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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子非魚,亦知魚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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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子非魚,亦知魚不樂

次日清晨, 晴空萬裏,天有祥雲,普照萬物。

我邁著款步, 扶了扶酸痛的腰背,暗罵張懷民猶如野狗, 狂恣竟此。一旁專程陪見我的李公公以我身體抱恙, 不由關懷。

“蘇將軍, 可是昨夜沒有休息好, 又在外辛苦久矣, 身子遭不住了?實在不行,我教陛下改了日程即可。陛下有旨意, 只要蘇將軍開口, 朝議推後。至於那些唱反調的,認為陛下包庇你的, 巴不得無限延期,好商量對策,結成更大的羅織網, 反撲咬死您呢蘇將軍可要以身體為重。這第二波朝變,您算是好巧不巧,趕上躺了。”

我戲謔挑眉,笑吟吟落話。

“李公公,這一次的軒然大波根源在誰, 又該斷在何處,我心有分曉, 不必勸慰我。錯不在我, 我何須懺悔?”

李公公楞了一下,繼而微笑, 連連擺手。

“蘇將軍想明白就好,只要您和陛下站在一處,不會有什麽差錯,雖然朝中頑固突起,但是這大局,畢竟還是握在了您和陛下手裏,他們尚且動不得,您們只需再清掃上五六年,不愁這些個蠅營狗茍,還有殘餘的強權之人。”

李公公說著惋惜之色堪堪流露,眉眼不忍,唏噓不已。

“若不是那場急變,先帝他一定能為陛下處理好這些個難纏的老家夥。”

我心裏咯噔一下,酸澀之感脹痛,眼底有什麽在徐徐上浮。

“李公公何出此言呢。”

李公公訝異之下擡眸望我,一副不解的模樣,我卻微微一笑,予以反駁。

“急變絕非臣等初意,誰都未曾預料張喬延下了那樣一盤棋,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最初的打算就能平穩推行下去。”

我微擡下頜,神色冷上三分。

“先帝也許有他的手段,但是臣下未必信服,唯有陛下以自己的能力選賢用能,方可平民意,定天下。殺重權而才學俱佳之人,只會寒了天下學子的心。”

我舔了舔嘴唇,向恍然的李公公頷首,面無表情。

“李公公可知,除卻我,你們司禮監,亦該是陛下一方的。故而堅定的選擇,你們不可或缺。難道李公公覺著,沒了先帝的手段,陛下他,安定不了這朝局麽?”

李公公面色一白,急忙跪倒可了幾個響頭,慌得不行。

“蘇將軍,小的對陛下那是一片赤誠啊,蘇將軍,我司禮監與文官不容於水火您是知道的,小的無論如何也不會替內閣做事的啊蘇將軍。”

我黯然一笑,近乎落寞道,輕不可聞。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公公。”

蘇公公惴惴不安地稍稍擡首望我,驚悸不安中,我淡漠卻諷刺。

“只是你等下意識地將先帝之辭掛於口中,何嘗不是對陛下的一分不全心托付?死不可覆生,陛下英武之決斷下了不止一次,大家有目共睹,你們卻並不以陛下此刻心意為重。”

我冷眸凝神,輕輕頓步,弦外之音分外扣心。

“李公公,您可是秉筆,怎麽會被內閣的風向吹迷了眼呢?這回造勢,就是在吸引你們的註意啊。與其揣摩先帝遺命,不如好好想下自己的腦袋,該在何處安家。況且,正是因為那邊籌謀不斷。戰線不可拉長,對我方不利,即便陛下好意,我也不可輕易承接。我該對得起自己的職責,所以,今日,就做個了斷吧。因我而起的家事推及國事,也該斷在我這。”

我說的很不客氣,但卻是一棒子敲醒了這個聰明反被聰明誤的老者,他惶急應答,連連道謝。

“小的悟了!謝蘇大人提點,片刻後蘇將軍在朝上作什麽決定,司禮監都將全力支持。”

我含笑揮袖,緩步走遠,不再理會跪了一地的司禮監。

待我走去幾十米遠,李公公這才回神,對著身旁的幹兒子動了動嘴皮子。

“我方才之言,吩咐下去,萬不可有差池。現在陛下置身多方推力中央,不好表態,唯有推出蘇將軍為己言,蘇將軍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指示,陛下的指示,便是司禮監的路子。”

李公公瞇眼嘖舌,揚了揚下巴。

“看來,只有信一回蘇將軍了,但願她還能一次又一次地,轉危為安。”

我面帶微笑,經過一個個行色匆匆的宮人,卻並不止步。偏僻的花園樹木遮擋視線,走到拐角處,偏身四望,並無他人,這才扶著墻壁大喘氣起來,還未從方才的情緒中抽離,整個人都還在顫抖。我後怕地回想那些刺撓的話語,還是隱隱反胃。

我氣司禮監並未毫無保留地下行張懷民的意思無本分虛意,可是我還是可恥地撒了謊。

我扶額望天,許久失神。

“上天啊,倘若你卻有眼眸低垂眾生的,請聽聞我的呼喚吧。”

側耳,除卻風聲,再無其餘。

我回頭,卻意外地撞見吳詞安微微笑著向我致禮,雲淡風輕地開口。

“蘇將軍。”

我瑟縮一下,明明眼前之人笑面如風,我卻莫名一寒,但強笑之下,還是處變無驚地接話,無半點異樣,只當是尋常的交談。

“蘇將軍呆在此處是何意,再不前往,殿下和大家都要在朝上候著呢,這個時候,可不能往那邊落把柄啊,您說呢,蘇將軍?”

突如其來的敬稱使我雞皮疙瘩都生起來,我忙不疊點頭,然後道。

“有勞吳大人來提醒,我這就去。”

吳詞安淺淺微笑,還是儒雅非常,沒有急躁和生氣的情狀。

“不麻煩,恰巧遇見蘇將軍罷了。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同前往。”

我咬牙憋出一個字。

“好。”

你都這麽說了,難不成我還能拒絕?算了,雖然可能會話不投機,卻只有短短一程,尚可忍受。

路上人少了許多,我默不作聲地跟在吳詞安身後,亦步亦趨半晌,他頗為關切地回首問道。

“蘇將軍怎麽了,怎麽走的這許多慢,可是有什麽心事?”

我一陣惡寒,繼而揚眉輕笑。

“怎會?只是有些乏了。”

吳詞安皺眉關心,溫文有分寸,真切道。

“可是昨夜沒睡好,染了風寒?”

我見他窮追不舍,一副即將套話的姿勢,起了歹意,於是乎展顏完滿,壞笑藏匿於眼底,純潔無暇道。

“那倒不是,至於我為何氣力不足,吳大人可以去問問陛下。風寒麽。”

我轉了轉眼睛,笑靨如花,滋養極好的面容生出幾分甜蜜。

“雖然確實未蓋好被褥,但是我底子好,若是一夜著涼就倒了,那些年的困苦豈不是笑話。”

吳詞安被我言外之意的揶揄嚇住,結舌半天臉龐微紅,只好作罷。

“蘇將軍無礙就好,陛下……陛下他,也很在意蘇將軍的身體,畢竟輾轉兩地,氣候水土差別極大,還是以調養安歇為重。”

我卻笑意濃重,明眸瞇起,溫柔出語。

“是嗎。”

這下輪到吳詞安不自在了嗎,哪怕親密如他和張懷民,也無權過問我們的夫妻之實,所以他選擇避而不談我的不懷好意。

接下來的一路都安靜許多,腳步匆匆,我定神思索,翻來覆去在心中默念說辭,爛熟卻還是只覺差了些什麽,苦尋無果。腳程不滿,未消一刻鐘的功夫,我們已然到了地。

陸陸續續有大臣進了朝,我冷眼目視著連招呼都不再給到的曾經無話不談者,心裏卻並無過多的波瀾。在利益面前,太多交好,變得經不起考驗,我不怪他們,卻也不怪自己。問心無愧,我容許每個人的選擇,以及我自己的抉擇。

又一次立在恢弘的建築前,瞻仰宮檐翹腳墜落昨夜殘雨,我這才驚覺已然落了一場雨,我們臣服於對方輕微的喘息,竟然不知此雨,洗刷大地。

再三平覆呼吸,向身旁無情緒的吳詞安一擡手,親和卻疏離。

“請吧,吳大人。”

仰望殿頂,黃瓦在頂,高聳破天,漢白石階光滑而華貴,檀木橫梁壓迫每一個走近的人,座上之人,威臨之姿,亦壓迫走近的我,那個還是不願輕易俯首的我。

我平了面部,端莊進殿,迎眾人目光,無半分膽怯。

“臣蘇鐘離,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頂禮膜拜,面上是虔誠的禱告,卻不知前路幾何。

張懷民溫和露出笑意,輕輕落聲。

“蘇愛卿速速平身,勞你初回京城,又上大殿。”

我切齒怒罵於心,卻面上維持不溫不火的笑意,無任何不妥。好你個張懷民,昨夜是誰吃幹抹凈,是誰不放人休息都當過眼煙雲是吧!張懷民你真是好樣的!

我表面笑嘻嘻,心底腹誹無止息,但還是出於禮貌與眾目睽睽恬靜地笑了笑,穩重應答道。

“勞煩陛下掛記,臣已然適應了奔波,並無不適。今日所議,乃是大事,臣作為主事,怎可缺席呢?”

張懷民恢覆大義凜然的表情,威儀道。

“善,既然人都到齊了,也到了時辰,那麽我們就開始吧。”

隨著一聲鐘磬低鳴,所有人嚴肅了面色,一時之間,靜默的空氣中都稍稍焦灼起來,誰都知道,這會是這一次角逐最後的決勝時刻,懈怠與否,都是一搏。

就在文官之中一須發盡白者搖頭晃腦著打算率先發起難之際,我微微一笑,越眾而出,在寬敞的過道上躬身發話,一句破了所有人的意料。

“臣蘇鐘離,願領命攻打西戎。”

眾文官面面相覷,驚喜卻不敢,懷疑卻無據,只得欲言又止,欲出而定,在原地打起了轉。

但是焦土化的場面卻並沒有延續過久,我定了定,巧笑倩兮,擡眸鎖視張懷民,一字一頓。

“但是臣有一條件。”

我一頓,嘆息出聲。

“臣不要以雲城為屏障,臣願領軍令狀,直取西戎,越過雁雲十六州,不取不還。”

張懷民面色一沈,李公公手腳顫抖,文官皆是大喜過望,但在一人清亮打破沈寂後,都面色微白。

“可是蘇將軍是否忘了,先帝與你完耶七衛,唯一的條件就是,有生之年,不得踏足西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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