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默不成悲

關燈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默不成悲

天高氣爽, 秋風裏卷起幹凈清甜的金波,北雁南歸,雲壓得極其低, 我折取一支狗尾巴草含在口中,微微皺眉。

我回身望了望鍋爐燒的正旺, 熱火朝天的士兵們, 笑上一笑, 含糊不清地喊道。

“將士們, 吃飽一些, 回京路上可就沒這麽好的招待。另外,讓軍中的所有將軍皆與我一同前去登門感謝鄉親們厚愛, 在這樣食物匱乏的地界, 拿出這樣的手筆,實在是花了心思, 不能讓他們心意落了空。”

一旁的藍世硯微微挑眉,眼底的佩意深了深,然後顯出無限開懷之色, 酒窩深陷。

“鐘離確實有在好好收攬人心。”

我嗔怪地掃了一眼他頗有些微妙和調侃的面容,微微不愉。

“澤雲,別聽他胡謅,趕又趕不跑,一天天就只會帶壞小孩子。”

雖然放的都是些狠話, 我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笑意,目光放遠, 綿延到河對岸的牛羊群上, 嘆了一氣。

藍世硯有些暴躁,氣呼呼地鼓起嘴巴。

“你和洛桑都把我當作小孩子!明明我就比你們小了兩歲!”

我安撫似的揉了揉藍世硯柔軟的頭發, 慈愛的語氣讓他一陣吐血的沖動,疾速閃開大喊大叫。

“阿,鐘離你別這樣,真的很像在哄小孩子啊餵!”

我失笑,卻在念及他剛才暗藏玄機的話時假意懵懂。藍世硯見我佯裝,打趣的興趣愈發濃厚,不顧我刻意調轉身子背對他去,恬不知恥地追過來撐著下巴瞧我瞬息萬變的眼色。

“鐘離,你其實沒那麽討厭他,不是嗎?幹嘛老是一副對他敬而遠之的模樣,洛桑他總是可憐巴巴地跑來和我訴苦,我聽著都覺得他可憐呢。”

我無語凝噎,咽了一口唾沫,好氣又好笑地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刀,堪堪發問。

“澤雲,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藍世硯忽閃忽閃的眼睛卻只是認真地停留在我稍稍苦澀的面上,然後緩緩微笑。

“鐘離是說,你們所隔乃是家國,不便深交?懼怕流言蜚語,與莫須有的罪名?”

我見他通透,無需點撥,欣慰至極,卻眉間一頓,深深道。

“看來你並非不知,那你還來給我添堵。”

藍世硯卻嬉皮笑臉地避開我聲勢浩大的刀柄一敲,習以為常到面色不改,繼續試探。

“我只是好奇,如果你們並不是這樣的立場,有沒有可能,會成為無話不談的關系?”

我扶刀的手微微一頓,然後噙著不淡的笑意悠悠道。

“嗯?什麽意思,如果他願意帶著西戎全部歸降瑾國,那我當然是以禮相待,絕無半分嫌隙。”

藍世硯卻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挺身而出的壯烈,生生避開我的刻意糊弄,然後語意亮閃閃地更進一步。

“不,鐘離,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指尖微寒,心底也是一凜,眉目頃刻換上疏離的氣質,笑意盡失。

藍世硯已然對我熟悉得不行,又是個靈敏的孩子,對我的一顰一笑都了如指掌,我情緒的變換自然也是逃不過他的琢磨,但是雖然知道我避而不談,卻還是鋌而走險,豁出去一般閉了閉眼,橫著脖子道。

“鐘離,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是西戎土生土長的那一個,你會不會,和洛桑他……”

他噎住一下,然後喉結稍稍停頓,艱難吐字,小心翼翼端詳我逐漸黑成鍋底的面色,心一橫,連珠炮似的說了個痛快,然後就是一副要殺要剮隨便的赴死情狀。

“情投意合?”

我卻靜下去,一時間風都吹沒了聲音,不遠處的大雁發出一聲洪亮的鳴叫,蘆葦簌簌飄蕩在流動叮鈴的古納河邊,一如既往,卻好像什麽都變了。

我半晌才撿起溫和無暇的笑意,輕輕嘆息,沒有分明的情緒。

“澤雲,我真是一點都沒有看錯,你雖長成英姿卓越,眉目朗俊的少年,卻還是心智不夠成熟。”

藍世硯這一回沒有炸毛,只是安靜地聽我不溫不火地談論著,只是莫名緊張,眼前這個情緒一向平穩的人會忽然給自己一個不容轉圜的絕情答案。

我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吐掉了口中的狗尾巴草,眼中染上覆雜的情緒,卻有那麽一點無所著落。

“不會發生的事情,沒有苦思冥想的必要。”

藍世硯的心涼了半截,卻不死心地等我下半句,他就那麽無端地堅信,我話沒說完。

這一次,他倒真是沒有猜錯,我吸了吸鼻子,然後笑吟吟地遠眺牛羊,聲線徜徉。

“況且,愛不是其他情感,不是你所說那樣,輕而易舉的事情。”

藍世硯猛然擡頭,望向我的眼神既悲又喜,急切卻猶豫。

“我和他認識不足一季,是話還算投機的朋友,但不是澤雲你想的那種關系。”

他陡然落寞,睫毛投下的陰影蓋住了眼底的不甘,恰如天上的游雲遮去了雲罅漏下的光,粘稠直至稀薄,好似一條筆直的光的道路,從地表延伸到天上,美得令人心顫。

我搖搖頭,笑得很釋然,快意的語調微揚,向澤雲一歪頭。

“澤雲,更重要的,有一條足以推翻你所有的假想。”

他不解其意地晃了晃腦袋,欲言又止,看向我的眼神謹慎而純粹,好似清晨薄霧彌漫的林中小鹿,呦呦鹿鳴,食野之萍。

“我已經愛上張懷民了,愛是有先來後到的。”

澤雲瞳孔搖晃許久,這才鎮定心神,苦澀地彎起唇角,失意道。

“原來是這樣。”

他沈思良久,望向我的眼神歡快起來,急急道。

“鐘離,你是對的,是我冒犯了,抱歉。”

我見他想開,笑意生面,溫溫柔柔一如先前的模樣,溫和出語。

“這番話,不是洛桑教你說的吧?”

澤雲面色一慌,然後連連擺手,無辜的眼睛瞪得大大,聲線都清朗起來。

“當然不是,鐘離你覺得,以我在你面前的拙劣,洛桑會讓我來給他丟人現眼嗎?我只是看你們很登對,心生此意罷了。”

我權當風過聽後,微微一笑,波瀾不驚道。

“即便你不說,我也知道他的心意。雖然我不知道他這情意從何而起,但是我裝作不察,是最好的結尾。”

藍世硯驚掉了下巴,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猛烈地搖了搖。

“鐘離……你,知道洛桑的心意?”

我啼笑皆非地一努嘴,然後雲淡風輕地應答輕輕,腳邊荒蕪的草撫過腳背,酥癢撓心。

“你們是一類人,最藏不住情緒的。若是來了中原,怕是被怎麽害死的都不知呢。他的喜歡,都寫在眼睛裏呢,我看的分明。”

藍世硯傻楞半晌,堪堪回神,然後笑得不好意思起來。

“這樣,看來洛桑他,還是來晚了啊……”

我心裏隱隱一疼,不是感官引起的,而是生理本能一般,酸脹而不可排解。

我掩住眼底的陣腳大亂,撫平了胸口,強撐道。

“也許是吧,如果我有一個美滿的家庭,無憂的童年,在西戎土生土長,有個如影隨形的竹馬直至長大,可能,會動心吧。可是那不是我,那就不是蘇鐘離。蘇鐘離就是那樣的覆雜和不可理喻,生於苦難,長於泥沼,毀於破碎,塑於背棄,然後還是從頭再來。”

我定定施以目光飄渺的藍世硯一個淡泊的笑顏,然後雲淡風輕地抹了抹臉頰,那是淚水,冰涼的,不自覺滑落的,所過的面龐卻是古井無波的。

藍世硯眉目間浮現一抹不忍,千言萬語到了嘴角,卻還是咽了回去。

我深深嘆息一聲,遠眺群山,俯視在大地上蜿蜒前行,不知源頭,亦不知所終的古納河,山舞銀蛇,還是笑出了蒼涼之感。

“你看,我們都不是一路人,得以重逢,並不意味著就是天生一對,這兩者,天差地別啊。”

藍世硯望著身形消瘦不少的我的背影,陷入混沌,然後惋惜,最後微笑。金黃色的草木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地表,那是不可多得的植物,在這荒涼的大地上,孤寂地生長著,從我們踏足這片土地開始,一直存活到這個深秋,百寒不侵。

我眉間的愁苦須臾抹平,我歡笑著拍了拍還沒從憂愁氛圍中掙脫出來的藍世硯,放緩了聲線。

“藍世硯以後也會遇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到那時,就會懂了。而且,我相信,洛桑他以後,會遇見比我更合適的人,他會釋懷的。”

秋聲肅殺,聽取寒涼一片,波紋似的白雲絮絮朝更高遠處潑灑,光禿禿的樹木點綴著目之所及,心底卻莫名暖起來。

“所以,喜歡張懷民,是什麽感覺?”

藍世硯忽然一臉向往地問我,眼底是清澈的探尋,純粹至極,那逐日般義無反顧的眼波好似空游無所依的魚兒,將我的心底悉數洞察去。

我聞言溫婉而幸福地笑了,眼光放的很高很遠,然後有滋有味地陷入回憶,一樁樁瑣碎細細數來,如數家珍。

“他啊,曾經和我都把對方視為眼中釘呢。”

我失笑一瞬,然後興沖沖地向藍世硯比了個手勢,繼續道。

“後來我們嘗試合作共贏,一晃眼,已經五六年了,真是快呢。”

藍世硯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我恬靜卻甜蜜的側顏,也為我感同身受的歡欣著,可卻在思緒觸及一個禁區後,稍稍收斂了笑意。

“不瞞你說,哪怕身處這樣的地方,吃食與風土與京城迥異,未免水土不服。多少將士病倒甚至喪命,可是當我迎著晚風,獨步高嶺,揮起刀劍之際,都會想起他的臉龐。刀尖描摹,是他的輪廓,那種陷入心的寧靜,安定極了,彌足珍貴。那是一個人熬過漫長苦澀歲月的供給,他早已成為我生活希望火光中的那一簇。”

我望了望吃飽喝足,談笑風生的將士們,向藍世硯笑著告別。

“澤雲,這趟回去,你就算出師了。回到伏休後,做個明君。至少差強人意,不要意氣用事,要是讓我聽到你的糊塗事兒,你可別再對外宣稱我是你的師父!”

藍世硯瞳孔一縮,趕忙拍著胸脯保證道。

“一定,師父,保重!”

我面帶微笑著走遠,樹木被風刮得歪歪斜斜,寬大的雲懸在頭上很近處,有一種風雨欲來的錯覺。

藍世硯的目光隨著我的身形小下去,直到縮成一個黑點,然後越來越暗淡。風聲響成一片,但聽得一聲微弱的喟嘆。

“你說他會釋懷,可是我若說他前十九年都在為你而活,你覺得,他還會釋懷嗎?”

然後是微不可察的一語嘆笑,在肆虐狼藉的風聲模糊不清,直到化為烏有。

“如果說,你一定會回到西戎,而且是以不堪的模樣,你又會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

落葉歸根,樹下落葉鋪成澄黃的一小堆。

“我真正好奇和期待的,是這樣堅不可摧的你會以什麽樣的面目,去愛張懷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