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be）：“既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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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be）：“既望”的人
“既望”。
元秋曾經覺得，這個名字很好；既望是每月十六，月圓的日子。可偏偏，在她所學的知識裏，“既”代表結束，代表曲之終章，人之離散。
結束的希望，便是絕望。
元秋在醫院的樓道裏徘徊，沒人告訴她未婚妻死在手術臺上以後，另一半接下來要幹嘛。
去停屍間再看一眼嗎？還是回家等著火化？
她好迷茫，除了親眼看見蘇既望的車被壓扁這件事以外，從來沒有過的迷茫。
“元女士，這是死者遺物，您檢查一下。”那個戴口罩的醫生又來了。
元秋楞怔著擡頭，反覆品味“遺物”這兩個字，它意味著一個人真的死了。當年她媽媽去時的時候也有遺物，不過是萍姐提前很久給她的。只有兩張銀行卡和一條項鏈而已。蘇既望的遺物是一個塞得鼓鼓的挎包。
元秋漠然打開，裏面裝著一封信，一沓紙，一個木頭小狗。
她的視線首先被木頭小狗吸引，小狗背上歪歪扭扭刻著一串字母：bless you。
元秋笑得好誇張，只有蘇既望才會給小狗取“布萊斯”這麽好笑的名字，聽起來像個西班牙鬥牛士。
可是布布，你怎麽變成木頭了？
包裏那一沓紙被卷成一團，看上去像未繳費的水電費。
“還要給我留債？”元秋對著空氣笑了兩聲，好像蘇既望其實還活著。這不，連水電費賬單都在。
元秋拿出來鋪展開，不是繳費單，是她的病歷單，從2022年7月到2023年7月，整整12個月的病歷單。醫學的專業術語她看不懂，下意識要請教一下蘇既望，但又反應過來，這是蘇既望的病歷單，來不及問她了。
她雖然不大能看懂，但從字裏行間摘取出“急性白血病”這幾個字，心裏還是顫了一下。
“這個病會讓傷口愈合得很慢，剛才車爆炸的時候，蘇既望肯定很痛吧？”
在蘇既望離開她的日子裏，元秋總把疼痛作為發洩的出口，但不曉得，對於別人而言，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經受疼痛，是很幸運的事。
“望望，怪不得你總是流鼻血呢。剛才你痛不痛？”
一沓病歷單，記錄著一個患者長達一年的掙紮；現在像朵紅白黃色相間的花，綻放在醫院的走廊。
“女士您還好嗎？”那個醫生又來了。
“小李，給倒杯水，加點糖。”醫生很著急，盡量用簡潔明了的話術吩咐手底下的護士：“她應該是沒吃飯，有點低血糖。”
元秋臉色慘白，把醫生嚇了一跳。
“我沒事醫生，讓我……”把信讀完。
話說一半，水還沒喝到嘴裏，元秋暈倒了。在臨近暈倒的前半刻，她還在想，是不是能在夢裏看到蘇既望？
但是她想錯了。
人身體裏如果缺血，心就變冷了；心臟是支撐靈魂的東西，靈魂沒有了，人就成了一副軀殼。行屍走肉，怎麽能夢見愛的人？
元秋再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病號服，鼻子底下掛著一個氧氣管。她想，真好。這一定是這麽久以來，她和蘇既望最像的一次了。
元秋夠了夠床頭放著的信，看清字以後，終於忍不住要哭了。
封面上寫著：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想：笨蛋蘇既望，不是讓你把後半句改成“唯一人朝朝暮暮”嗎？看來老天爺真的不打算保佑她們。
信不太長，用來告別的文字總是吝嗇的：
秋秋，最近好嗎？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座城市了。李光明家要搬去德國，我作為妻子，也會跟著搬過去；如果不出意外，我們會在那邊定居。今天可能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
怎麽形容我對你的感情呢？青春總是狂妄自大的，狂妄到我以為路燈下那個可愛的影子，會是能陪我走完一輩子的人；狂妄到我以為南城那家蛋糕店會開很久很久，開到幾十年後，我們還能去那慶祝戀愛八十周年紀念日；狂妄到我以為除了世俗，沒人能打敗我們。
秋秋，對不起。原諒我選擇了李光明，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希望你和新郎能夠幸福，還請餘生一定忘記我。
祝好。
落款蘇既望。
元秋笑了，氧氣管在鼻子底下跟著顫了顫。原來嘴硬的人在告別時，也不會把重病的事情告訴給她。如果不是蘇既望意外身亡，也許元秋永遠不知道蘇既望是因為得了病才要離開，也許她會記恨她一輩子。
元秋清楚地記得，那是蘇既望火化隔天，她一個人沿著津城大學門口那條河散步，走的很慢很慢，一直從中午走到傍晚。終於，她一個人走到地久天長盡頭，看到蘇既望說的一排柳樹。
過了半個多月，柳葉更加茂盛了些，被夏風一吹，活像是層層浪。但元秋那天看遍千樹萬樹，都不如蘇既望折下來變成手環的那一枝。
元秋蹲在一棵樹底下，挖了個大坑，把木頭小狗和蘇既望的信埋進去，堆成個小鼓包。然後心滿意足地打了通電話：“您好，津城大學門口有人要死了，麻煩來收個屍。”
掛了電話正好夕陽西下。她想，這時候的茉莉河一定很好看吧。只消拉著蘇既望在那買個茉莉花手環，便會有戴著草帽的爺爺奶奶祝她們一定要幸福。她想，再晚一些就能看到煙花的人了，下次她一定多拿幾只仙女棒，許願的時候一定要更誠懇一些。
元秋從小挎包裏拿出個白色瓶子擰開，白色藥片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染成彩色，她想起蘇既望說的話：“難過的時候吃顆糖，全世界都會變甜了。”
元秋輕笑一聲，把那個裝滿彩虹糖的藥瓶收起來，換了一瓶。倒了一把在手心，混著水一飲而盡：“望望，遇見你的時候，我總想顧誠先生的一句話：你在我身邊也好，在天邊也罷，想到這個世界的角落裏有一個你，覺得整個世界也變得溫柔安定了。”
“可是望望，我已經沒有你了。這個世界沒有你的話，就再也不會變甜了。”
地久天長的盡頭，她好像看到蘇既望來接她回家；蘇既望說自己帶了一筐草莓，要補上那晚欠給她的……
她們在落日下哼著歌，念著“兩情若是長久時，唯一人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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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秋曾經覺得，這個名字很好；既望是每月十六，月圓的日子。可偏偏，在她所學的知識裏，“既”代表結束，代表曲之終章，人之離散。
結束的希望，便是絕望。
元秋在醫院的樓道裏徘徊，沒人告訴她未婚妻死在手術臺上以後，另一半接下來要幹嘛。
去停屍間再看一眼嗎？還是回家等著火化？
她好迷茫，除了親眼看見蘇既望的車被壓扁這件事以外，從來沒有過的迷茫。
“元女士，這是死者遺物，您檢查一下。”那個戴口罩的醫生又來了。
元秋楞怔著擡頭，反覆品味“遺物”這兩個字，它意味著一個人真的死了。當年她媽媽去時的時候也有遺物，不過是萍姐提前很久給她的。只有兩張銀行卡和一條項鏈而已。蘇既望的遺物是一個塞得鼓鼓的挎包。
元秋漠然打開，裏面裝著一封信，一沓紙，一個木頭小狗。
她的視線首先被木頭小狗吸引，小狗背上歪歪扭扭刻著一串字母：bless you。
元秋笑得好誇張，只有蘇既望才會給小狗取“布萊斯”這麽好笑的名字，聽起來像個西班牙鬥牛士。
可是布布，你怎麽變成木頭了？
包裏那一沓紙被卷成一團，看上去像未繳費的水電費。
“還要給我留債？”元秋對著空氣笑了兩聲，好像蘇既望其實還活著。這不，連水電費賬單都在。
元秋拿出來鋪展開，不是繳費單，是她的病歷單，從2022年7月到2023年7月，整整12個月的病歷單。醫學的專業術語她看不懂，下意識要請教一下蘇既望，但又反應過來，這是蘇既望的病歷單，來不及問她了。
她雖然不大能看懂，但從字裏行間摘取出“急性白血病”這幾個字，心裏還是顫了一下。
“這個病會讓傷口愈合得很慢，剛才車爆炸的時候，蘇既望肯定很痛吧？”
在蘇既望離開她的日子裏，元秋總把疼痛作為發洩的出口，但不曉得，對於別人而言，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經受疼痛，是很幸運的事。
“望望，怪不得你總是流鼻血呢。剛才你痛不痛？”
一沓病歷單，記錄著一個患者長達一年的掙紮；現在像朵紅白黃色相間的花，綻放在醫院的走廊。
“女士您還好嗎？”那個醫生又來了。
“小李，給倒杯水，加點糖。”醫生很著急，盡量用簡潔明了的話術吩咐手底下的護士：“她應該是沒吃飯，有點低血糖。”
元秋臉色慘白，把醫生嚇了一跳。
“我沒事醫生，讓我……”把信讀完。
話說一半，水還沒喝到嘴裏，元秋暈倒了。在臨近暈倒的前半刻，她還在想，是不是能在夢裏看到蘇既望？
但是她想錯了。
人身體裏如果缺血，心就變冷了；心臟是支撐靈魂的東西，靈魂沒有了，人就成了一副軀殼。行屍走肉，怎麽能夢見愛的人？
元秋再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病號服，鼻子底下掛著一個氧氣管。她想，真好。這一定是這麽久以來，她和蘇既望最像的一次了。
元秋夠了夠床頭放著的信，看清字以後，終於忍不住要哭了。
封面上寫著：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想：笨蛋蘇既望，不是讓你把後半句改成“唯一人朝朝暮暮”嗎？看來老天爺真的不打算保佑她們。
信不太長，用來告別的文字總是吝嗇的：
秋秋，最近好嗎？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座城市了。李光明家要搬去德國，我作為妻子，也會跟著搬過去；如果不出意外，我們會在那邊定居。今天可能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
怎麽形容我對你的感情呢？青春總是狂妄自大的，狂妄到我以為路燈下那個可愛的影子，會是能陪我走完一輩子的人；狂妄到我以為南城那家蛋糕店會開很久很久，開到幾十年後，我們還能去那慶祝戀愛八十周年紀念日；狂妄到我以為除了世俗，沒人能打敗我們。
秋秋，對不起。原諒我選擇了李光明，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希望你和新郎能夠幸福，還請餘生一定忘記我。
祝好。
落款蘇既望。
元秋笑了，氧氣管在鼻子底下跟著顫了顫。原來嘴硬的人在告別時，也不會把重病的事情告訴給她。如果不是蘇既望意外身亡，也許元秋永遠不知道蘇既望是因為得了病才要離開，也許她會記恨她一輩子。
元秋清楚地記得，那是蘇既望火化隔天，她一個人沿著津城大學門口那條河散步，走的很慢很慢，一直從中午走到傍晚。終於，她一個人走到地久天長盡頭，看到蘇既望說的一排柳樹。
過了半個多月，柳葉更加茂盛了些，被夏風一吹，活像是層層浪。但元秋那天看遍千樹萬樹，都不如蘇既望折下來變成手環的那一枝。
元秋蹲在一棵樹底下，挖了個大坑，把木頭小狗和蘇既望的信埋進去，堆成個小鼓包。然後心滿意足地打了通電話：“您好，津城大學門口有人要死了，麻煩來收個屍。”
掛了電話正好夕陽西下。她想，這時候的茉莉河一定很好看吧。只消拉著蘇既望在那買個茉莉花手環，便會有戴著草帽的爺爺奶奶祝她們一定要幸福。她想，再晚一些就能看到煙花的人了，下次她一定多拿幾只仙女棒，許願的時候一定要更誠懇一些。
元秋從小挎包裏拿出個白色瓶子擰開，白色藥片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染成彩色，她想起蘇既望說的話：“難過的時候吃顆糖，全世界都會變甜了。”
元秋輕笑一聲，把那個裝滿彩虹糖的藥瓶收起來，換了一瓶。倒了一把在手心，混著水一飲而盡：“望望，遇見你的時候，我總想顧誠先生的一句話：你在我身邊也好，在天邊也罷，想到這個世界的角落裏有一個你，覺得整個世界也變得溫柔安定了。”
“可是望望，我已經沒有你了。這個世界沒有你的話，就再也不會變甜了。”
地久天長的盡頭，她好像看到蘇既望來接她回家；蘇既望說自己帶了一筐草莓，要補上那晚欠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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