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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音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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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音陷落

古老的土地總是有一種神奇的魔力, 讓人忍不住走神,迷失在這無限陷落的淡淡天光與低垂的雲霧之中,回音是你我耳畔的濃濃私語。

當遠眺那成群的牛羊, 凝望那模糊的山川,擡眸那清冷的山間月, 都會身不由己地裹挾在這鈍化的時光裏, 疑心自己存諸於世的痕跡深淺。

草色蒼茫, 夜風急吹, 一夜無眠。洛桑滿眼的血絲, 生怕一眨眼,這個心心念念那些年的女子, 又會化成風飄走。

他深埋疲憊, 俯首床頭,一整晚都不曾合眼, 臉頰一夜凹陷下去,顯得憔悴非常。破曉的晨光透過門簾的縫隙稀稀疏疏地探頭,好奇是怎樣的人在這樣時間近乎凝滯的所在選擇徹夜無眠。

早起的牧民們窸窸窣窣地走動起來, 喧嘩稍顯,卻又莫名令人心安,溫溫和和地撫慰失眠者蒼老的心境。棲宿於荒野的獸類發出天亮前的最後一聲低鳴,悻悻遠走,消失在孤零零的山拗口。

洛桑一瞬不瞬地緊緊盯著沈睡依舊, 毫無起色的鐘離,不知天明後, 他還能做些什麽。空落落的心底, 浮現一絲蒼白,他目光溫柔似水, 將床榻上安睡的我化開,深深映在潭底,深達千尺,卻不及心底情之一萬。

就在白日徹底升起,輕輕柔柔地穿破半透光的薄簾,撩起洛桑渾渾噩噩的意識之際,一位老婦人腳步無聲地步入帳中。

她慈眉善目,慢慢踱到洛桑身後,眼眸努力瞇起,霧裏看花般瞄了一眼洛桑身前之人。一夜未睡的洛桑這才驚覺身後之人,驀然回首,警覺之色舒緩成柔和的面容,來人赫然是昨日的老婦人。

老婦人沈吟半晌,這才顫巍巍地開口,沙啞的聲線中飽含心疼與無奈。

“洛桑,我的好孩子,註意自己的身體。”

洛桑眼眸中的光暗淡下去,久到似乎不會再開口,他這才擡起頭來,認真向著眼前長者問詢。

“阿依達,阿依慕這樣下去,我怕……”

他好不容易收拾起來的勇氣頃刻間潰散,那組織好的委婉突兀地僵住。

在老婦人慈愛的註目下,紮蘭部最勇略的少年舌頭打了結,惴惴而戚戚,不忍說下去那違心的合理猜想。

老婦人布滿皺紋的手緩緩擡起,輕輕撫上少年毛茸茸的頭顱,淩亂的頭發上,寬大的手掌徐徐停住,老婦人垂眸,笑語溫厚。

“好孩子,心誠則靈,你同意嗎?”

洛桑溫順地低頭,難過地囁嚅道。

“洛桑堅信圖騰的感召,可是如果神明顯靈,上蒼擡眼,又會如何熟視挽救無數黎民生命的鐘離於眾叛親離,又會如何無睹心懷大義不為小愛蒙蔽仁慈兩眼的阿依慕於不省人事?”

洛桑言辭激烈,第一次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偏移,還欲說下去,卻被老婦人豎起的手掌點了點額頭,這才不情不願地堪堪收住埋怨。

“洛桑。”

老婦人啟唇輕嘆,意味深長,光澤在眼底閃動,施施然如神邸。

“圖騰主從未舍棄你。”

洛桑不解地揚起瘦削的下顎,定定投去凝滯的目色。

“西戎有個遙遙古老的傳說,如果所愛者未來得及說出心中的愛意,而被愛者生死一線,所愛者跋涉萬裏去那極寒極高之地采那最孤傲最清寡的雪蓮,煎以雪山千年不化之融冰,餵被愛者服下,不出三日,心愛之人便會無恙醒來。”

洛桑聽得入了定,良久眨了眨眼,熱切追問老婦人。

“阿依達,此言可真?”

老婦人似笑非笑,滿面紅潤,解謎人一般頷首。

“信與不信,在於你念。”

洛桑似懂非懂,微微抿動幹裂的唇瓣,垂頭笑了笑,安然輕語。

“洛桑知道了,謝阿依達告知。”

老婦人完滿地付之一笑,轉身一步一念經地走了。隨著走動不緊不慢搖晃的佛珠繽紛五彩,沐浴在彌漫柴火馨香的陽光裏,陳舊而嶄新。

洛桑一言不發地望著老婦人遠去,這才想起呼吸,他輕咳一下,緩了緩神。望向床上人的目光柔和幾分,轉而堅定不移,他刷的一下起身,朝門外走去,灌入的風將他的衣擺吹得很高,好似乘風欲去的姿態。

門外恰巧迎上洛桑默契得力的夥伴,聽聞阿依慕的回歸,肉眼可見,分外喜悅。和昨日救兵降臨似的樊伊一樣,那是個健壯開朗的少年人。

他一笑起來,潔白的牙齒便在稍顯黝黑的面上閃動剔透的光澤,白玉般美好。

“洛桑,如何?”

洛桑頓了頓,目光如畫,腳尖隨意地掃開幾日便張得囂張極了的野草,綿長的困倦在還未升溫的空氣裏滲出水珠相仿的濕潤。

“是了,心誠則靈。”

“什麽?”

少年困惑地撓了撓頭,歪頭湊近洛桑,瞇眼道。

“你說什麽?”

少年嘴裏叼著的狗尾巴草似有若無地撓著洛桑的鼻梁,洛桑忍不住開懷,釋然地張開雙臂擁抱他最好的兄弟。

“蘇德爾,你說的對,我必須去!”

說罷,他了無牽掛,心情頗好地甩手離去,嘴裏還小聲地哼起了民謠。

名為蘇德爾的少年一臉你小子是不是守著阿依慕腦子守壞了的表情呆在原地,卻不料哼著歌的洛桑折返奪走他嘴裏的狗尾巴草,再度走遠。少年發蒙,半晌暴跳如雷,洛桑!

洛桑漫步在高遠的天地下,溫煦的天氣滋養萬物,滋養他。綿綿軟軟的沙山拉開距離,這裏不是風沙迷眼的邊疆戰場,而是草豐物美的牧場,西戎人賴以生存的母地。

大雁啊啊地歡快北去,鋪在草地上綢帶般的穆勒河熨帖地伏在地表,訴說這片土地勤勞人們的世代故事,永不收尾。洛桑就這樣平靜的走在高聳的山脊線上,仿若只是一次尋常的出行,仿若今日夕陽西下的時刻,他便能踩著拉長的斜影慢慢地回到家中,滿足地喝上母親笑瞇瞇遞上的一碗熱湯。

可是他不能。他不是一個人在走,他身上趴著一個昏迷的靈魂,那是他所愛之人的,游走在生死邊緣的魂魄。他以對圖騰最頂禮膜拜的信念,押上他前二十多年的守望與信仰,去換取他未曾說出口的愛意兌現。

他在半途遇到很多族人,有微笑點頭示意的樊伊,有雙目含憂的卓納爾,有但笑不語的阿麗婭,還有很多熟悉到只需點頭問好的族人。

這裏是西戎,人情味濃厚的西戎,為親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的西戎,人心貼的比山與天幕貼的更近的西戎,人心份量比權勢更存說服力的西戎。而這個紮蘭部的未來引領者,這個草原上最為年輕氣盛的部落領袖,洛桑,正踏上一場沒有先例印證的漫漫長路。

天色從爛漫變得微紫,光線不再刺目,氣溫料峭地垂下去,一蹶不振。才到了半山腰,遮住視線的風雪愈發猛烈,洛桑擡起袖子,勉強擋住直接打在面門上的雪碴子,鼓足勁還是跋涉著。牛皮靴子艱難地陷入半尺厚的雪杯之中,使出吃奶的勁,這才氣喘籲籲地拔出來,再重重落下去。

洛桑面色泛起蒼白,但他咬了咬唇,還是橫了橫心,邁步出去。一陣狂暴的風向他直直地吹起,昨日的缺覺加上體力消耗到冰點,他實在支撐不住,一個打滑,摔進了雪堆裏,摔了個四仰八叉,嘴啃冰雪。畢竟雪深埋了泥土,他最多只能吃到滿嘴的雪花。

帽子掉落,洛桑不服氣地灰頭土臉地爬起,可現實是如此的不盡人意,外側的氈衣全都濕透,他徹底犯了難。望不見的白茫茫裏,風還在夾具它的攻勢,有著部落勇士誓不罷休的氣勢。情形再這樣惡化下去,沒等摘到傳說中的雪蓮,他說不定會先行變成硬邦邦的冰棍。

他深吸一口氣,鼻涕卻止不住的流下來,將他搞得更加狼狽,而不久,那鼻涕泡便結了冰,可謂是禍不單行。權衡之下,他走向了不遠的山洞口歇腳,火堆燃起,他烘幹了衣物,疲憊到了極點,困窘到了極點,他一刻過去,沈沈睡去。

次日清晨,天露微白,他便清醒起身,迅速啟程。還是一望無際的蒼茫山野,他甚至開始懷疑老婦人口中神神叨叨的雪蓮的真實性,直到不知多少個時辰流逝,他精力耗盡地登了頂。

作為常年生活於高原的部落,洛桑還是在這極度稀薄的空氣了暈了些,他竭力保持清醒,在相對平坦的山頂處苦苦尋覓起來。雪蓮倒是有幾朵,只是開的實在可憐,瘦骨嶙峋,營養不良的樣子,如何醫治他垂死邊緣的愛人?

他瘋狂地在雪地裏翻找,直到手指都紅的滴血,他崩潰般跪坐在地上,終於體力不支地倒地不起。就在陷入低溫的前夕,他版耷拉的眼皮下渙散的瞳孔瞄到了不遠處山頂上的雪蓮,在陽光加持下閃動著黃金版盈動的金光。

那是孤寒的,無染的,最上乘,最不可多得的極品。只一眼,洛桑就爬起身來,不管不顧地狂奔過去。如果下山重走,那麽又是一日一夜。洛桑等得起,阿依慕等不起,鐘離等不起。

不知為何,洛桑覺著,那個笑的耐人尋味的老婦人也等不起。他最後望了望自己身後高聳入雲的神山,雙手合十,虔誠禱告,再睜眼,他疾步狂奔,淩空飛度,撲向那朵昨日香甜夢裏出現過的雪蓮,那朵能救自己的阿依慕的雪蓮。

他抓住了雪蓮的根莖,卻不敵趔趄導致的失去平衡,滾落向山崖。洛桑緊緊護住懷中脆弱的雪蓮,閉眼抿嘴,硬生生從山頂滾到了平地,外套劃破了大口子,破破爛爛的他連滾帶爬地從雪地上爬起,然後欣喜若狂地從懷中取出雪蓮,定睛欣賞,長久暗淡的面色終於重現昔日的光彩。

得救了,他的阿依慕終於得救了!他將雪蓮小心翼翼地納入懷中,一刻不停地下山,跑過雲朵般松軟的牛羊群身邊,穿過比人還高的生機綠意盎然的草地,跑經蘆葦隨風搖搖晃晃的穆勒河,奔入家中,奔向那個他心中魂不守舍的地方,魂牽夢繞,生死枉顧,他所為,就是那樽圖騰高懸的信仰,肅穆的,靜謐的,古老的,神秘的,質樸的。

他匆忙煎藥,穩住手腳,藥香四溢,不知是不是心裏錯覺,洛桑總覺得,此藥香飄十裏不絕,苦澀中清甜微微,聞之肺腑為之清爽。不知何時,族人們自發地圍聚到洛桑的帳篷門口,張望忙裏忙外的洛桑,紛紛安靜地等待著結局的接近。

幾位族人上前搭把手,洛桑端著熱氣騰騰的藥碗,接受審判般來到愛人的床邊,咽了咽唾沫,望著被樊伊和米莉雅扶起身來的虛弱的阿依慕,緩慢將湯水送進她的嘴裏,脖頸無力地後仰,藥汁順著重力落入胃部,反覆這一枯燥而高度集中的動作,洛桑全神貫註,心無旁騖。

一碗見底,雪蓮消去。洛桑緊張地盯著毫無反應的女子,一時慌了神,眼淚不知不覺掉落,一滴好巧不巧,落在了女子手背,砸在那因為瘦削下去而變得細長的指尖。

就在洛桑落淚到視線模糊,無數族人背過身去,默哀悲傷之際,那只瘦了不少的手背微弱地動了動。眼見心細的米莉雅驚呼一聲,拍了拍傷心欲絕的洛桑。

洛桑望著那輕輕擡起的手,喜極而泣,再擡頭對上了那雙清澈的,帶著笑意的明眸。他忽然忘了如何說話,只是嗚嗚哦哦的,淚水酣暢地流淌,大片大片地打濕床單。

我忽然發笑,擡起手腕替這個背著我求了神佛,求了天地,求了圖騰,求了傳說的少年擦去溫熱的淚水,笑的清減。

我極輕極慢地開口,用游絲般的聲線向他展露了心底的柔軟。

“洛桑,你喚我什麽?”

洛桑怔住,搖了搖昏沈的腦袋,不知我意所指為何。

我微微一笑,莞爾道。

“我都聽見了,在睡夢中,你喚我,阿依慕……是嗎?”

我努力咬清每一個字眼,笑的格外清朗。洛桑淚水徹底決堤,他握住我薄薄的手背,泣不成聲。

“是,阿依慕,我的阿依慕,你是中原的驕傲,蘇鐘離。但是你知道嗎,哪怕這麽多年過去,第一次與你相見,我就不知為何地認定了,站在我面前的你,就是我畢生要找尋之人。在我洛桑這裏,你永遠是阿依慕,我等了整整十八年的,阿依慕……”

我溫婉地展顏,陷入安靜的放空,而就在這份恰到好處的空白裏,一聲高呼打破了默契的靜默。

蘇德爾跌跌撞撞地闖進我們的視野,慌亂道。

“洛桑。”

洛桑不明白地望他,蘇德爾卻奇怪地擠出一道微笑,輕輕落話。

“洛桑,阿依達她,過去了,去薩拉哈了……”

洛桑震驚,眾人緘默。

蘇德爾越過眾人的凝視,獨獨望向不明所以的我,釋然的模樣。

“阿依達終其一生都在悔恨中度過,她的愛人死於一次捕獵,在捕捉鹿子時身體被受驚的野牛角刺穿,血流不止。草藥用盡,阿依達走投無路,依古老的傳言,去采那最高潔的雪蓮。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他哽咽一下,擡眸我見他已然是淚流滿面。

“阿依達,終其一生,都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未完成的遺憾。”

他微笑,洛桑沈默。

“洛桑,她對我說,傳達給你,她最誠摯的謝意。以阿依達的身份,為你和部落的福澤,獻上年歲昭昭。”

極寒雪蓮,能挽救所愛之人的命格星移,信與不信,孩子,都在你。

圖騰大人曾向我的深刻發問,你替我答得,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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