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死有命

關燈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死有命

長河落日無缺, 只是稍顯慘淡與晦暗,天幕一點一點垂落,金紅色的夕色靜靜流淌在枯草成河洶湧上, 流洩在參天的古木上,流淌在雙眼緊閉, 還不省人事的洛桑面龐上。

我面色一定不是一般的難看, 加之廝殺無顧忌, 怕是灰塵蒙身, 眼底血絲盤繞, 於是身邊竟無一人敢近。

我就那樣執拗地凝目望著眼前昏迷的,一眨不眨, 死死盯住他, 苦大仇深,卻又悲情淒涼, 見者落淚。

在眾人的沈沈註目下,我不再計較立場的棘手,身份的逾越, 雙膝重重落地,失卻溫度的手顫抖著撫摸上洛桑無人氣的面頰,然後失聲,卻不哭泣。

“洛桑,我求你, 我蘇鐘離毫不避諱地求你,以我個人的名義求你, 別睡了, 醒來吧……醒來好不好……你這樣,我怎麽向西戎交代……瑾國的罪過, 我的罪過,就大啦……”

我絮絮叨叨地,也不管陷入昏迷的洛桑是否能聽到,只是說著說著,目光放空,周身都是無可抑制的寒冷,深入骨髓的涼意裹挾我,拖拽我,然後吞噬我,就像夜幕四合,將我包裹,哪怕我是那麽渴望太陽的暖融,懷念那個一笑起來,如太陽般璀璨,光芒萬丈,明眸皓齒,卻異域氣息勾勒五官,俊美而燦爛的少年。

只一勾唇,就能使人聯想起西戎的洛桑花,高潔卻不失鮮活,無論高寒,生機不滅。可是,思緒終盡,我眼眸頃刻之間就暗淡下來,似乎風雨欲來,遮蓋我的天日,奪去我的美好追憶,然後殘忍撕裂現實的佯裝。

日光翻湧,然後退卻到遙不可及的天邊,芨芨草的莖葉拂過我的手背,酥酥癢癢,我苦笑一下,收回了漫無目的的思線。可是,可是那個笑起來世界都化為溫柔的少年他……醒不過來,拜我所賜,沈睡安詳,無法回應我澎湃的情緒,不知是憂憤,或是憐惜,還是愧意。

我酸澀著眼眸,捧著他恬然的臉,痛不欲生,神志不清起來。

“洛桑,你的部下告訴我,你有話要講,對不對?你不醒過來,我怎麽知道?求你,但求給我一個聆聽的機會。”

洛桑手下那個叫讚雅布的青年人瞳孔驟縮,一時嘆息,卻手足無措。垂眸望我,眼底漩渦覆雜得渾濁不堪,擔心有之,痛苦有之,卻惟獨責怪無之。

我見此更是百蟻噬心,眉頭深深虬成一團,低低出聲,仿佛哄睡了一個孩子,不敢重聲,只是小心翼翼地將他環在懷裏。夜色還是籠罩了我們,就像我籠罩住軟綿綿的洛桑,煩憂上眉,卻不知該斷在何處。

寒氣降臨,紮伊河的流動好似悅耳的古琴撥動,卻無端傷感與唏噓。我緊緊地抱住洛桑,無論何人來勸,都不肯松手。

外人遠遠觀瞧,甚是動容,那些曾對我異色相對的西戎人亦是改觀,經我皆是泯然頷首。而我用我那也並不可觀的體溫,瓢飲入海般溫暖著低溫的洛桑,不問結果。

水聲拍案,入耳悲鳴,席席涼風侵襲,鎧甲生寒。我褪去鎧甲,中衣單薄了些,只好裹上隨行的夾襖,狐毛領子毛茸茸地簇擁著洛桑青灰色的臉,竭力裹緊,總算感受到一絲溫暖。

大多數人都睡下了,均勻的鼾聲輕輕蕩漾在蒼茫深處,和聲似的徜徉。紮伊河卻未安息,還在靜謐地流動,時不時發出水花的撞擊聲。蘆葦在眼前飄蕩,金黃色在黑夜裏也是徒勞,只是存了模糊的輪廓,依稀可見。

讚雅布在我身邊悄無聲息地盤腿坐下,面色平淡,淺淺笑著發話。

“蘇將軍這麽做,不怕流言蜚語傳到京城嗎?我沒記錯的話,你此行所為,可是為了與天子婚約在身安好,平覆那些個奸猾的嘴。”

我嘲諷地揚了揚嘴角,眼尖泛出一絲苦意,卻淡定從容地擋了回去。

“是啊,可是我所領乃是完耶七衛,終身任職,直到我死,他們都只追隨我。你說,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告密,誰會去說呢?這樣的蠢的,怕是根本不會被編入這只精銳之師吧。”

輕描淡寫,卻威懾十足,不料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青年人倒是不生氣,哈哈笑著繼續道。

“蘇將軍風趣,鄙人並非有意冒犯蘇將軍隱私,只是擔心將軍立足,妥帖些好。中原繁文縟節,還是小心為上。”

我冷哼一聲,並不慣著他,只是禮貌地擠出一絲微笑,聲線卻是冷的。

“多謝您掛懷,只是若是不規以涇渭,有些時候,人未免卻粗野了。”

我意有所指西戎人的野蠻,挑釁似的擡眸凝向這個不知來意的青年,戒備心起。

讚雅布聞言仍然不惱,卻是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微微舒了一口氣,揚首朝汩汩的河水輕聲訴說,故事久遠非常。

“殿下是我部的英雄,在八歲時曾經一人禦馬趕跑了群狼,從此立下了威信。”

他頓住,狀若無意地淡淡掃了我一眼,見我在漫不經心地聽著,繼續噙著笑不厭其煩地說了下去。

“在西戎,誰是部落的接班人,是無定數的。新生一代中,誰的威望高,服他的人多,誰就有資格繼任部落首領的位子。”

我心裏一動,忽然就想認真聽下去,雙目在望不見萬物的夜裏恍然睜大,讚雅布的眸光亦是熠熠生光。

“蘇將軍,所以洛桑繼承我部,是眾望所歸。”

我凝眉,笑出了聲。

“閣下說這些給我聽,是什麽用意?我知道洛桑的人生將會是何等的精彩,如今卻折在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手上,我也算是罪無可赦了。這些,我都知道的,你不必說。我似乎想通了,也許,三年之約過去,我會繼續駐紮在此處,用我漫長的人生,去贖罪,去償還我的罪債。”

我斂眸輕嘆,說不出的釋然。

“閣下白日裏給我面子,沒有當眾責問我,已是天大的顧憐。現下深談,我也知曉你方所在意,我會負荊請罪。哪怕先帝阻攔,我也會徒步去西戎請罪。如果他真的熬不過這道鬼門關,我到了西戎,任憑處置,也算是……落葉歸根,是我的福祉。”

我閉了閉眼,笑得清朗,笑聲跨過河堤,渺遠傳開。

“我這風雲變幻的前半生,我已是看開了。我這些年,的確在攀升,得到了最初想要的,甚至超出了既定的預期。可是……我亦是殃及了很多人,如果我不參與,他們的人生軌跡就不會改變。他們還會好好活在世上,他們會與我無關。”

我似是哭泣一般輕笑一下,然後低落下去,眼淚滴落在幹旱的地表,卻無法潤澤幹裂幾十載的土地。

就在我笑出了眼淚之時,我深深吸氣,感受到身旁定定的註視,不再隱瞞心中的委屈與酸澀。

“可是,我寧願我的人生中,他們缺席,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永不相見,活著,永遠是人生最大的命題,不是嗎?”

我垂頭望了一眼仍無蘇醒跡象的洛桑,聲線淒寒,目色分裂。

“是的,三年,換取我的所謂高嫁。可是,何其荒唐啊!我可是鎮國將軍,我為國出生入死,多少次命懸一線未曾退縮!功績甚偉,我若是男子,天下女子,怕是任我擇選,朝中都不會有半分喙。可惜我是女子,且無夠硬的娘家作後盾的,立場上孤苦無依的女子。我在那些人眼裏,配不上高貴的張懷民,我不該登臨後位。憑什麽?我只是追求我愛的人,我又不是追求他手中的皇權富貴,國家大權。我改寫了多少次危局,卻惟獨無法擬定自己的命運。”

我飲泣,斷斷續續道。

“所以,我累了。看似三年可以修成正果,但他們真的會放過我嗎?”

我自嘲地將發絲向耳後攏了攏,然後淒楚不已,自問自答,安然的神色刺痛了讚雅布,他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我怎會不知他們阻撓我的企圖呢?我無家族,家道空落,親手葬送了蘇家,然後另立門戶。這在那些文官眼裏,已是大逆不道且不說,他們心裏門清,我不過是皇帝眉目低垂的儈子手罷了。蘇長青雖幹了一堆見不得人的勾當,死的契機卻是微妙的,值得推敲的。我這樣六親不認,完全依附皇權的傀儡,他們無法撈得半分好處。而他們上書推薦的大家閨秀,或多或少是沾親帶故的外戚,可以在政治上對他們的仕途有所幫助。所以,我想,哪怕我最後歷經磨難站在了張懷民身邊,也永不得安寧罷。”

我揉了揉酸脹的肩頭,目色淒淒。

“所以,我不打算回去了。”

讚雅布目色震動,大駭道。

“你說什麽,你含辛茹苦這麽多年,就此前功盡棄嗎?”

我笑得開懷,戲謔地偏頭睨了他一眼,打趣道。

“看起來,閣下比我更急切呢。”

讚雅布自知失態,稍稍僵硬,然後撓頭。

“只是殿下曾與我說過,蘇將軍的執念與付出,替將軍不值。”

我目色一動,瞇了瞇眼,向他探了探身子,危險地舔了舔嘴角。

“哦?這個才見了兩面的小子,竟然對我了如指掌麽?你們究竟,有什麽目的?如實道來,饒你不死!”

驚詫之下趔趄一下的讚雅布哆哆嗦嗦地望了望我懷裏的洛桑,猶豫著開口。

“呃……蘇將軍誤會了,再說,洛桑還昏迷呢,你將才還大有冰釋前嫌的意味。如此變卦,敵對西戎,豈不是啼笑皆非?”

我無意中將洛桑抱得更緊,略一咬牙,氣結道。

“一碼歸一碼,洛桑他不也是對我有所隱瞞嗎?要不是他救我瑾國全軍,滅了阿顏氏,我可要與他好好算賬!”

風吹得猛烈,一縷發絲垂落在臉側,我方欲攏到耳後。

一只手卻先行這麽做了,我一怔,沒了反應,僵在了當場。

場面寂然,我總算明白剛才對方欲說還休的語氣與眼色,卻被懷中人的輕笑拉回了神。

“既然蘇將軍介懷我的不坦誠,那麽今夜,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訴蘇將軍,一切的一切。蘇將軍想聽多久,我就說上多久,奉陪到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