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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橘生淮南則為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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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橘生淮南則為橘

夜幕四垂, 殿燈長明,燭火飄揚,掌燈成雲。

笙歌縵起, 太後下旨,新晉了一批腰肢柔軟的宮廷舞師, 轉移陛下過於傷身的執念。

太後的意思很明了, 她要他, 忘了那個低微而忘恩的女子。

暖煙繞樓, 讀懂這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的言下之意的女子們爭奇鬥艷, 花團錦簇,嬌美地等候陛下的垂幸。

可惜太後也勸不動張懷民, 舍棄那個名存實亡的約定。

那就是今生今世, 他的後宮,永無三千佳麗。

可是如今蘇鐘離早已遠走高飛, 只有他還癡癡守在原地,耗費這大好的青春年華,眼見瑾國無後, 太後心雖焦急卻也無可奈何。

琵琶聲聲,一曲渺歌酒盞輕,酥骨破心。

張懷民迫於母命坐在了這起舞弄影的大殿中央,冷眼青面,一杯緊接一杯酒水下肚, 他卻麻木無覺。

階下衣衫如雲霞般柔美的舞師媚眼如絲,一顰一笑間, 光潔修長的頸脖如白天鵝般高貴, 眉目流轉是情深意切的邀請。

瑾國尚無繼承人,而皇帝情根深種, 不貪戀美色,只需酒後失行,嫡長子一出,塵埃落定。

這是太後的默許,也是懷了野心的舞師的進身之階,所以其中不乏門第高華的貴女,輕踩舞步,替家族一搏。

憂心忡忡地目視張懷民接連不斷的悶酒,太後表面是關切愛子的慈母心腸,實則滿心歡喜於計劃的步步為營。

張懷民一旦喝醉,隱秘的手腳就可以匿於無形。

至於他白日醒來後是怒是喜,是發落還是封妃,已然不重要了。

可是就在張懷民即將醉倒的前夕,晏雲施施然揮了揮衣袖,滿頭朱釵響動,凜然越眾,亭亭玉立,繼而拜倒。

太後氣結於這橫生的枝節,鼻子都幾乎快氣歪了,礙於陛下欣然的面容,不好發作,只是朝下方自己這一脈的女眷使了個眼色,端莊而坐,眼刀凝她。

可太後不見的是,在晏雲娉娉婷婷邁步之前,張懷民握住酒杯的手,早已落下。

晏雲柔柔撫動光滑綿軟的衣裙,幽幽光澤映在她如淵的眼底,面色卻微微凜然,清音高越。

“陛下喜聽雅樂,妾身新習一首,可否鬥膽獻上,以討聖心?”

直白鋒利的問詢似乎彰顯出她與陛下私交甚厚,此言一出,別說是舞師中的高門女子臉色不悅,嫉恨的眼中噴火,就連太後也掛不住面子,板著臉發難道。

“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家的姑娘,哀家見你面生得緊。”

晏雲方寸游刃,滿堂不善的目光審視下,她不緊不慢,盈盈向太後一禮,溫順應答。

“回稟太後,妾身父母皆已亡故,自幼入宮習舞,能得太後關懷,妾身受寵若驚。”

太後面色轉涼,語氣肉眼可見得輕蔑起來,連眼光都不願在她身上停留,眼寒聲威道。

“原是身世可憐的教坊女子,只是既然身無依仗,更應精進舞藝,而不是把多餘的心思放在攀權富貴之上。”

言語犀利而不留情面,換做他人,早已畏懼太後權勢打壓,退卻下去,可是晏雲若是此類,斷不會在思人成疾而性情愈發暴烈的張懷民手下,活過這段血雨腥風的日子了。

和蘇鐘離扯得上關系的人與家族或暴斃,或賜死,或郁郁而終,或一日雕敝,全無善終,而她片葉不沾身,哪怕身處疾風驟雨的旋渦中央,日日侍君,也未曾觸怒君心。

她斂眸微笑,以進為退,不卑不亢地溫柔頂回去。

“太後,可是此曲是殿下最喜的,今日不奏,日後陛下也會傳召我去。”

太後未料到她竟敢頂嘴,登時啞然,一時間面色變幻,鐵青了臉色,怒火上了心頭。

這個女子看著綿軟柔弱,實際是個綿裏藏針的主兒,這是在笑瞇瞇地警告她,擇日不如撞日,大庭廣眾之下她做不成什麽,可是私下她可就不好保證了。

太後不吃眼前之虧,見懷民始終未表態,生生咽下這口惡氣,裝作大度的模樣,擡了擡手。

“好吧,既然是陛下喜歡的曲兒,哀家也聽上一聽。”

言未盡,她慈愛地向其餘女子投去意味深長的眼色,悠悠出語。

“好曲兒你們也學著點,以後好奏給陛下聽。”

鶯鶯燕燕深知太後不顯的鋒芒,譏笑晏雲不知好歹,竟敢與太後作對,陛下心駐鐘離,斷不會偏幫她,她這是玩火自焚。

可是晏雲面色自持,目不旁視,不溫不火地於古箏前坐下,天青色的裙擺溫和輕柔地垂地。

在止歇的宮廷樂聲的空白裏,她深深呼吸一下,凝重地擡起手腕,一呼一吸,撥動了琴弦。

鼓點隱隱的前奏一起,眾人面色陡然一涼,而晏雲面不改色地繼續奏著,上下翻飛的指尖好似翩飛的蝴蝶,驚夢而起,殺氣頓生。

座上喜怒未流露於色的張懷民宛若煙花夢醒,卻又似向來深處夢境邊緣,苦痛地睜眼鎖住奏樂的晏雲,譏諷的笑意料峭地掛上了嘴角。

晏雲溫婉的面容似雪,手指纖細,靈活走位,心底的冷笑終於升溫。

你們不是願意偷師麽?就怕你們有命學,沒命彈,而我,孤註一擲,鋌而走險,才不是為了萬貫恩寵,一步登天。

她眉眼明亮,煥發出萬千光彩,愈彈愈發深沈,越彈越似嘆惋,在殿堂上所有人看來,這個不知死活的女子精神失常,用命在彈這首千古絕唱,上滿朝文武都聞風喪膽的死諫。

殿上鴉雀無聲,燈光瑩潤,將黑夜換做白天,如晝無邊。

可是隨著曲子的深入,指法的繚繞,人們分明聽見昏暗的戰場上殘號破音,血腥味沖天,將士們的屍體堆積如山,血河蜿蜒,只是溯流而上,見不到明天。

好似永夜籠罩了大地,震天呼地的喊殺聲也好,刀□□穿軀體的噗嗤聲也好,將士們絕望空洞的眼也好,獨活下來以身殉國的將軍也好,無一例外都是發燙的怒音,源源不絕地飛向上座,飛向張懷民陰晴難辨的面容。

晏雲彈奏不絕,蒼白的面容上徐徐浮現一朵嫣紅的雲,聽呆或者說是惴惴不安的舞師之中,忽然爆發出一陣悠揚的琵琶聲,與之音聲相和,未曾低落削弱下去的氣勢反倒隨著遠近馬蹄奔聲更甚。

不明身份的舞女身邊的女子驚惶逃竄,生怕陛下以為她們和這個潑天大膽的有什麽聯系,剎那間,走道空曠,只剩下一個長身玉立,臉蒙紗布的女子,她無感情地垂頭輕彈,流瀉出的音節卻足以聲震人心。

張懷民眉眼輕皺,向後微微仰去,不作一詞。

兩人你彈我奏,沈重的畫面被清亮卻渾厚圓潤的琴音琵琶聲完滿表達,似乎連屋檐的風聲都在為她們的冒死進言而悲嘆。

千軍萬馬踏蹄碾過眾人的耳膜,捎帶著空氣都在震顫,就在這樣的低氣壓之中,演奏完畢,她們擡眼互望,盡在不言。

太後率先回過神來,猶豫地看了面色陰沈的張懷民一眼,多少還是有些幸災樂禍道。

“這……這不是……那首……”

太後言盡於此,高位如她,都不敢觸碰的張懷民的傷心往事,傷龍的逆鱗。

還是晏雲言笑晏晏地開了口,釋然如雲。

“太後好耳力,此曲確是蘇將軍在古坡伏休的攻城之戰後傷心欲絕於內外交困,將士死傷,孤立無援後,所創的孤曲。”

太後面色發白,嘴唇蠕動半晌還是緘默。

太後忽然想不明白這個不要命的女子既然不是謀求恩寵,她為何要犯性命之險,到這本歡歌笑語,明燈香爐的朝堂之上,彈一曲這樣的喪氣曲子?

再說瑾國上下,誰人不知此曲?

蘇鐘離與陛下琴瑟和鳴的那些日子裏,此曲還非禁區,而此曲氣韻宏大,內核深刻,一時間哪怕是秦淮河畔,都有歌女效仿,只是物是人非,那窗上依偎恩愛的人影,在燈燭燒幹後,只剩下一人苦守春天。

就在場面陷入長久的沈寂之際,曲中人張懷民終於幽幽開了口,下了逐客令。

“其餘人等,全部離席,朕有話,要與這二位女子講。”

眾人聞言,紛紛逃命,不過半柱香的時辰,人聲遠去,銷聲匿跡,殿上火光也暗下去,三人靜立。

空氣中殘餘的女子身上的脂粉香也消散幹凈,火盆裏的火光微弱到了極點,連人的面容,都模糊起來。

幽暗的室內,人去樓空,張懷民疲憊不堪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慢步來到倔強而無懼色的晏雲身前,猛然抽出刀,挑起她平淡到寡淡的面容,咬牙羞辱。

“大膽舞女,竟敢效仿我鐘離的曲子,怎麽,你是覺得自己很高尚麽?大臣們都不敢提及的蘇鐘離,需要你這個身份低賤的女子來鳴冤?揚言不再是瑾國大將軍的蘇鐘離,需要你這個以色侍人的舞女來悼念?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與她,相提並論?”

晏雲卻了無懼色,處變不驚的臉色上除卻決絕,無多餘的情緒。

“陛下此言差矣。”

在張懷民明滅的眸色裏,她從不優柔寡斷,而是音色清冷。

“妾身自知身份低微,可低微者,有低微者的意志。我將一身奉獻給了深宮,身為舞師領班,每一場重大的宴會,我都未曾缺席。哪怕是高燒不退,哪怕是舊病覆發,我都以最完美的笑容登場。所以,我從未覺得自己,低賤於人。”

字字句句,鏗鏘堅韌,晏雲望向張懷民的眼中,是漂泊不定的雲煙,而那雲煙深處,是她為自己和蘇鐘離留的一座孤島。

她微微笑著,眼神中閃爍著奇異的光,罔顧前塵。

“陛下該是知道的,蘇將軍亦然長於微塵,陛下這樣說,看似是在羞辱我,實則是在羞辱她。”

張懷民青筋虬結,面目猙獰地將刀沒入晏雲柔軟的頸脖,威脅而殘忍地笑。

“哦?你是在罵我麽?可是那又怎麽樣呢,你罵我,死的是你,什麽都沒有改變。”

一縷血絲溢出來,晏雲呼吸急促起來,但她眼底的堅定不肯移動半分,而是笑容滿面,慷慨赴死的模樣。

“是嗎?陛下,妾身不這麽以為,妾身堅信,只要蘇鐘離存在這世上一天,就會有所改變。”

一旁蒙面的女子看不出情緒,但在微光下,那雙緊緊握住的手,暴露了她與晏雲一道的執念。

張懷民驀然松手,晏雲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因為缺氧而劇烈地咳嗽起來。

蒙面女子立馬扶起張懷民,“怨恨”地盯住張懷民,而張懷民垂手而立,慍怒質問。

“你以為我不想她嗎,你以為我不愛她嗎,她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後悔與思念之中渾渾噩噩地度過。”

酒意發作,張懷民跌跌撞撞地扶住冰冷的柱子,極盡失態。

晏雲扯平了呼吸,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回望緊緊攙扶住自己胳膊的女子,微微點頭,試探地道。

“陛下此言何意,鐘離出戰乃是分內之事,也是她畢生所求,落得生死難料的境地,如何能怪罪到陛下頭上?”

張懷民笨重地轉過身來,笑得悲涼,艱難吐字。

“是我……是我默許了他們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他們的合謀……他們的陰謀,我是……些許知道的。”

晏雲臉色煞白,終於爆發,她不顧傷口流血,上前狠狠一把揪住張懷民的衣領,張懷民濃重的酒意噴灑在她不覆平靜的面上,她淚水盈滿眼眶。

“你是說,你放任了臣下的趕盡殺絕?張懷民,你卑鄙。”

晏雲一巴掌甩在張懷民酡紅卻淒清的面上,清脆的一聲,張懷民反應過來,陰雲沈沈的目光剜住憤怒到了極點的晏雲身上,抽刀便要滅口。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蒙面女子閃身擋在了張懷民面前,“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不慌不忙地打了一堆手語。

“你又是誰?和這個瘋女人一起找死?蒙著面紗,是見不得人嗎?”

張懷民伸手意欲摘掉女子的面紗,女子卻退後幾步,讓他撲了個空。

張懷民收力不及,不悅地再度擡起刀,決議一不做二不休,而身後的晏雲忽然道。

“張懷民,我朋友天生面容有憾,且是啞人,不是故意冒犯。還有,她說的是,蘇鐘離已經不會回來了,如果陛下真的愛她,就不該再為難她身邊的人。”

張懷民手一抖,刀應聲掉落,晏雲卻繞過蒙面女子,不依不饒。

“張懷民,我問你,你的潔身自好,你的守身如玉,你的癡情傻念,究竟是出於對蘇鐘離的愛,還是過意不去的那種反噬?你的後悔,依然卑劣。”

她冷笑出聲,言辭激烈。

“你讓我覺得惡心,如果重來一遍,你還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不是嗎?”

張懷民靜默不語,望著窗外寒涼如水的月華,不再理會心碎的晏雲。

“你心底裏所求的,才不是放棄對於西戎的野心好好治國並選擇她,而是祈求你又得西戎又得她,你的後悔,是這個。”

“別說了。”

張懷民咬牙切齒地回頭,眼眶全紅,血絲在慘淡的月光下分外可怖。

“張懷民,沒用的。你和她,終究不是一路人,她可以為了尋常百姓放下刀槍,她可以為了任何一個努力活著的個人拼盡全力,她不會成為你謀略的傀儡木偶,提線就走,她有她的堅守。所以即便她真的為你拿下西戎,回到你的身邊,終有一日你們還是會決裂,你們的野心,本就分道揚鑣。所以,你那根本不是愛,而是當你們所求為同,利益捆綁時的情分。一旦她染指你的想法,左右你的決斷,站在了你棋盤的對立面,你甚至不願放手讓她走,而是要殺她。張懷民,我晏雲,看不起你。”

晏雲含悲切笑意說完了最後一句,拉著蒙面女子的袖子轉身欲走。

這一次,張懷民沒有阻攔,而是淡淡地道。

“晏雲,你說得對,我負了她。從今往後,你和玲瓏遠走吧,我會給你們豐厚的盤纏和通關令牌,你們離開這個傷心地吧。這或許是我能做的最後的彌補了,我不會再為難你們了,囚禁你們和我一起受這份痛了,我是自作自受,你們是對的。”

晏雲半側身子,於光影交錯處停步,只是丟下一句。

“你最好說到做到,而不是半路做掉我們,你好自為之。”

張懷民無力地背靠柱子滑落在地,一地清冷月色,流淌在他的周身。

深夜寒風呼嘯,月色冷淡,蒙面女子與晏雲揮手作別,翻墻而出,輕功了得,身手輕巧,幾個走位便躲開了手持火把巡邏的羽林衛。

城門緊閉,萬籟俱寂,萬家燈火已滅,而城外一匹孤馬沿山海關一刻不歇地疾馳而去,日出前氣溫跌破冰點,寒氣入骨,可蒙面女子並未在意,只是連夜離了京城。

北風嘯鳴地震蕩著女子改換的行裝,馬匹極通人性地保持沈默。

不知何時起,雪片飄落,天色灰白,落了趕路人一身。

狂烈的風終於奪去女子的面紗,赫然露出的清麗面容淚流滿面,阿依慕咬緊唇瓣,只顧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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