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

關燈
幾個人被王辰逸的話吸引,紛紛來到桌子旁,想看看他這次到底拿了什麽稀奇的東西。只有慕璉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樓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們看!”王辰逸興奮地一張張展開畫軸,“這是禦史都尉馮大人家的小姐,這個,這個是佐伯將軍賀蘭沖的妹妹,還有這個,這個是太醫院馮太醫的女兒,還有……”

“哎哎哎!你給我們看這些幹嘛?”毛昊軒打斷兀自在一旁興奮得叫個不停的王辰逸,調侃道,“莫不是你要娶親了?”

“去去去,要娶也是你們幾個先娶!”王辰逸一把搶過呂仿手裏的一張圖,指著上面的女子說道,“這些啊,都是我爹最近畫的。”

“你爹?你爹不是只給宮裏皇上、娘娘、公主、皇子們畫像麽,怎麽也畫起這些了?”

“原是不用畫這麽多的,一開始啊,是寥丞相托我爹給他女兒畫張像,說是欲與提督徐大人家聯姻。我爹就給她畫了,沒想到那提督家的公子一見到廖小姐的畫像,立即就喜歡上了,第二天便差人上門提親。誰料這消息不脛而走,三公六卿都來托,我爹一看哪個也推不過,索性就都應了,這才畫了這許多。有些已經被人取走了,有些還在。今天我爹入宮去了,我才得以把這些畫拿出來給你看!”

薛千韻用扇子挑起其中的一張,斜瞥了一眼,又丟回桌子上,“給我們看有何用?!”

“哎,你們還真別不在意,我朝結親講的是一個門當戶對,這些都是當朝顯貴家的女兒,與你們幾個旗鼓相當,說不定以後就是你們哪一個的夫人,我先拿出來給你們看看,讓你們心裏有個數,別到時候渾然不知娶了個癩□□回去!”

“……”

王辰逸心直口快,毫無心機,幾句話就道破了貴族聯姻的本質,話雖糙理卻不糙,句句屬實,反倒讓幾個人都沒辦法接話了。政治聯姻,說白了就是通過姻親關系將兩大政治集團的利益聯系在一起,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幾個人雖然都游戲人間,但也深知婚姻大事最終不會取決於自己的意願,而是所屬政治集團的利益走向。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此時被王辰逸提出來,氣氛一下子就沈悶下來,唯獨那個捅破了窗戶紙的始作俑者還渾然不覺。

“哎,我覺得這個不錯”,王辰逸從一堆畫稿中,挑出一張來,用手肘碰了碰薛千韻,“佐伯將軍的妹妹,跟你家門當戶對,都是武行出身,家室不錯,年齡也相當……”

“……”薛千韻頓時黑了臉,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王辰逸,垂在身側的手已然握成了拳頭。

“是嗎?給我看看……”呂仿把畫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一番,偏著頭拿眼角對著薛千韻,“嗯,的確不錯,配得上你!趕快讓你兄長擇日跟佐伯將軍家提親,晚了美人就該被人搶走了……”

“你……”薛千韻咬著牙瞪著一臉狹促的呂仿,面如潑墨,額上青筋暴起,舉起扇子指了指呂仿,又重重地放下,一句話卡在喉嚨裏,卻怎麽也沒說出來。

“咳咳!”眼見氣氛越來越尷尬、詭異,王辰逸還無知無覺,毛昊軒趕緊出來救場,“我說辰逸,你就算真的要拿畫像給我們看,至少也得挑幾個過得去的吧,你看看這些……”手在桌上隨便扒拉幾下,“看看,這小姐們長得還不如醉仙樓裏的姑娘呢!”

“切!給你看你還嫌棄!”王辰逸撇撇嘴,“這已經是挑選出來不錯的了,雖說不是天仙美眷,但至少也算中人之姿!再說了,這些可都是大家閨秀,王公秀色,青樓女子再好,你總不能娶回去為妻吧。”

“哼!什麽大家閨秀,不過如此!”薛千韻總算找到說話的出口了,黑著臉憋了半天,說出了這麽一句。

“嘿,你還不服氣是吧。我今天就給你看個絕色的,看你還嘴硬不嘴硬。”說罷,從一堆畫稿的最底下抽出一個不太一樣的卷軸。這個卷軸與其他差不多大,但紙張顯得舊一些,用藍色綢帶綁著,看起來畫得時間比那些要早。王辰逸把畫軸抱在懷裏,珍惜地撫摸了幾下,高高地仰起下巴,沖薛千韻道,“若這張真是個絕色的,如何?!”

“若果真是絕色,今天所有花費我包了,晚上吉慶班包廂聽戲,我請!”薛千韻用扇子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好!若不是,我請!”王辰逸也杠上了。

“呵呵,好啊,我們做旁證!”毛昊軒走到窗邊,把坐在那看風景的慕璉拉起來,“你也別幹坐著,過來看他們打賭,誰贏了我們都不吃虧!”

“呵呵,好!”慕璉無奈地搖搖頭,心知這些不過是王孫公子哥兒的游戲,卻還是跟著毛昊軒走到桌邊。

“我先跟你們說,這裏面畫的是禮部尚書蘇大人的女兒,不過,這是我爹去年到尚書府做客的時候,臨時起意畫的,所以跟那些不太一樣。當時畫了兩張,尚書大人就送了其中一幅給我爹。說如若有哪位公子看上了,讓我爹給牽根紅線呢……”

“行了行了,管她是誰,別賣關子了,打開看看!”毛昊軒說著就要去搶王辰逸手裏的畫,被他側身躲過,這才小心翼翼地解開絲帶,慢慢把畫展開。

隨著卷軸一點點被撐開,畫中的人也逐漸呈現在幾個人面前。畫中是一個女子,手執團扇,側身而立。身上穿著淡綠色的長裙,袖口上繡著淡藍色的牡丹,銀絲線勾出了幾片祥雲,下擺密麻麻一排藍色的海水雲圖。面似芙蓉,眉如柳,雙瞳剪水,顧盼神飛,微微上揚的唇角蘊藏無限風情,欲語還羞,好一個亭亭玉立的絕美女子!

王辰逸掃視著瞬間陷入癡呆狀的幾個人,神態異常驕傲,“怎樣,我就說是個絕色吧,我爹說啊,這畫不及本人的十分之一。”

“怎麽可能!世間哪有這樣的美人!”

“你還別不信,蘇尚書家的這位小姐就是這樣的!”

“我就不信,又不是我親眼所見!”

“你賴賬!”

“哎哎哎,你們別吵了!”毛昊軒攬過慕璉的肩膀,“真絕色還是假絕色你們說了都不算,這得問問慕兄!”

“嗯?”王辰逸是最後加入這夥人當中的,也是最後認識慕璉的,他只知道慕璉在博物司供職,卻不知道他與禮部尚書蘇寇文的又一層關系。

“啊,之前忘了跟你說,慕兄啊是蘇大人的親外甥,你說的這位蘇大人的女兒,想必是慕兄弟的表妹,所以是不是真絕色,問他就知道了!”

“哦!原來如此,那你快說說!”

“呃……這……”

“這什麽這啊,快說!”呂仿催促道。

“呵呵”,慕璉笑笑,有些無奈地對薛千韻道,“薛兄弟這頓酒是非請不可了。這女子我的確見過,確如王兄弟所說,畫作及不上本人的十分之一。”

“怎麽樣,我都說了,現在你們該信我了吧!”王辰逸一臉的得意,“我爹還說,她不僅是個絕色美人,還是個奇女子!”

“怎麽說?”薛千韻問。

“尋常女子畫像,盼的就是畫師把自己畫得美一點,再美一點,可她呢,偏偏一直跟我爹說要把她畫得平庸一些。我爹就好奇,問她緣何要把自己畫醜。你們猜她怎麽說?她說啊,世間絕色女子,以色事人者太多,久之,人皆在意你的皮相如何,全然不知你心中所思所想,豈不悲哉。所以,她寧願我爹把她畫得醜一點,也不想嫁給一個只認皮相而不識心相的膏粱紈袴。你說這不是奇女子是什麽!”王辰逸劈裏啪啦地說了一大通,轉而又嘆氣道,“只可惜啊,她出身不太好。我爹說她是個庶出,生母原是個風塵女子,尚書大人給她贖了身留在身邊做了侍妾,這才有了此女。晏淄的王孫公子,各個眼高於頂,多有因庶出而不要的,像她這般絕色的,雖不至於沒有人要,但多半也只能委身做個側室或者給人填房吧,唉……可惜啊,天妒紅顏!”王辰逸一面說,一面捶胸頓足地惋惜不已。

“哦?世間真有如此天香國色?有緣我定要親眼看看!”毛昊軒盯著畫卷裏的女子,輕輕搖著頭,不敢相信。

“好!”薛千韻把右手的扇子重重地在左手心拍了一拍,“既然慕兄都這麽說了,這賭算我輸了!”他本就是個爽快性格,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剛才還滿心不服氣的跟王辰逸叫板,一旦意識到自己確實輸了,倒也認得幹脆,話還沒落地,就已經出門下樓叫掌櫃張羅酒菜和安排晚上的戲班去了。

呂仿呆呆地看著薛千韻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然而,此時,慕璉心裏想的卻是:原來,她不是小妾啊!

幾個人從戲園出來已經是月上中天之時。王辰逸怕被他爹發現偷偷拿畫出來的事,戲聽到一半就走了。毛昊軒嚷著去醉仙樓喝花酒,薛千韻和呂仿明顯沒有心情,不買賬,上了車一溜煙地跑了。慕璉跟著毛昊軒去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盞茶,見毛公子並無要走的意思,想必是又打算在這溫柔鄉裏過夜了。於是,把老鴇叫來,告知毛公子今夜所有花費日後到博物司去結算,就起身告辭了。毛昊軒知他不好這個,也不勉強,又聽他跟老鴇交代的那些話,心裏受用,自顧自地玩樂去了。

回到家,已經是子夜時分,月影迷蒙,夜沈如水。慕璉獨自立在窗邊,望著天上一輪皎月,眼前浮現出的,卻是那抹綠色的倩影。夜風陣陣,吹來絲絲寒意,慕璉渾身一顫,恍然覺得自己剛剛做了一個無限美好的夢。轉身走到桌邊,鋪開紙張,磨墨蘸筆,在宣紙上勾勒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