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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椒花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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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椒花頌聲

泛泛幽光, 折射在我手中輕盈握著的物件之上,我噙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各位,年歲已久, 可還記得此物麽?”

百官狐疑的目光徘徊無處,卻在落在我手中懸掛下的所在後接連失色, 沈吟不語。

資歷尚淺的小輩們包含顧慮的目光紛紛驚慌地逗留在那些個老資格的身上, 面面相覷半晌過後, 一時為難, 頗是騎虎難下。

在這詭異的氣氛蔓延下, 還是吳詞安輕微嘆息一聲,繼而高擡衣袖, 深深拜倒。

眾人面色一頓, 有人急忙追上前來阻攔,卻遭吳詞安一道冷眼。

“還等什麽, 先帝遺詔在此,為何不跪?”

來人聞言面色一凝,躊躇一刻, 還是乖乖屈膝,依言順從。

我微微笑對呼啦啦跪倒一片的大臣,揮了揮衣袖,莞爾輕言道。

“各位不必多加揣測,此不過是陛下當年登基的物證, 而非我的私藏。”

一石激起千層浪,幾個急脾氣霎時擡起頭來橫眉向我, 大聲斥責道。

“既是如此, 蘇大人為何要以此輕慢戲弄我等,這可是朝堂, 絕非兒戲!難道蘇大人卸去戎裝之後,就可以憑借與陛下的特殊情分為所欲為了麽?”

我聽聞此尖酸刻薄的話語,不由諷笑,卻絲毫未露怒意,而是心平氣和地轉向說話之人,拾級而下,身姿輕緩,從容若仙人下凡。

堪堪站定,我不怒自威的目光輕輕游離過呆滯的眾人,定格在出頭鳥身上,波瀾無驚道。

“這位大人,蘇某敢問,何出此言吶?”

他正眼都不願面我,只是冷哼一聲,帶著怨氣與鄙夷撫了撫花白的長須,繼而慢悠悠道。

“ 你以為老夫看不出你的心思麽,我等都是兢兢業業多年的老臣,為陛下殫精竭慮了大半生,是絕不可能坐視瑾國江山由外族插足的!”

他銳利的眼光毒辣辣地射向我,然後十足不屑地歪嘴譏笑道。

“不過是陛下這一生碰過的女人罷了。現在陛下既然歸去,這皇位自然是順位繼承,讓二皇子來坐。二皇子以後還會有滿堂子嗣,而你,註定只是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說夢癡人。”

言畢,他堂而皇之地嘴縫出氣,壓根不把我放在眼裏,是要給我擺難堪到底的架勢。

一旁的洛桑氣得發抖,晏雲也臉色陰沈下來,我卻不慍不怒,笑著拊掌。

“好啊好啊,看來,這位大人對我的不滿之處,便是在我的血脈不純之上嘍?”

那人得意洋洋地斜眼望我,頷首傲慢。

“沒錯,我等並非存了私心,無奈朝有朝規,不是後宅,隨心所欲。所以您一介婦人,無可惑亂。”

明明言重至此,他卻裝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假惺惺地向我遞來一個歉意的目光,慢慢道。

“所以,蘇大人,真是抱歉,不是我們刻薄為難您。論公論私,這個皇後的名分,考慮到後世鞭撻,我們身為國之輔臣,不能給您。”

見我面色不定,兩旁的人頃刻附和,偽善的嘴臉盈滿我的眼眶。

我卻雲淡風輕地笑出聲來,並無不快,倒是身前眾人微微楞神,對我的反應摸不著頭腦。

看起來年輕些的一人揣摩著試探對我一禮,自作聰明道。

“蘇小姐,這樣吧。雖然這追贈的皇後之位我們無法承認,但是您為瑾國做出的貢獻無疑是有目共睹,幾次大捷,功勳卓越。故而我們退一萬步,又念及陛下對你的深情,您與陛下伉儷情深多載。這西戎,還是由您統領,只需每年來朝見,稍加進貢即可。”

他擡眼瞥了一眼我發笑的眼眸,以為十拿九穩,於是勾起唇角,虛偽而謙和地笑。

“如此這般,不知蘇小姐可否滿意。如若滿意,皆大歡喜,我們即可簽字畫押,簽訂休戰協議,這邊好好款待西戎遠客,保證兄弟們盡興而歸。”

我卻生生打斷了天花亂墜的那人,囅然一笑,笑意不達眼底。

“哦?我什麽時候說過,討要這皇後之位了?我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

那人顯然未悟出我眼底的冷意,興沖沖地接話,頗有大喜過望的神色。

“啊,蘇小姐通情達理至此,那真是太好了。如無意於權的話,金銀珠寶,您只管開價,我們瑾國不缺奇珍異寶,保您衣錦還鄉,將整個西戎都以奢華裝點!”

我卻再次截斷了他興致高昂的話語,幽幽道。

“我又何時說過,我不求權了?”

那人被我的笑意一遏,明顯的一怔,然後有些尷尬地強笑賠我,瞅了一眼上級的眼色,小心翼翼地迂回。

“求權好說,求權好說。蘇小姐如若向權,不願告老,那是我們瑾國的福氣啊!”

他樂呵呵地邁步更近我,竭力作憨厚老實狀,討好地仰視我,低眉溫良。

“只要蘇小姐一發話,即刻官覆原職,您依舊還是堂堂將軍,統率西戎守候我瑾國邊防,您看如何?”

我忍住想笑的沖動,心中只覺荒唐透頂,再無周旋之意,皮笑肉不笑道。

“呵,這位大人,你覺得我蘇鐘離像叫花子嗎?”

那人聞言狠狠怔住,吃不準我的態度,良久才承著他人眼色磕磕巴巴地追問,一副猶疑不定的模樣。

“蘇小姐仙人之姿,曾會是卑賤的叫花子可以攀附的?”

我心下冷笑,毫不客氣地推出致命之語,水波輕漾。

“是嗎?那你就用這些狗屁條件打發我?”

那人諂媚歡喜地應著我的冷言冷語,風雨全受,實則左耳進右耳出。

對他來說,一時低姿態吃下我,他的升遷之路,便是四通八達。

百轉千回,美夢乍然破碎,直到發覺我將才對他所說含義,寒意上湧,不敢置信地擡頭,頸椎都僵直起來。

“蘇……蘇小姐,您說什麽?”

我詭笑收斂,裹挾陰霾的壓迫猛然傾向他,席卷不容置疑的冷氣,鋪蓋過去,使他情不自禁地深深戰栗。

我眼含戲謔,津津有味地註視著那張無暇堆笑的面容徐徐坍塌,唇畔輕翹,帶了舒展放松的味道。

“我說,我也曾過得還不如叫花子。在蘇府受盡壓迫和冷眼,差點活不下來。這樣的我。”

我輕笑,湊近他發白的耳廓,輕輕吐氣。

“不知大人,會如何評價?”

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顫抖著聲線勉強回我,欲哭無淚而無助。

“蘇……蘇大人,鄙人不知您,不知您歷經萬難的過往,是鄙人的失言。”

他的心理素質也真算得上強悍,轉瞬間,血色恢覆,鎮定道。

“蘇大人吉人天相,惡人不敵蘇大人命格,蘇大人輕舟已過萬重山,實在可喜可賀。”

我淡淡一笑,微微收回身子,好整以暇地凝視他微微恐慌的眼眸,極慢道。

“可是這樣辛苦才得來今天的我,竟然有人要拿回我應得的榮耀,你說,這種人,是不是該殺?”

平和的情緒走得好好的,尾音陡然下沈,仿若使人猝不及防一腳踩空,跌入萬丈深淵,從此下墜。

饒是淡定如他,終於掛不住笑,慘淡了面色,一字一頓,擡眸直視我炙熱的視線,預感不好。

“蘇大人,勞您跟鄙人繞了這麽久,不如開門見山。”

他極不自然地吞了吞唾沫,戛然而止的喉結軌跡暴露了他濃濃的不安。

“蘇大人,窮追不舍,究竟想要什麽?”

面對惴惴不安的多張面孔,我卻溫柔至極地笑,失卻所有同情心,莞爾道。

“我要這皇位,我來坐。”

此言一出,轟然如驚雷白雨,映亮了整片陰沈的天空。

混亂與嘈雜之中,隱沒在人影之中的吳詞安終於按耐不住隱忍的情緒,浮現覆雜望我。

“鐘離,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堅定地回望去,笑意不減半分,心安理得。

“我知道,我清楚地知道我現在的每一所做,每一所為,都是我這些年處心積慮一點一點積攢的野心。”

我咬字清晰,情緒卻不失控,克制而瘋狂的風暴在眼底晦暗成昏天,悲極生樂。

“蠶食我寄生的你們,該償還代價了。”

眾人如臨大敵地死死盯住我的動作,劍拔弩張之際,先前口無遮攔地發言的那老臣卻噗嗤一聲笑了,上下打量我一番之後,嗤之以鼻道。

“蘇鐘離,你一個血脈不純的種,之前受人敬仰,民心皆向不過是憑一個忠字。”

他嘲弄的目光深深淺淺,終是化為一句輕描淡寫的挖苦。

“到頭來,是要為了你的妄念推翻自己立起來的牌坊,受盡天下人唾罵麽?”

不愧是朝中混跡幾十年的老魚,滑溜而精明,一針見血地戳破了我野心的致命漏洞。

就在眾人看好戲的眼神籠罩裏,就在我本該啞口無言之際,晏雲卻朗然笑著走上前來,與我並肩,隨即握住了我的手,擡起我手心那支遺詔,悠悠千古。

“是麽?那麽接下來,就來聽聽命運回旋鏢的審判吧。”

她清麗的眉眼微微挑起,攻擊性十足地掃過面色陰晴不定的眾臣,繼而扭頭向我投來安心的一個眼神,微微點頭。

具體地感知到被緊緊握住的溫熱,我前所未有地松弛,我無奈地攬過額角的碎發,別到耳後,似笑非笑地展開了遺詔。

空白一片,字跡全無。

下方傳來一陣幸災樂禍的噓聲,我卻落落不顧,擲地有聲。

“先帝與我與陛下此遺詔,意味著什麽呢?”

我諱莫如深地揚眉,踱步開去,周身震懾。

“一炷香的時間裏,如果張懷民拿不下京城的控制權,江山易主。”

我淺淺一笑,明媚地居高臨下,俯視不明所以的眾臣,字句分明。

“所以對先帝來說,這皇位之爭,他從來都是作壁上觀。”

我微不可察地狠厲,笑意繾綣。

“而無論皇位的血雨腥風如何飄搖,都有一個人獨善其身,得以保全。”

我慢條斯理地拉長了尾音,然後似笑非笑。

“那就是我。”

我掃視下方心思各異的臣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眼眸驟然深沈。

“無論最後上位的是張懷民也好,還是張喬延也罷,我都是新皇當之無愧的第一輔臣,重臣,權臣,護國大將軍,重兵在握。”

我眼中流光溢彩,笑意蔓延,幽幽問詢階下臣。

“你們說,為何在這你死我活的繼承角逐之中,我能不聲不響地全身而退呢?”

無需回答,我輕勾手指,野心舒卷,碎芒從眼底流瀉,如銀河懸落。

“因為,我是先帝他的,嫡長女啊。”

有人拍案而起,怒氣勃然。

“荒唐,一派胡言!”

我卻好整以暇地凝望他的失態,微微發笑。

“哦?胡言?”

我不慌不忙甩了甩發絲,優哉游哉地端起了遺詔,輕晃幾下。

“為了一個西戎女子打道回府,為了一個西戎血脈授以虎符,乃至懷民不知,又留下一支無字天書,無意指定繼位之人。”

我笑吟吟地對上他切齒的模樣,無辜地眨了眨眼,純良地笑。

“一次巧合,兩次巧合,到了第三次,還會是巧合嗎?”

那人失語凝噎,我乘勝追擊,笑意微濃。

“況且懷民的半塊虎符亦然交付與我,所願分明。陛下天意昭昭,物證大白,你等卻執意罔顧,連連阻攔,莫非是要造反麽?”

吳詞安悲哀一笑,忽然通透了前因後果,繼而跪地,重重磕頭。

“臣吳詞安,謹承皇命,參見陛下。”

眾人徹底傻眼,未曾想事態失控,一發不可收拾到這般地步,楞在當場,眼睜睜望著張懷民在世最親信之人如今跪倒在這個女子腳下,卻無怨言,亦無理由。

有人難以接受這樣意料之外的定音,意欲勸說,卻止於那堅毅不可攔的身影,如古松生長於石階,冥頑而沈寂。

終於,臣服者一個接一個落地,我最後只看見那個曾囂張的脊梁,一點一點彎倒,因我折腰。

我溫婉地展顏,沈聲定局。

“朕經人世多磨,命運多舛,終替父命,謝各位愛卿不嫌,擁躉至今。”

我細碎地笑,波光粼粼之中,洛桑從身後牽起我另一只手,深深望我,嘴唇一張一合,無聲而震耳欲聾。

“阿依慕,你做到了。”

我嫣然一笑,眼底的釋懷呼之欲出。

狠戾與狡黠一閃而過,我在百官垂首之處緩緩勾起唇角,只道。

“幸而張氏父子皆是私心為己之徒,如其不然,這皇位,我如何能坐的安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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