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格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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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格爾木
“人生的劇本你早在天堂看了，你之所以選擇這個劇本，是因為這一生中有你認為值得的地方。”
墻壁很厚，削弱了風聲。
黑瞎子順著溫羲月給的地圖和坐標找到了藏得更深的地下三層入口。
朝向上層入口方向的防禦墻殘破失修，看樣子已被棄置多年。通過一個不規則的大窟窿，可以直達地下室三層。
無數株開出各色花朵的藤蔓占據了長廊的墻壁，盤繞在樓梯扶手兩側，在黑暗中生長，形成自然光源。
黑瞎子隨手摸了塊石頭丟下去，石塊沿著地磚嗒嗒翻滾，消失在視野之中。沒有聽見其他存在的聲響，也沒有除他自己之外的呼吸聲。
孢子粉籠罩著一切，並伴有淡淡的腐爛氣息。
九頭蛇柏的藤蔓從身後的空間溢出，越過黑瞎子，游走於墻壁、階梯與扶手上，冰冷迅速將花朵和孢子粉盡數絞殺吞噬。
“謝了，小蛇柏！”
黑瞎子拍了一下蛇柏藤蔓上的嘴，下一秒他就體驗了一把真正的藤蔓狂舞。
“餵餵餵，不就拍了你一下嗎？！小溫！小溫！你家蛇柏打人了嗷！救命！！”
“閉嘴！！不要隨便和月月告狀啊你這個不靠譜的成年人！”
“就！不！小溫小溫小溫！！！！”
正抱著二壯給空間加錨點的溫羲月就聽到外面傳來熟悉的哀嚎聲，光屏便突然投影在上方的藤蔓上。
她看到黑瞎子正以踢踏舞的節奏左右搖擺、上躥下跳躲避從四面八方抽來的藤蔓。
輾轉騰挪間，他的黑皮衣黑眼鏡都沾滿了被九頭蛇柏咬爛撞碎的植物粘液，原本完美溶於黑暗的男人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朵五彩斑斕且招搖的彩燈。
“啊嗚……小黑你這是在和柏柏求偶嗎？！”
“我沒有！我不是！”
黑瞎子聽到小姑娘聲音擡頭，就突然被光屏騎臉，他下意識罵了一句“臥槽！”隨後腳下一滑，摔到了九頭蛇柏的藤蔓叢中，徹底被纏住了。
“柏柏，別鬧小黑啦，速戰速決~”
溫羲月將錄像同步發到群裏，她的頭從藤蔓中浮出，露出一個腦袋和一條胳膊，象征性地打了一下小管家的本體。
順便幫倒黴蛋清潔了一下儀表，扶正了他臉上歪歪扭扭的眼鏡，總算是能看出人樣了。
粘液在接觸到少女指尖的瞬間便蒸發了個一幹二凈，九頭蛇柏鋪天蓋地的藤蔓收斂不少，纏在黑瞎子身上的死結也順利解開，還了他一身輕松。
“還是小溫向著老齊，你那邊怎麽樣，還順利嗎？”
“完全沒問題，小黑快去拿羅盤吧。”
“保證完成任務~”
黑瞎子單手插兜，向溫羲月揮了揮手，特瀟灑地繼續前進。
黑瞎子一路往下走，直到樓梯到達盡頭。信號燈放置於屋子中央停著一只巨大的純黑色古棺，信號燈黯淡無光，處於休眠狀態。
棺身上有細細的花紋，地下室裏的溫度十分低，上前摸了一把，觸手生溫，像是傳說中的玉棺。
“真是大手筆啊。”
黑瞎子感慨了一句，將信號燈從棺蓋上拿下來的，放到角落中。
九頭蛇柏的藤蔓纏繞住蓋子，她的人形軀體從主幹分離，腳尖點在懸於半空中的藤蔓上，一人一樹協力將其推開，棺內亮起刺目的光，幾乎照亮整座建築。
那光如紅色、藍色、紫色和綠色等油墨混合染就，呈現出一種過分飽和的渾濁感。
黑瞎子的視覺在黑暗中原本就敏感，只和它打了個照面，眩暈與反胃逐步侵蝕精神，在體內翻湧。
他的頭腦迷迷糊糊，閃爍的虹光裹挾著強烈的悲哀，與他的其他感受相抵觸，瘋狂的自毀傾向幾乎將自己占領。
九頭蛇柏難得沒有對嘴欠手欠的眷族落井下石，她冷哼一聲，藤蔓勾住男人的手腕，輔助弱小的人類維持站立的姿態。
她面無表情看著棺內制造光汙染、混有大量隕玉碎片的青花瓷羅盤，熟練地絞碎了那具透明化的祭品屍骸。
小怪物那張可愛、無害的臉上以額頭中心、兩頰、下頜為中心向內裂開。
頭顱外翻有粉色的肉瓣伸出，人類口腔容納不下密密麻麻的尖牙與口器共同構成以人身為花莖的奇異植物。
花蕊旋轉排列的尖牙緩慢張開，從中吐出一個沾滿粘液、散發香味的紅盒子，滾到黑瞎子身前。
“緩過來了？趕緊幹活吧。”
黑瞎子聽到超級進化的蛇柏對自己說道，全然找不到曾經可愛清脆的聲線，只有沈悶惡毒失真的回聲從那嬌小的幼童身體中傳出。
“……小蛇柏，咱們也不用這麽不見外，還是把……把皮穿上吧。”
“不是你說大家都是一家人？我當然不跟你客氣了，而且人類不是認為蘿莉很萌嘛，那我這個化身也算是萌物了吧？”
黑瞎子再次端詳了一下完全看不出任何人類特征的異頭，又瞅了瞅由深紅和深綠黴菌構成細長四處扭動的流動身體，他扯著嘴角敷衍笑了下，“啊對對對。”
可愛這兩個字卡在嗓子眼裏，說不出口。
九頭蛇柏：我感覺你在演我，但我沒有證據。
求生欲迫使黑瞎子趕緊轉移九頭蛇柏的註意力，他戴上特制手套，拂去盒子表面的粘液，深呼吸錯開視線小心翼翼將那羅盤放入盒內。
“到手，撤！”
一人一蛇柏動作敏捷離開玉棺附近，他們重新回到樓梯口，回頭看去，那玉棺已失去全部光彩。
九頭蛇柏收回藤蔓後整片空間開始扭曲、溶解，不該存在的地下室嵌入黑暗，陷入永恒的死亡。
黑瞎子從虛幻中清醒，此刻他已回到表世界破舊的療養院。
他從衣櫃的缺口處走出，就看到原本躺在床上的搭檔正踩著藤蔓借力懸在天花板那具屍體附近。
小哥此刻緊緊盯著那張破損不堪的臉，似乎想到了什麽。
“呦，看不出來啞巴你這麽重口啊？”
小哥淡淡地瞥了一眼搖晃手裏盒子看熱鬧的黑瞎子，比了個手勢示意他上來。
兩人畢竟合作這麽多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於是啞巴和瞎子共同湊到了屍體旁邊，便發現了一朵帶著淡紅色花朵的薊草，在花朵的中央有紅光閃爍。
“監控居然可以長成這個樣子嗎？啞巴，你眼睛可真夠毒的，居然能看到”
“哈哈哈哈四眼，能聽到我說話嗎？”
“臥槽！胖爺？你終於也被同化不做人了是嗎？”
“什麽屁話，我可是在幫著研究部門做實驗呢，是吧，小溫？”
“嗯嗯是的，辛苦胖胖了，天真？我馬上到~”
屍骸上張開三塊光屏，二壯標記好最後一個坐標，溫羲月便從中間的屏幕內掉落，浮在半空中，給吳邪打視頻電話。
王胖子的大臉緊貼著左邊，右邊的畫面先出現吳邪修長的手指，隨著他調整手機角度，那張俊秀白皙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
小哥突然擡手遮住了吳邪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小月。”他把溫羲月叫過來，兩人盯著屏幕對面看半天，又盯著屍骸那張破碎的臉看，搞得當事人很被動。
“餵餵餵，小哥、月月，你們看什麽呢？”
“果然很像，這個就是錄像帶裏的假吳邪/天真。”
“什麽很像啊……？”
吳邪哭笑不得看著小哥和少女臉上毫無根據的篤定神情，拍了拍屏幕抱怨他們說話說一半。
“啊，就是吳邪你化成灰了，啞巴和小溫都能認出來的意思。”
“確實，看得出天真同志是真愛了。”
鏡頭翻轉，吳邪這才發現作為投屏的背景居然不是白墻，而是一具綻放的屍體。他看著只剩下一點眼皮的“臉”嘆氣。
“好吧好吧，就當他是錄像帶裏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個人，但是你們有必要在那麽陰間的地方和我發視頻嗎？回家面對面說不香嗎？”
吳邪微微瞇起雙眼，“你們該不會就是為了確認才打視頻確認的吧？走之前囑咐的速戰速決都忘記了？”
小哥沈默了一會兒，隨即緩慢搖頭，溫羲月則雙手托腮笑容燦爛地看著她的眷族，清澈的眼底倒映出他的全部。
“因為我想你了呀，就算天真沒來，我們也要把一切都同步給你。當初約定好了的，無論發生什麽情況我們都會共享！”
“在我們心裏，你最重要——”
少女蒼白絢麗的面容鮮明地印在眷族的頭腦裏，吳邪被她的直球撞得目眩，臉頰微微發燙，原本就不生氣的心情越發柔軟，拿她沒辦法。
“咳，月月那邊結束了？”
無視掉黑瞎子和王胖子兩個樂子人的起哄，吳邪故作平靜地轉移了話題。嗯，一點都不生硬，他給自己洗腦。
“啊，馬上啦，再等我們一下，回去聊！”
少女揮揮手果斷掛掉了視頻，和之前的甜言蜜語形成鮮明對比。
吳邪看著聊天界面，長嘆一口氣。
行吧，好歹這次沒有拖延癥了。
“得嘞，我這邊也快到酒店了，回見！”
王胖子也退出了視頻聊天，療養院內的空氣隨驟然亮起的光撕裂，又隨著屏幕消失熄滅。
刺鼻的腐臭味重新填滿這片封閉的墓地，惶恐不安與戰栗回歸表世界，逐漸化作墻體裂縫中的雜草。
——再看不出任何特殊的色澤，感受不到那些竊竊私語。
黑瞎子和溫羲月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上車，小哥則低調地跟在他們身後，動作輕盈落座。
黑瞎子碰到方向盤像是觸發了什麽開關，好像墨鏡皮衣開車就一定要耍帥，於是溫羲月和小哥便體驗了一把高原漂移。
體驗挺好的，就是有點廢命。
黑瞎子咧嘴一笑，急剎擺尾將車停好熄火，幫少女拉開車門。
小哥面無表情自助下車，剛站好就看到另一輛貨車以同樣拉風的姿態停在了他們隔壁。
王胖子神情恍惚下車，面如土色，偏偏公司派來的司機完全沒有意識到哪裏不對，也呲著牙比了個大拇指。
“親，記得五星好評噢！”
生活不易，胖胖嘆氣。
折騰了快一天，王胖子和溫羲月以相同的姿勢癱著，不同的是少女有眷族提供膝枕。
她仰面刷了一會兒手機，眼睛就閉上了，路過的小哥順手接住即將砸少女臉的手機，放在桌子上。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胖子也說了不少請他去喝茶之後發生的事。
“巴倫和阿寧他們請的向導是公司的人，我跟著去認了臉，打聲招呼。”
王胖子起身給自己倒杯水一口氣喝了，抹了抹嘴，才繼續說道：“西北這邊的負責人看著很好說話，實際上是個老油子，好像什麽都說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說，只是拿了解基本資料讓我了解一下情況。”
“他們可防著巴倫了，之前華東和東北那邊的負責人說讓咱們遠離全性的異人，但我瞧著西北這邊在感染者身上做實驗，巴倫也有參與，不像是完全抵觸的樣子。”
“月月之前說過，巴倫是由星之彩幼蟲標記的祭品，為其提供能量。直到宿主因意外或其他神明殺死，它才會選擇下一任宿主，是另一種形式的長生。”
吳邪對“長生”這個詞非常厭惡，他強壓著反胃感，眉頭緊皺。
“小吳同志不錯啊，你現在已經對裏世界的事了如指掌啊！”
“哪裏哪裏，這不是多虧了老王同志沖在第一線為我們打探情報嗎？”
吳邪和胖子互相打趣鬥嘴已是常態，哪天他們要不侃幾句其他人都不習慣了。
“研究部門和西北大區給了準信，裘德考公司的隊伍今天晚上會解除昏迷，明天就能聯絡咱們。”
“塔木陀很久之前爆發過一次古神戰爭，也屬於神墓遺址。西王母封印了騰蛇，令其眷族成為奴隸，當年汪藏海出使塔木陀的一個原因是夢引之神的碎片落在了西王母國，他前去祭拜。”
“這次蔦木洩露事件與汪藏海和千面之神的啟示錄有很大關系，不管是哪種結果對於追尋神秘事件的人來說，它就好比拉磨的驢腦袋前面那根胡蘿蔔，太有誘惑力了。”
“說實話，知道小溫真正身份的，也就咱們幾個。我聽負責人話裏話外的意思，是在點咱們不要過分依賴小溫，別暴露她的能力呢。這話雖然不好聽，但為了小溫，胖爺我勉強可以接受。”
黑瞎子冷笑一聲，“這事兒難道我們不清楚？就他們幾個明白人，其他人都是傻子不成？”
“除了小溫說必須自己解決的任務，咱們什麽時候讓小溫操心過其他事？本來沒那麽覆雜你情我願的事，讓他們一說，倒顯得我們幾個占便宜沒夠了。”
“最重要的是，咱們也沒占啥便宜，這不是冤枉老實人嗎？！”
吳邪和胖子一臉嫌棄看著黑瞎子，小哥默默坐遠了一些。
看得出來黑瞎子是真的在為沒占到便宜這件事生氣了，論厚臉皮沒人爭得過他。
“咳，扯遠了。主要是小溫和吳邪關系好得都快拉絲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怎麽分得清？怎麽劃定界限？誰舍得？”
溫羲月似乎被他們的大嗓門吵到了，翻了個身，連頭帶腳埋進毛毯裏，只露出個毛絨絨的後腦勺。
吳邪的手托住少女的頭，拿枕頭給她墊好，解放了自己的腿。
其他三人心領神會躡手躡腳去隔壁接著討論，以免吵到她睡覺。
吵了半天他們還是堅持了除非生死關頭，否則不會讓溫羲月出手的原則。又回到最初的起點，和公司要求的沒有分別。
最後，話題歪到了打鐵還需自身硬上，吳邪被迫成為黑瞎子的掛名徒弟。
“等會兒？什麽就你徒弟了，我跟小哥跟胖子跟月月哪個不比你強？”
“小溫和老張他倆的路子不適合你，再說了，他倆要是舍得下狠手，早就和你提了。”
突然被點名的小哥難得點頭讚同，至於是什麽原因不接手訓練吳邪，只要他不想說，在普通人類的範疇內，誰也沒法撬開悶油瓶的嘴。
“胖爺和老張就負責監督查缺補漏，小溫……小溫她不心疼就問題不大，小蛇柏備用，盟仔就負責後勤！”
“我真是被你安排的明明白白，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阿！”
吳邪抱怨幾句，看著新鮮出爐的便宜師傅，眼底帶笑。
在此刻，沈重的命運平攤在幾人身上，給了眾人片刻喘息的時間。
天空呈現出深暗的琥珀色，原本熟睡的少女赤足站在窗邊，風拂過她的發間，親吻她蒼白的臉。
那張精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此刻的少女才真正露出屬於神明冷漠的權柄。
落日出現裂縫，閃爍的光不斷湧入這片故土，自願接受放逐，在少女的眼眸中枯萎。妄念陰謀背後，是時光中無數令人驚心的絕望掙紮。
門被扣響，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靜。
門外燈火中是熱鬧的人間，形成緩沖帶。祂的眷族站在另一端，以羈絆和靈魂編織出溫暖的觸須，在祂耳畔低吟。
“月月？”
門打開，少女握住屬於祂的人間。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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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壁很厚，削弱了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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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向上層入口方向的防禦墻殘破失修，看樣子已被棄置多年。通過一個不規則的大窟窿，可以直達地下室三層。
無數株開出各色花朵的藤蔓占據了長廊的墻壁，盤繞在樓梯扶手兩側，在黑暗中生長，形成自然光源。
黑瞎子隨手摸了塊石頭丟下去，石塊沿著地磚嗒嗒翻滾，消失在視野之中。沒有聽見其他存在的聲響，也沒有除他自己之外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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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頭蛇柏的藤蔓從身後的空間溢出，越過黑瞎子，游走於墻壁、階梯與扶手上，冰冷迅速將花朵和孢子粉盡數絞殺吞噬。
“謝了，小蛇柏！”
黑瞎子拍了一下蛇柏藤蔓上的嘴，下一秒他就體驗了一把真正的藤蔓狂舞。
“餵餵餵，不就拍了你一下嗎？！小溫！小溫！你家蛇柏打人了嗷！救命！！”
“閉嘴！！不要隨便和月月告狀啊你這個不靠譜的成年人！”
“就！不！小溫小溫小溫！！！！”
正抱著二壯給空間加錨點的溫羲月就聽到外面傳來熟悉的哀嚎聲，光屏便突然投影在上方的藤蔓上。
她看到黑瞎子正以踢踏舞的節奏左右搖擺、上躥下跳躲避從四面八方抽來的藤蔓。
輾轉騰挪間，他的黑皮衣黑眼鏡都沾滿了被九頭蛇柏咬爛撞碎的植物粘液，原本完美溶於黑暗的男人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朵五彩斑斕且招搖的彩燈。
“啊嗚……小黑你這是在和柏柏求偶嗎？！”
“我沒有！我不是！”
黑瞎子聽到小姑娘聲音擡頭，就突然被光屏騎臉，他下意識罵了一句“臥槽！”隨後腳下一滑，摔到了九頭蛇柏的藤蔓叢中，徹底被纏住了。
“柏柏，別鬧小黑啦，速戰速決~”
溫羲月將錄像同步發到群裏，她的頭從藤蔓中浮出，露出一個腦袋和一條胳膊，象征性地打了一下小管家的本體。
順便幫倒黴蛋清潔了一下儀表，扶正了他臉上歪歪扭扭的眼鏡，總算是能看出人樣了。
粘液在接觸到少女指尖的瞬間便蒸發了個一幹二凈，九頭蛇柏鋪天蓋地的藤蔓收斂不少，纏在黑瞎子身上的死結也順利解開，還了他一身輕松。
“還是小溫向著老齊，你那邊怎麽樣，還順利嗎？”
“完全沒問題，小黑快去拿羅盤吧。”
“保證完成任務~”
黑瞎子單手插兜，向溫羲月揮了揮手，特瀟灑地繼續前進。
黑瞎子一路往下走，直到樓梯到達盡頭。信號燈放置於屋子中央停著一只巨大的純黑色古棺，信號燈黯淡無光，處於休眠狀態。
棺身上有細細的花紋，地下室裏的溫度十分低，上前摸了一把，觸手生溫，像是傳說中的玉棺。
“真是大手筆啊。”
黑瞎子感慨了一句，將信號燈從棺蓋上拿下來的，放到角落中。
九頭蛇柏的藤蔓纏繞住蓋子，她的人形軀體從主幹分離，腳尖點在懸於半空中的藤蔓上，一人一樹協力將其推開，棺內亮起刺目的光，幾乎照亮整座建築。
那光如紅色、藍色、紫色和綠色等油墨混合染就，呈現出一種過分飽和的渾濁感。
黑瞎子的視覺在黑暗中原本就敏感，只和它打了個照面，眩暈與反胃逐步侵蝕精神，在體內翻湧。
他的頭腦迷迷糊糊，閃爍的虹光裹挾著強烈的悲哀，與他的其他感受相抵觸，瘋狂的自毀傾向幾乎將自己占領。
九頭蛇柏難得沒有對嘴欠手欠的眷族落井下石，她冷哼一聲，藤蔓勾住男人的手腕，輔助弱小的人類維持站立的姿態。
她面無表情看著棺內制造光汙染、混有大量隕玉碎片的青花瓷羅盤，熟練地絞碎了那具透明化的祭品屍骸。
小怪物那張可愛、無害的臉上以額頭中心、兩頰、下頜為中心向內裂開。
頭顱外翻有粉色的肉瓣伸出，人類口腔容納不下密密麻麻的尖牙與口器共同構成以人身為花莖的奇異植物。
花蕊旋轉排列的尖牙緩慢張開，從中吐出一個沾滿粘液、散發香味的紅盒子，滾到黑瞎子身前。
“緩過來了？趕緊幹活吧。”
黑瞎子聽到超級進化的蛇柏對自己說道，全然找不到曾經可愛清脆的聲線，只有沈悶惡毒失真的回聲從那嬌小的幼童身體中傳出。
“……小蛇柏，咱們也不用這麽不見外，還是把……把皮穿上吧。”
“不是你說大家都是一家人？我當然不跟你客氣了，而且人類不是認為蘿莉很萌嘛，那我這個化身也算是萌物了吧？”
黑瞎子再次端詳了一下完全看不出任何人類特征的異頭，又瞅了瞅由深紅和深綠黴菌構成細長四處扭動的流動身體，他扯著嘴角敷衍笑了下，“啊對對對。”
可愛這兩個字卡在嗓子眼裏，說不出口。
九頭蛇柏：我感覺你在演我，但我沒有證據。
求生欲迫使黑瞎子趕緊轉移九頭蛇柏的註意力，他戴上特制手套，拂去盒子表面的粘液，深呼吸錯開視線小心翼翼將那羅盤放入盒內。
“到手，撤！”
一人一蛇柏動作敏捷離開玉棺附近，他們重新回到樓梯口，回頭看去，那玉棺已失去全部光彩。
九頭蛇柏收回藤蔓後整片空間開始扭曲、溶解，不該存在的地下室嵌入黑暗，陷入永恒的死亡。
黑瞎子從虛幻中清醒，此刻他已回到表世界破舊的療養院。
他從衣櫃的缺口處走出，就看到原本躺在床上的搭檔正踩著藤蔓借力懸在天花板那具屍體附近。
小哥此刻緊緊盯著那張破損不堪的臉，似乎想到了什麽。
“呦，看不出來啞巴你這麽重口啊？”
小哥淡淡地瞥了一眼搖晃手裏盒子看熱鬧的黑瞎子，比了個手勢示意他上來。
兩人畢竟合作這麽多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於是啞巴和瞎子共同湊到了屍體旁邊，便發現了一朵帶著淡紅色花朵的薊草，在花朵的中央有紅光閃爍。
“監控居然可以長成這個樣子嗎？啞巴，你眼睛可真夠毒的，居然能看到”
“哈哈哈哈四眼，能聽到我說話嗎？”
“臥槽！胖爺？你終於也被同化不做人了是嗎？”
“什麽屁話，我可是在幫著研究部門做實驗呢，是吧，小溫？”
“嗯嗯是的，辛苦胖胖了，天真？我馬上到~”
屍骸上張開三塊光屏，二壯標記好最後一個坐標，溫羲月便從中間的屏幕內掉落，浮在半空中，給吳邪打視頻電話。
王胖子的大臉緊貼著左邊，右邊的畫面先出現吳邪修長的手指，隨著他調整手機角度，那張俊秀白皙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
小哥突然擡手遮住了吳邪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小月。”他把溫羲月叫過來，兩人盯著屏幕對面看半天，又盯著屍骸那張破碎的臉看，搞得當事人很被動。
“餵餵餵，小哥、月月，你們看什麽呢？”
“果然很像，這個就是錄像帶裏的假吳邪/天真。”
“什麽很像啊……？”
吳邪哭笑不得看著小哥和少女臉上毫無根據的篤定神情，拍了拍屏幕抱怨他們說話說一半。
“啊，就是吳邪你化成灰了，啞巴和小溫都能認出來的意思。”
“確實，看得出天真同志是真愛了。”
鏡頭翻轉，吳邪這才發現作為投屏的背景居然不是白墻，而是一具綻放的屍體。他看著只剩下一點眼皮的“臉”嘆氣。
“好吧好吧，就當他是錄像帶裏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個人，但是你們有必要在那麽陰間的地方和我發視頻嗎？回家面對面說不香嗎？”
吳邪微微瞇起雙眼，“你們該不會就是為了確認才打視頻確認的吧？走之前囑咐的速戰速決都忘記了？”
小哥沈默了一會兒，隨即緩慢搖頭，溫羲月則雙手托腮笑容燦爛地看著她的眷族，清澈的眼底倒映出他的全部。
“因為我想你了呀，就算天真沒來，我們也要把一切都同步給你。當初約定好了的，無論發生什麽情況我們都會共享！”
“在我們心裏，你最重要——”
少女蒼白絢麗的面容鮮明地印在眷族的頭腦裏，吳邪被她的直球撞得目眩，臉頰微微發燙，原本就不生氣的心情越發柔軟，拿她沒辦法。
“咳，月月那邊結束了？”
無視掉黑瞎子和王胖子兩個樂子人的起哄，吳邪故作平靜地轉移了話題。嗯，一點都不生硬，他給自己洗腦。
“啊，馬上啦，再等我們一下，回去聊！”
少女揮揮手果斷掛掉了視頻，和之前的甜言蜜語形成鮮明對比。
吳邪看著聊天界面，長嘆一口氣。
行吧，好歹這次沒有拖延癥了。
“得嘞，我這邊也快到酒店了，回見！”
王胖子也退出了視頻聊天，療養院內的空氣隨驟然亮起的光撕裂，又隨著屏幕消失熄滅。
刺鼻的腐臭味重新填滿這片封閉的墓地，惶恐不安與戰栗回歸表世界，逐漸化作墻體裂縫中的雜草。
——再看不出任何特殊的色澤，感受不到那些竊竊私語。
黑瞎子和溫羲月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上車，小哥則低調地跟在他們身後，動作輕盈落座。
黑瞎子碰到方向盤像是觸發了什麽開關，好像墨鏡皮衣開車就一定要耍帥，於是溫羲月和小哥便體驗了一把高原漂移。
體驗挺好的，就是有點廢命。
黑瞎子咧嘴一笑，急剎擺尾將車停好熄火，幫少女拉開車門。
小哥面無表情自助下車，剛站好就看到另一輛貨車以同樣拉風的姿態停在了他們隔壁。
王胖子神情恍惚下車，面如土色，偏偏公司派來的司機完全沒有意識到哪裏不對，也呲著牙比了個大拇指。
“親，記得五星好評噢！”
生活不易，胖胖嘆氣。
折騰了快一天，王胖子和溫羲月以相同的姿勢癱著，不同的是少女有眷族提供膝枕。
她仰面刷了一會兒手機，眼睛就閉上了，路過的小哥順手接住即將砸少女臉的手機，放在桌子上。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胖子也說了不少請他去喝茶之後發生的事。
“巴倫和阿寧他們請的向導是公司的人，我跟著去認了臉，打聲招呼。”
王胖子起身給自己倒杯水一口氣喝了，抹了抹嘴，才繼續說道：“西北這邊的負責人看著很好說話，實際上是個老油子，好像什麽都說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說，只是拿了解基本資料讓我了解一下情況。”
“他們可防著巴倫了，之前華東和東北那邊的負責人說讓咱們遠離全性的異人，但我瞧著西北這邊在感染者身上做實驗，巴倫也有參與，不像是完全抵觸的樣子。”
“月月之前說過，巴倫是由星之彩幼蟲標記的祭品，為其提供能量。直到宿主因意外或其他神明殺死，它才會選擇下一任宿主，是另一種形式的長生。”
吳邪對“長生”這個詞非常厭惡，他強壓著反胃感，眉頭緊皺。
“小吳同志不錯啊，你現在已經對裏世界的事了如指掌啊！”
“哪裏哪裏，這不是多虧了老王同志沖在第一線為我們打探情報嗎？”
吳邪和胖子互相打趣鬥嘴已是常態，哪天他們要不侃幾句其他人都不習慣了。
“研究部門和西北大區給了準信，裘德考公司的隊伍今天晚上會解除昏迷，明天就能聯絡咱們。”
“塔木陀很久之前爆發過一次古神戰爭，也屬於神墓遺址。西王母封印了騰蛇，令其眷族成為奴隸，當年汪藏海出使塔木陀的一個原因是夢引之神的碎片落在了西王母國，他前去祭拜。”
“這次蔦木洩露事件與汪藏海和千面之神的啟示錄有很大關系，不管是哪種結果對於追尋神秘事件的人來說，它就好比拉磨的驢腦袋前面那根胡蘿蔔，太有誘惑力了。”
“說實話，知道小溫真正身份的，也就咱們幾個。我聽負責人話裏話外的意思，是在點咱們不要過分依賴小溫，別暴露她的能力呢。這話雖然不好聽，但為了小溫，胖爺我勉強可以接受。”
黑瞎子冷笑一聲，“這事兒難道我們不清楚？就他們幾個明白人，其他人都是傻子不成？”
“除了小溫說必須自己解決的任務，咱們什麽時候讓小溫操心過其他事？本來沒那麽覆雜你情我願的事，讓他們一說，倒顯得我們幾個占便宜沒夠了。”
“最重要的是，咱們也沒占啥便宜，這不是冤枉老實人嗎？！”
吳邪和胖子一臉嫌棄看著黑瞎子，小哥默默坐遠了一些。
看得出來黑瞎子是真的在為沒占到便宜這件事生氣了，論厚臉皮沒人爭得過他。
“咳，扯遠了。主要是小溫和吳邪關系好得都快拉絲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怎麽分得清？怎麽劃定界限？誰舍得？”
溫羲月似乎被他們的大嗓門吵到了，翻了個身，連頭帶腳埋進毛毯裏，只露出個毛絨絨的後腦勺。
吳邪的手托住少女的頭，拿枕頭給她墊好，解放了自己的腿。
其他三人心領神會躡手躡腳去隔壁接著討論，以免吵到她睡覺。
吵了半天他們還是堅持了除非生死關頭，否則不會讓溫羲月出手的原則。又回到最初的起點，和公司要求的沒有分別。
最後，話題歪到了打鐵還需自身硬上，吳邪被迫成為黑瞎子的掛名徒弟。
“等會兒？什麽就你徒弟了，我跟小哥跟胖子跟月月哪個不比你強？”
“小溫和老張他倆的路子不適合你，再說了，他倆要是舍得下狠手，早就和你提了。”
突然被點名的小哥難得點頭讚同，至於是什麽原因不接手訓練吳邪，只要他不想說，在普通人類的範疇內，誰也沒法撬開悶油瓶的嘴。
“胖爺和老張就負責監督查缺補漏，小溫……小溫她不心疼就問題不大，小蛇柏備用，盟仔就負責後勤！”
“我真是被你安排的明明白白，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阿！”
吳邪抱怨幾句，看著新鮮出爐的便宜師傅，眼底帶笑。
在此刻，沈重的命運平攤在幾人身上，給了眾人片刻喘息的時間。
天空呈現出深暗的琥珀色，原本熟睡的少女赤足站在窗邊，風拂過她的發間，親吻她蒼白的臉。
那張精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此刻的少女才真正露出屬於神明冷漠的權柄。
落日出現裂縫，閃爍的光不斷湧入這片故土，自願接受放逐，在少女的眼眸中枯萎。妄念陰謀背後，是時光中無數令人驚心的絕望掙紮。
門被扣響，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靜。
門外燈火中是熱鬧的人間，形成緩沖帶。祂的眷族站在另一端，以羈絆和靈魂編織出溫暖的觸須，在祂耳畔低吟。
“月月？”
門打開，少女握住屬於祂的人間。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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