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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百七十八章 雖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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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百七十八章 雖不似少年游

冬日江陵, 從酒樓二層向外望去,山水不覆,只是雪覆。

熱鬧市井, 熱情招呼著四路客人的小二滿臉堆笑,煙火彌漫, 甜香陣陣, 飄出三裏地遠。

遠邊的幾座小山還依稀可見春日的燦爛繁茂, 被天上的雲遮去半面, 巒影倒影在澄澈的江面, 晴朗的冬日,只是日光稀薄了些。

淺淺的日光搖晃在杯中新酒, 我目色覆雜地擡眼望向桌對面已然滄桑不少的一人, 勉力一笑。

“好久不見,金師父。”

金海宴須發盡白, 若霜雪浸染,但是雙眼炯炯有神,不遜色當年。

“當真是好久不見。”

“陛下。”

陰著漁歌的一葉扁舟分隔江水, 一時令人瞧著失了神。

漁郎輕唱著經年的歌謠,我們卻已不再是當年的模樣,意氣風發算不上,知天命卻也算不上。

城外絡繹不絕的客流傾倒入城,也只有在這間私密的包廂, 我才能安靜地,密會故人。

冬意凜然, 我卻心間生暖, 也只有在面見故人之際,我才能些許找回曾經自己的落拓而不失意。

日光灑了半江, 我凝眉,終是開了腔。

“師父,請您出山,助弟子一臂之力。”

這樣一段生死情誼,一段讓我在戰場上救下自己一命又一命的師徒情分,似乎永遠是我在索取,我恬不知恥地叨擾這這個本該退隱在山林安好,不再受俗世紛擾的老者,只身涉險。

我明明已經失去了一位代替我生命中缺位父親的師父,按理說,我不敢再將金海宴牽扯進來。

可是……可是

棋局已然擺好,我忽然目盲心慌,這樣的無措與不知世故,我追索很久才覺,還是那次他授我紙上兵法那一次。

刻骨而銘心。

雖是紙上,卻不僅僅是談兵。

我懷念那個鮮活的我們,所以冒險再求師父垂憐。

雖然我心知,時過境遷。

畢竟,無論如何,從事實結果來看,我殺死了他曾經的恩人,那個提攜他的明主。

他曾經對我的教誨,是來自對張懷民的愛屋及烏。

我如今的請求,略顯卑劣。

更何況,我將才親耳聽見了那一聲漠然而疏離的……

陛下……

我滿眼鎮定自若,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此刻皮囊之下,心速加疾。

半江金光折射,杯中酒水漸濁,水波伏漾,攪亂的不僅是江水。

渡口有寒鴉悲啼,似乎在昭示既定的結局,可是總有人孤註一擲,只因不死心。

或許被婉拒了,我就釋然了。

我的仇早已告一段落,那我現在的野心,又算什麽呢?

失敗,也是可以釋懷的吧……

我究竟還在執著什麽呢?

我忽然明朗,或者眼下這個答案,才是我真正想要從金海宴那裏得到的。

金海宴靜靜凝望著我,似乎是要看穿我。

他一如既往地按兵不動著,似乎那雙如墨般深沈而洞見世間的眼睛,早已將我心底的滔天巨浪看透全然。

冬茶的滋味,浸潤著一年的滋養與雨水,入口微澀,卻隱約回甘。

不知不覺消磨去半個時辰,而我們交流來往,不過數語。

終於,金海宴放下手中微燙的茶杯,手心肉眼可見得微微發了紅。

“陛下。”

我恍然若失地望向他,繼而堅決地搖了搖頭。

“師父,喚我依慕即可。”

我誠摯地直視他不見喜怒的眸子,定定出語。

“如果你執意要稱我陛下,那麽即便你出山了,你也必定是迫於我在這俗世中的黃泉,你的思想,你的真心,還深藏山中。”

我笑容嫣然,發自內心道。

“我要請的,是當年那個金海宴,那個能對我說出苛責的金海宴。”

“有些恭維,自我登上這位子以來,就聽的厭倦了。”

金海宴眼眸有一絲久遠到我都將忘懷的溫和的動容,他輕拂長須,似是慨嘆。

“依慕。”

我心微微落定,寬慰的感覺湧上心頭,是久違的安然。

“宋氏沒落多年,如今宋氏過的如何,我想,你比誰都清楚。”

我心頭微震,訝然擡頭,對上金海宴不茍言笑的面容。

“宋睿辰是抱著覆興宋氏的目的入駐東宮的,對嗎?”

我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啞然間,他不等我回答,再次出言。

“宋睿辰崛起確實帶動了蘇氏一族起色,只是好景不長。”

我心口鈍痛,眼角不經意,已然濕潤大片視線。

“宋氏一脈虧得宋睿辰忍辱負重,披荊斬棘,與你同期進入武場,孤立無援。你最知曉他經受過的苦楚,也知道他命隕的戛然。”

我口中的茶澀加重起來,心疾隱隱發作起來。

我總覺得,金海宴猜到了宋睿辰的死因,只是他沒有戳穿。

又或許,我給宋睿辰立的祠堂心意過於明顯,是夾雜了愧疚的悼念,我對宋氏的有意關照與扶持,他雖身處江湖之遠,卻也覺察到了。

“宋氏從來都知道你對他們做的一切,心裏感激,卻無以為報。”

金海宴慈祥的眉目生動起來,他語重心長地目視我。

“宋氏也從來知道宋睿辰為你做的一切,他們從不責怪你。”

我呼吸急促起來,說不出的五味雜陳。

“宋氏知曉你們二人的交情,自你艱難登基之日就在地方造勢,不要告訴我,這一點,你從未察覺。”

我深吸一口氣,緩慢回答他。

“怎會不知道。多少封書信穿過無數個春夏秋冬,極言宋氏的熱忱報國之心,可是我心裏這道坎,實在難以逾越……”

“宋睿辰就死在我眼前,我無法接受他的族人再次涉嫌,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像張懷民或是張喬延乃至是先帝那樣冷血,將深愛自己之人做棋子,師父,我做不到。”

“如果你今日勸我只是這些,那麽,或許師父,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金海宴搖了搖頭,笑得和藹。

“傻孩子,宋氏稀薄且力單,雖無強權,卻在地方始終為你造勢,一去經年。”

“若是扶將起來,將是一眾死臣。”

察覺我眼色微沈,他放緩了語氣,聽起來字句都是在嘆息。

“不是要將他們做棋子的意思,而是你要明白,如果棋局上賦予棋子生命,那才是對蕓蕓眾生的成全。”

“如果你出於傷痛的過去而顧慮,出於好的私心將他們永遠置身於棋局之外,那才是,最大的殘忍啊,依慕。”

豁然間,江水起伏拍打,寒鴉振翅而走,日光打在我臉的半邊,有了溫度。

“我知道,你厭惡這樣的謀士做派,當年我教你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一點。”

江山閃動細碎的光澤,我轉眸看向帶著笑意的金海宴,沒了思緒。

“所以我有所保留。”

我猛然望向他,目光中似乎有什麽破碎開來。

“而現在,我知道,這缺位的一課,終究得給你補上。”

我頓住,剎不住的情緒堆積在眼尾,似乎預見了一場觀念的崩塌。

“讓棋子抵達它想去的地方,未必不是一種成全。”

我驚醒般擡眸,卻失去勇氣看他,只是假意望向窗外,這才發覺,蒼茫如原野的天上,落了白。

屋內烤火很暖,但我卻寧願逃離向那被冰雪封住的深山,逃避當下心底的那道墻。

“依慕,你於良心上過不去那一道坎,對不對?”

我僵硬地將視線拉回聚焦,這才堪堪抑制住心裏的酸澀,眼前之人在褪色。

“師父……這世上有很多傻子一腔熱血地替我去死,可是我,做不到袖手旁觀。”

金海宴深深嘆了一氣,冷清的聲線滑入我模糊的聽覺。

“正因如此,我和曲黃三人才願出山。”

我懵了一瞬,突然回神,放大了聲。

“什麽?曲師父和黃師父也……”

冷氣絲絲繞繞在指尖,木格窗邊的海棠枯木被壓得有些沈,我陷入沈默。

“我此番來與你會面,就是要探一探,你最寶貴的那份初心還在不在。”

我磅礴的幻想在這一刻終於覆蘇,恍惚間,我似乎能目及海棠枯木而逢春。

“至此,以老夫之見,你這個忙,我們都願意幫。”

而我還在怔楞之際,但見金海宴從寬袖中取出了一封書信,邊角似有微潮的痕跡,卻因小心存放而完好無損。

他指尖微動,平攤後徐徐展開書信,朝我不再吝嗇地展露了熟悉如當年的微笑。

隨著他抹平書信的褶皺,我的目光劇烈地抖動起來。

“臣等聞聖人治國,則臣子皆欣然而往……臣等願為陛下之刀刃,破除將至之奸人。”

落款醒目而鮮紅,那是無數個重疊遍布的手指印,泣血般訴說著不甘與野心。

我眉宇熹微,再看金海宴深潭一般的眼眸,卻見明顯的波瀾。

“這就是宋氏一族,那一役,滿門忠烈。”

我黯然垂眸,手卻不自覺握緊了紙張的邊沿,輕輕顫抖。

“這就是宋氏一族,下一役,依舊前赴後繼。”

“依慕,現在,你決定了嗎?”

我頃刻的失態,繼而展顏,將手心的玉佩放入了金海宴的手心,一如既往。

“弟子愚鈍,師父見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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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青如和田,水秀如錦緞,或許應該倒過來講,但是已然太久沒有接觸自然,曾生長於馬背上的我因登帝位不可貿然出宮,故而竟對曾經策馬馳騁的草原陌生了不少。

綿綿密密的雪已然停了,過一場雪,蒼松碧綠的新枝一低頭,一顆露水如珠地滑落下來,清脆一聲砸在地上,裂為數瓣。

而我怡然地騎在一匹高大健碩的雪裏蹄上,緩緩顛著,遠遠便望見了在天邊招手的曲黃二人。

我擡起下巴微微揚眉,還十分料峭的北風將我的馬尾吹得很高,我瞇了瞇眼,自覺拔高了聲線。

“哎!這邊!”

兩個依舊身姿挺拔中年人聽見被風吹散的聲,於是定睛望過來。

當視線清晰聚焦在對面平原上兩個並馬而行的身影後,欣喜之色雖隔數百米卻仍顯而易見。

我笑意盎然地面向奔馬而來的二人,被他們全力揮手的笨拙模樣所逗樂了,由衷地歡聲。

“二位別來無恙,可還安好?”

黃祁山向一邊的曲某怒了努嘴,故意捂著胸口哀嚎出聲。

“失去了得意門生後,為師都尋不到人生的意義了哎呀!”

一旁的人也默契地打起了配合,連連點頭,全然是一副痛心疾首到了極處的模樣。

我歪了歪嘴角,任由兩個人老心不老的老頑童又笑又鬧,嗔怪道。

“我不再是那個毛頭丫頭啦,你們呀,收著點吧。”

兩人會心一笑,見好就收,親熱地上前來握住我的手一陣噓寒問暖,讓我一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蠻好蠻好,沒有缺胳膊少腿。”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無奈地任由這兩個人擺布著,卻絲毫沒有怒意。

在他們面前,我永遠不是帝王,而是徒弟,永遠的徒弟。

金海宴滿面笑容地走過來打斷了戲精的二人,笑言道。

“依慕現已在賀縣設下圈套,我們當輔助她請君入甕。”

我嘴角噙笑,頗有風雨不動之姿。

“我會盡快為各位大人安排身份,大多是臥底的角色,畢竟你們曾為張懷民舊部,這樣的人設,想必還是極具欺騙性的。希望各位好好把握,我不求二皇子盡快露出馬腳,但求二皇子的全部真容暴露在日光之下,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三人頷首,無需多言。

落日西斜,雪色晃眼,天高路遠,我擡手遮去半邊光線,放空望天,太陽似乎不再那麽熱烈,可以直視。

我終是下了決心。

幾人談笑間走馬來到一處岔路口,有一顆歪脖子樹積攢了些殘血,樹幹斑駁濕潤,卻還是頑強地立著。

金海宴忽然開口問我。

“阿依慕,你知道自己現在的野心是什麽嗎?”

“你與蘇家的仇怨早已告一段落,你清算張懷民欺你棄你也過去了,那麽現在的你呢,究竟期待一個怎樣的結局?”

我微微笑了,即便金海宴不回答,想必我也會在此宣告給天地風聲聽取。

“在西戎,我有了與過去背道而馳的野心,那就是將張懷民取而代之。而在中原,我又明白了我這份野心存在的意義。

“西戎或是瑾國,都該是我的臣子。平起平坐,再無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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