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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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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神

“只用自己的觀點去理解萬物,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下雨了?”

吳邪眨眨眼,伸手摸著臉上被水漬打濕的一小塊皮膚,他的腦袋裏仿佛被霍秀秀的蛛絲刺穿,從太陽穴輻射出一陣陣鈍痛,如同光暈一般彌漫在頭顱內。

眷族的異常狀態很快就在少女靠近時消失殆盡,她靠在自己懷裏,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他也能準確地抱住少女,這已經是刻在眷族本能中的東西了。

“辛苦啦,我們回家吃飯吧~”

溫羲月驅逐了千面留下的痕跡和記憶,她心情並沒收到什麽影響,對待眷族們的態度似乎也沒有變化,但吳邪總覺得她抱住自己的力道有點大,可能是覺得他現在太狼狽了?

眷族還沒有什麽頭緒,就被黑瞎子的歡呼聲打斷了,吳邪牽住少女的手,他們同時看向噪音制造源頭,默契的模樣引得放松下來的幾人露出笑容。

“太好了——特訓結束了?!”

黑瞎子逮住九頭蛇柏的藤蔓就是一頓搖晃,再次被她抽飛,由溫羲月拽住,安全落地。

“霍大小姐,盟盟,你們倆打得……怪激烈的。”

王胖子眼睛很毒一下子就發現了兩人的異常,他們衣服上的血漬實在是太明顯了,想讓人忽視都不行。

解雨臣和吳邪直接奔著兩人就去了,一個拉著青梅一個拽著自家夥計問東問西,兩人抽空瞪了一眼嘴快的王胖子,得到他挑釁的笑無果,得,這位爺就是見不得他們置身事外。

“我們真沒事,沒有下死手,放心吧……”

“怎麽放心?拿什麽放心?說了多少遍就是不聽!”

吳邪心疼兩人,他也清楚就算說了霍秀秀和王盟也不會改,但是該說還是要說的,就算他們很強,自己也想不了那麽多。

解雨臣舉雙手讚成發小的話,只是他向來對霍秀秀沒辦法,她太特殊了,所以非必要他舍不得對青梅說一句重話,正好有“吳邪哥哥”在,就不用他為難了。

王胖子裝作看不到那邊的尷尬,吹著口哨坐在草地上閉目養神,九頭蛇柏被千面收拾了一頓重新化作人類的形態單方面拿黑瞎子洩憤沒時間理會信徒們,被遷怒的倒黴蛋心態依舊很好,他一邊拿俏皮話逗趣,一邊求救似得看向溫羲月。

但少女正拉著小哥的胳膊檢查他身上有沒有致命傷,小哥在她面前從來很“溫順”,起碼是黑瞎子享受不到的待遇。

總之,死心的霍大小姐和忠誠的夥計盟盟被吳小三爺訓了好一陣子,最後因為王胖子良心發現,說大家都餓了給被折磨的幾人臺階下,這事才算翻篇。

“一會兒是回家吃還是出去吃?”

“要是回家吃可得讓盟盟好好犒勞我們一頓,補償我們受傷的心靈。”

“胖子你就是不想做飯了是吧?!”

“胖爺我都這麽累了,歇歇有啥不行的,小吳同志你這資本老爺的思想可要不得!”

“今天周末,咱們就不能出去搓一頓嗎?整點小甜水和肥宅快樂桶,好久沒吃垃圾食品了。”

“小甜水好,那肯定是選擇小甜水啦,我想喝奶茶!”

“嘿嘿,還是小溫同學有品味!”

溫羲月趴在吳邪背上和黑瞎子擊掌,他笑著彎下腰任由少女雙手摟住自己的脖頸,等她不動了,就托住她的腿彎,隨時可以動身。

“秀秀要背嗎?”

“小花哥哥,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起碼在我這裏,你永遠都有特權,所以要不要背呢,趁著你小花哥哥還能背得動你?”

霍秀秀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眼眶微微有些發酸,但很快就將外洩的情緒收回,整個人趴在他背上,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在老家時一樣,兩個狼狽的孩子依偎著在花園裏短暫逃避殘酷冰冷的現實。

“我很重啦,小花哥哥~”

“就算背不動也不會摔到秀秀的,小時候對你承諾過會永遠是你的後盾,直到我的生命盡頭。”

“嗯,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解雨臣雖然看起來很瘦,但他的手很穩,給予霍秀秀的安全感從未變過。

就算他此刻已經知曉,他的霍秀秀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哭泣發抖的孩子,即使明白他的青梅早已不需要自己的保護,他仍舊選擇保護,只要秀秀想回頭,解雨臣永遠是她的退路、是她前行的底氣。

“年輕真好啊,是吧啞巴?”

小哥瞥了一眼不甘寂寞的同伴,一如既往沈默地無視掉,並加快腳步和王盟並肩而行,留下王胖子和黑瞎子面面相覷。

“四眼,你想都不要想!”

王胖子抖動一下身上的肥肉,不等黑瞎子開口拔腿就跑,但九頭蛇柏此時已經緩過來了,她用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的姿勢把兩人都扛了起來,根本不給他們說“不”的權利。

“都可以背,你們怎麽不笑了,是天生就不愛笑嗎?”

“這不是擔心蛇柏累到嗎!再說了,一會兒回家被別人看到,不得說我和胖爺虐待兒童啊!”

“四眼,不會說話你可以閉嘴!”

“好啦柏柏,別折騰小黑和胖胖了,一會兒給你點奶茶~”

“感謝小溫同志/小溫同學救命!!!”

黑瞎子和王胖子脫困之後立馬跟上大隊伍,除了小哥的嘴是擺設,其他人壓根閑不住。

幾個人互相損來損去,無形地撫平了霍秀秀和王盟的不安與局促,很快就找回了平時和眷族們相處的模式,其他人見狀對視一眼,也都暗地裏松了口氣。

他們的一生總在失去,起碼現在身邊的家人都要抓緊,一個都不能丟。

一行人走到哪裏都很惹眼,不過他們早就習慣了,買好炸雞讓溫羲月坐到最裏面,其他人坐在外面遮擋其他人類窺探的目光,吃飽後休息一會兒陪霍秀秀和溫羲月去買奶茶。

少女和霍秀秀兩個頭湊到一起,在解雨臣手機上點點,很快就下單完畢等待取餐。

奶茶店裏空間不算寬敞,王胖子和王盟雙王組合在店外等著,做奶茶的店員們眼睛時不時看向店裏過於耀眼的眷族們,註意力無法集中。

披散著長發穿黑裙的少女坐在落地窗前,整個人充斥著一種慵懶疏離的氣質,在陽光照射下微微瞇起眼睛,仿佛是一個完整的、真實的游魂,與世間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吳邪從發小手中接過奶茶,遞到溫羲月手中,“月月,你的奶茶好了。”短暫漂浮的少女回過神,歪頭咬住吸管眼瞼輕輕一動,單手握住杯子,露出一個能夠占有眷族所有表情的笑容。

被蠱惑的眷族下意識伸手試圖拂去少女臉頰旁的碎發,卻被閃光燈驚醒,吳邪看向窗外那個被王胖子抓住帶著鴨舌帽的少年,眼神冷得不似往日溫柔的模樣。

王胖子和王盟反應很快,一人一邊抓住偷拍者的兩條胳膊,王盟看到鴨舌帽下那張有些熟悉的臉,臉上浮出一個微妙的笑容直接擊暈了裏世界的同類。

短暫的慌亂沒有引起任何人註意,他們身邊自成一片獨立封閉的空間,霍秀秀從王胖子手中接管這位膽大包天的偷拍者,在溫羲月輕輕合攏的雙手中,少年如一個泡沫被神明封印。

輕松愉快的時光被打破,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難得都算不上好。

一向臉上掛著戲謔笑容的黑瞎子撇著嘴,“那現在還需要我們在場嗎?”語氣裏的怨氣都快溢出,惹得溫羲月餵了他一口小蛋糕,勉強算是安撫住化作憂郁噴菇的黑瞎子。

“什麽時候處理他都好,小黑不要難過啦~”

“涉及到月月的事,我們就算想休息,也沒那個心情了。月月想我們回家,還是陪秀秀和盟盟一起?”

吳邪微微抿唇,他逐漸接受自己內心在對待威脅到少女的事上變得冷漠,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太多,讓過往的生活徹底成為一場夢,連哀悼自己的時間都變得奢侈。

小哥和王胖子輕輕拍了下摯友的肩,表達自己無聲地支持和安慰,吳邪皺起的眉松了松,露出一個笑,解雨臣合上手機,和發小對視間就已經表達了一切,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

溫羲月歪頭將最後一口奶茶喝完,感受著眷族心中那泛著苦澀的纖細心緒,讓她對冒犯者的印象更差。千面就算了,那畢竟是同類兼家人,但其他人影響到她都呵護的眷族,這就不能饒恕了。

少女冰冷地目光落在霍秀秀和王盟身上,語氣帶著一絲危險的味道“我倒是都可以,畢竟是全性的人,秀寶匯不匯報都可以,反正我在的話,趙叔那邊不會有意見的。”

霍秀秀摩挲一下手上堅硬的蛛絲手套,沈默地看向眷族們,還沒等自己開口,就得到一片舉手表決,她更沒有理由拒絕了,再加上少女的默許,王盟和霍秀秀便同意了大家的跟隨,只不過圍觀需要戴好特質的面具,以免暴露身份。

溫羲月從裏世界拽了一間審訊室,眷族們戴好黑色的面具披著能夠隱藏人類一切特征的鬥篷,坐在旁觀席上,霍秀秀的蛛絲將少年吊在半空中,王盟的結界升起纏繞在俘虜的雙手上,將他的“雙全手”禁錮。

昏迷的呂良感覺無法呼吸。

他能夠感受到吸入的空氣並未消失,它依然留存在體內,卻無法與血液相融,也拒絕踏入它們本該進入的命運,只抑制住囚禁它們的人類的脈搏,在牢籠中四處沖撞,悄無聲息傳遞可怕的低語。

少年睜開眼,光線刺得他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淚水,剛開口想說什麽,卻再次陷入窒息中,在反覆的頭暈目眩中時間失去意義,永恒無限地拉長,卻又恰到好處在他失去意識前施舍一點生的希望,看著人類狼狽地向光爬去,再落入更深的絕望。

呂良如一灘爛泥摔在地上,仿佛是從水中撈上來翻著肚皮的沙丁魚,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渾身被冷汗浸透,最讓他恐懼的是,體內的炁憑空消失,比當初被做成人彘囚禁在呂家時更令他恐懼。

霍秀秀踩著蛛絲從半空緩緩降落,她走到癱軟在地的少年面前,伸手捏住他的頭顱,非常輕松地提了起來,方便黑裙的少女審視。

隨著少女的靠近,呂良的恐懼達到頂端,他破音掙紮喊道:“等、等一下啊!!你們還沒問我的目的不是嗎?!別這麽快滅口啊——!”

“你們怎麽不按套路來?!我全說還不行嗎?!雙全手我也可以給你,什麽都可以,我只是想活下去!!”

“可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看起來蒼白脆弱的少女表情未變,她的指尖劃過呂良的額頭和眼瞼,力道分明很輕柔,卻激起少年不住地顫抖和眼底控制不住的淚水。

“你活著還是死去,對於我想了解的事情,沒有分別,怎麽辦呀?”

呂良的求生欲到達頂點,他頂著巨大的壓力將自己所有的底牌一口氣全說出來了:“我和呂家的事您都清楚,但是現在王家不知道為什麽也開始追殺我,所以我去跟蹤調查了一下,發現王霭私下裏和普通人有什麽勾當,主持那個會議的人長著和您幾乎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霍秀秀挑眉,松開手給予少年自由,她活動了一下手腕,舒展筋骨,站在溫羲月身邊十分恭敬地請示:“您看如何處理他……”

“嗯……你已經得到雙全手的傳承了?”

“是,所以我懷疑王霭也想分一杯羹,只是太爺爺估計絕對不會同意,他們不可能達成共識。”

王盟從另一側出現,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看向可憐的求生者,用溫和的語氣粉碎了他的三觀。

“王霭不需要和呂慈達成共識,因為他不會讓呂老知曉此事的。你活著,對王霭而言是威脅,他這次失手,下次大可以直接把你的行蹤透露給呂家就好了,哪裏還需要親自動手。”

“所以……王霭已經得到另一個雙全手了,難怪他能用您的臉行事,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麽是您呢?”

“大概是因為,我是哪都通公司的董事之一?”

“你覺得呢?”

“我,我不知道……”

呂良只感到自己的語言系統出現紊亂,在全性時的能言善道的經歷或許只是生命開的玩笑,起碼他現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呆呆地看著少女那雙潛藏著無數黑暗和哀嚎的眼眸,靈魂似乎已經被抽離。

“沈睡吧。”

隨著少女話語落下,少年體內迅速引起一串連鎖反應,整個人迅速陷入幸福的、無夢的睡眠,讓過熱的大腦陷入冷卻。

審訊室化作一片煙塵融入空氣,午後的陽光落在眷族們身上,卻無法溫暖被寒氣浸透的內裏。

他們在此刻徹底明白為何霍秀秀與王盟寧肯頂著被厭惡的風險,也要進行特訓,也在這一刻看見裏世界永無止境翻湧的險惡,正向他們逼近。

“小羲,呂良要扔給公司審訊部嗎?”

“我在呂良的腦海裏看到,張楚嵐和他有交集,那就扔給他吧。既然他們都是熟人了,那交流起來會更方便吧~”

“張楚嵐有這麽沖動,拿呂良試探小羲的實力嗎?就算徐三徐四是廢物,華北大區其他人還活著呢,能讓一個臨時工蹬鼻子上臉?”

若是張楚嵐沒見過溫羲月,霍秀秀還能懷疑一下他多事。但見過溫羲月後,在靈魂深處鐫刻的印記就絕不會令他做出任何有損少女的事情。

“全性見過小羲的還有巴倫·格裏爾斯,不過他想活命,不會這樣明目張膽幫助得罪小羲的事情,而且當年小羲和老天師屠殺全性的人,就算沒幾個活口,內部也有流傳的,不止他們有嫌疑。”

“不過現在,咱們還是先回去繼續茶話會吧,起碼站在馬路上討論,實在不太方便。”

王盟的話提醒了陷入沈思的眷族們,霍秀秀要先回公司找華北大區的臨時工,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張楚嵐,讓他們苦惱去吧。

少女從兜裏翻出五顆奶糖,撥開糖紙塞到悶悶不樂的眷族嘴裏,往常不喜歡過分甜膩味道的五人現在反倒是能夠接受了,它很好地中和了舌底不知何時泛出的苦澀。

“天真、瓶瓶、花花、胖胖和小黑不用想太多呀,你們只需要參與表世界的拍賣會,完成你們自己定的計劃就好了,至於其他的,有秀寶和萌萌呢。”

“所以,接下來要做什麽都可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揮霍,對吧~”

“嗯,月月說的對,只要月月喜歡,怎樣都好。”

吳邪咽下隱隱的不安,和少女手牽手走在最前面,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反射著不見疲態的陽光,將視線分割成無數塊,每一部分中似乎都能看到命運留下的劃痕。

——流出鮮紅的血液匯聚成濃郁的一滴,落在神祇手中握住的蘋果上,被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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