉氏身邊呆多久,四歲上的時候就被帶走由專門的下人撫養,同蘇皎一起跟著老師學習讀書、寫字、琴棋、女紅,平日裏都不與尉氏接觸。反而是蘇沁為了能夠見到親娘,一直很努力,加上她天資聰敏優於常人,學什麽都特別快,才能在蘇寇文心情大好的時候允許她去偏院看一看尉氏。

然而,母女之間的牽絆來自血肉,融於骨血之中,見面越是難為,母女二人的感情越是難以割舍,親厚非常。雖然不受重視,但蘇沁在這個家裏,還是竭盡所能的保護著母親。

此時看著母親,短短幾個月,竟似突然老了十幾歲,昔日的風華不見,鬢白如霜,異常憔悴。雖然名義上,自己已經是公主之軀,千金之尊,可事實上,她這個所謂的公主,不過是政治上一個微不足道的砝碼,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左右,更無法替一直在苦海裏掙紮的母親謀劃什麽後路,甚至連承歡膝下都是一種奢望。

想到這裏,蘇沁心中一片冰冷荒涼,眼底卻忍不住熱淚盈眶,蒼白的薄唇顫抖著叫了一聲“娘……”,千言萬語哽咽在喉頭,化作一滴晶瑩的淚滾落腮邊,順著唇角滑過心頭,分外苦澀。

“沁兒不哭,不哭啊……”尉氏如同哄幼子一樣用手輕柔地摩挲蘇沁的後背,牽著她的手,帶她到梳妝鏡前坐下。

簡陋的柳木桌上,擺著一面並不通透的銅鏡,下方擺著幾樣廉價的胭脂水粉,其餘則乏善可陳。尉氏拉開銅鏡下面的一個暗格,拿出一把古舊的梳子,一邊解開蘇沁的發髻,一邊說,“都是快嫁人的年紀了,不能再像個小孩子一樣……民間嫁娶,女兒出閣之前,做娘的都為其梳頭,取得是夫妻長長久久,恩愛白頭的寓意……”

蘇沁止住了哭,伸手幫尉氏摘下自己滿頭的珠翠,如瀑青絲順著纖柔的脊背流淌下來。

尉氏梳得極慢,從頭頂到腰際,從發根到發梢,一絲一毫都不落下,口中喃喃的念著,“一梳梳到尾,二梳我哋姑娘白發齊眉;三梳姑娘兒孫滿地;四梳老爺行好運,出路相逢遇貴人;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五條銀筍百樣齊;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九梳九子連環樣樣有;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

蘇沁默默地聽著,良久,突然問了一句,“娘,你恨他嗎?”

“你爹?”尉氏頓了一下,輕嘆一聲,搖搖頭。

“為什麽?”

“若不是他,我現在說不定已經淪落到何種境地,亦或許早已魂歸九泉。在這紛亂的人世,是他給了我一方依傍,一點牽念,一絲希望。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到他時,那雙澄凈分明的眼睛裏,沒有鄙夷,沒有戲謔,有的只是無限的憐愛和心疼,所以,我不怨恨他。更何況,他還給了我一個這麽好的女兒。”

“可是,他見異思遷,始亂終棄,對你棄如敝屣,也不喜歡我這個女兒……”

“沁兒!”尉氏停下手裏的動作,“娘告訴你,心裏藏著怨恨的人永遠都不會快樂,怨恨是不放過別人,更是放不過自己。如果被你怨恨的人,心中愧疚,一輩子寢食難安,那便是對彼此的折磨,若是那人,根本無知無覺,那就是在折磨你自己。你記住,這世上,最難做到的不是心有怨恨,而是懷抱原諒!”

蘇沁望著她娘,眼神中是半信半疑的不解和迷惑,卻把母親說的每一句話都牢牢地記在心裏,“娘,如果那熠王不喜歡我怎麽辦?”

尉氏把梳子放回臺子上,雙手握住蘇沁瘦削的肩膀,看著銅鏡中絕美的輪廓,“我的沁兒傾國傾城,秀外慧中,誰會不喜歡?!”

“娘……”蘇沁歪著頭,臉頰在尉氏略顯粗糙的手背上摩挲。從小到大,很少有機會能夠與尉氏如此親近,不是不想,而是不許。

一眼瞥到墻上掛著的琵琶,蘇沁起身取下來,抱在懷裏,“娘,我給你彈首曲子吧……”

“老爺……你爹他,不喜歡……”尉氏是官妓出身,又曾在茶樓酒肆裏以賣唱為生,雖然彈得一手好琵琶,卻被蘇寇文嫌惡,所以入府之後,她就很少彈。可是蘇沁從小天賦極高,學什麽都快,三歲時已經會抱琵琶,四歲時就已經能彈出曲子來了,雖然明知道父親不喜歡,但是她還是偷偷的學,如今,技藝已經與母親不相上下。

“娘……你為了爹一輩子忍氣吞聲,現在女兒貴為公主,他們再不喜歡,也只能忍著!”

蘇沁吹掉琵琶上的浮灰,又用袖子反覆擦拭了一下,試了幾個音,雖然疏於保養,但弦音還算準。拉著尉氏坐在對面,雙手按在弦上,緩慢的呼一口氣,婉轉流暢的曲調便從纖纖玉指下緩緩流出。芙蓉萬裏瀟湘路,雛鳳清於老鳳聲。蘇沁天資頗高,彈琵琶的技藝青出於藍,尤勝於尉氏。纖細的手指翻轉之間,琴音時大時小,時強時弱,如訴如歌,響徹每一個未眠人的心底,流進每一個熟睡之人的夢田,留下一個又一個鏗鏘的音符。

一曲終了,尉氏含笑看著眼前不知道何時已經出落得如花似玉,亭亭玉立的女兒。十七歲,如夢似幻的年紀,卻要一個人遠赴他國,面對未知的風風雨雨。女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能不知道她心底的戰栗和驚恐,可是她卻一絲都沒有表現出來,這懂事乖巧的女兒,是怕她擔心嗎?

“夜深了,睡吧!”尉氏撫摸著女兒順滑的頭發,喃喃地說道。

蘇沁緩緩地把頭枕在尉氏的腿上。一直以來,壓在心頭沈甸甸的恐懼和不安,此時如決堤的洪流,傾瀉而下,她緊緊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淚水卻早已浸濕了尉氏的衣褲……

尉氏低下頭去,看著女兒的頭頂,默默淌淚,“啪嗒”一聲,沒入蘇沁濃黑的發間……

第二天一早,蘇沁把自己貼身穿的裏衣留給尉氏保管,帶走了跟隨母親多年的木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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