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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九章 活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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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九章 活白骨

我面色清朗, 眼底的浮冰略微的震顫,卻在頃刻之後,身形瞬移, 撥雲自下而上挑起三名士兵,眼眸星火點染殘血, 心無起伏, 刀卻對穿。

團團圍住的阿顏氏或是抱臂作壁上觀, 或是唇角掀起冷意, 目色幸災。長萍是我最親密的偏將, 又是三軍中威望極高的一位,任誰看都是瑾國軍中中流砥柱的存在。

反觀藍世硯, 雖與我形影不離, 卻是伏休國主,招惹他只會惹火燒身。伏休雖依附瑾國, 卻不會輕易插足瑾國對外征戰事務,所以他們極有眼色和巧妙地避開了藍世硯,而選擇讓我和長萍陷入囹圄。神色皆是戲謔與傲氣的阿顏氏眾將士的目色裏, 以為我會崩潰,會遲疑,會報仇,可是我沒有。

我甚至沒有多看那血肉模糊的屍體一眼,只是微微抿唇, 然後拖刀沈尾,搖曳一聲, 將擋在眼前的東南角士兵挑成了馬蜂窩。等到他們從難以置信的情緒中徹底抽離出來, 那看似厚實的人墻已經破開一道裂縫,隱隱約約, 我能不甚清晰地望見外圍久攻不下的瑾國軍隊,以及急得團團轉的藍世硯。

焦頭爛額的藍世硯聽著手下探子的細碎稟報,艴然不悅,手中長槍的掛鈴響成一片。那本是我們穿行戰場上定以聯絡判斷對方方位的鈴鐺,如今卻只是徒勞的線索。迷離惝恍聽在耳中,大廈將顛急在心裏,卻無從下手的人墻外部排陣,鐵了心要將入甕之君困死在其中。

就在藍世硯不顧阻攔,決意單槍匹馬沖鋒支援之際,一道熟悉的身影猶如天降,從地獄浴血,眼底是難以捉摸的陰郁,卻刀尖血液粘稠,灑了一路,腥臭淋漓,一看就是硬殺出來的。

他嘴微張,面孔煞白,冷鉛般的唇色漸漸充血,攥死的拳頭狠狠錘了自己的胸口一把,然後近乎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

“鐘離……是你嗎……”

放在平時,藍世硯敢這麽對我講話我會毫不客氣地一撥雲將他放倒下馬,只是這一次,不怪他,我已經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幹凈的衣服了,沖天的腥氣將我層層包裹,活脫脫行屍走肉般的不成人樣,面目全非。我卻還是竭盡全力甚至說是拼盡全力地擠出一絲笑意,向他虛弱地略一招手,所說字句使藍世硯頭頂轟的一聲炸開。

而就在他的世界觀都疾速崩塌,廢墟一片的與此同時,我身後氣勢洶洶地殺來大隊兇神惡煞,宛若上輩子來討命的厲鬼的阿顏氏,撲向幾乎筋疲力竭的我,搖搖欲墜,這是一副動靜結合的畫面,讓人喉嚨發幹發澀,直到枯萎。

我就那樣平靜地不能再平靜地目視著五官崩壞錯位的藍世硯,嘴唇開合,無聲無息。藍世硯隨著長槍指向天穹,聲震周身,氣焰燃燒似的開出傾四海一式,刀尖劃過處一陣刺耳的喧囂金石作響。

面部痙攣著一咬牙,血液的溫度在唇齒間肆虐,猶如將山海顛倒,天空降水,陸地不再。我畸形一般深情且認命地閉上眼,身後的風聲愈來愈烈,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可是我別無選擇,我選擇信任自己提攜不過一周的藍世硯,我的徒弟,雖名存實亡。

藍世硯強迫自己定下心神,收起混亂的千言萬語於不問,只是專註於我口中所念叨的一句並不算簡短的提點。

“調轉中軍,擊打前陣,分兵側挫兩翼,自尾部包抄反圍,於我所在為頂點擴散餘下全軍,以倍攻之。”

然後我微微笑了,舉重若輕地吐出數字。

“以眾擊寡,以虛避實。”

藍世硯冷汗滂沱,手腳冰涼,長槍些許的歪斜,但他明白他無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因為當下轉敗為勝的唯一可能性就掌握在他的判斷之中。刀槍之變,招式之出奇,隊形之繚亂,猶如走陣的太極圖,將他置於一片混沌的天地。

他看不見,這些反覆移動防守的阿顏氏究竟走的位後掩飾的哪一出所在是虛與委蛇,是不堪一擊,哪一處,又是重兵埋伏,是不可試探。

而這一切懸絲般危如累卵的局勢,全寄托於他這分秒必爭且沒有回頭之箭的決策。蘇鐘離深陷敵營,無法親縱三軍,於是擔子落在了他這個不過意欲拜師學藝的武癡身上。

眼看著蘇鐘離目直平視他的眼底深處的平淡恬靜愈發的清明,那魑魅魍魎的毒舌就將要貪婪而猙獰舔上蘇鐘離不堪重負卻不肯松力的肩頭,而身後的將士情緒低迷且悵惘,失卻統帥指揮,一個他國之人,得了寥寥傳令,是否能夠挑動這殘破的局,許他們一個不遠的黎明?

我卻只是向著藍世硯極淡極淡地扯出一道笑容,然後睫毛微顫,身形放平,堪堪坐穩。

藍世硯眼皮飛速地跳動一下,然後沈聲喝道。

“三軍聽令,撤走後方兵力,全力攻擊前陣,然後兩翼夾擊,不準退卻,直到全線潰敗。其餘十萬,隨我自蘇將軍所在處長驅直入,倒插進這段,將其對半剝開。”

話音未落,他已大喊一聲,信馬由韁,躍馬而出,馬蹄高揚,在夜色裏發出清脆的一聲馬嘶。在我逐漸模糊的視線裏,而似乎是上天聽見了我內心的呼救與祈禱,濃到化不開的夜空朦朦朧朧地露出一道金色的線。

百米之內驀然升起霧霭沈沈,愁思一樣滴落的雨水突然收住,清洗不盡的血跡斑駁地鋪滿坑坑窪窪,反射光色的潮濕地面,顯出詭譎的金紅色,將無數迷惘到垂頭喪氣,不報希望人們的茫昧眼底映亮,直到看清彼此。

我眼睛一時間適應不了強光,嘖了一聲,藍世硯已然殺到了我眼前,周身鍍著金黃色的晨昏。這是他第一次出師,卻絕非莽撞,也是他第一次違背了那個人囑咐的,不要插手,仍由事態炎涼發展,或是使之加速衰亡。

他高深莫測地如此喟嘆,唯有山窮水盡,某些隱秘的真相才會被看見。

那煙雲般渺茫而沈重的嘆息猶在耳畔,可是,這一次,他選擇了魂牽夢繞的心聲,選擇相信蘇鐘離那敢愛敢恨的力量,將將傾之廈,扶正如屹立之初。

我瞳孔的深處是那個少年傾盡全力的疾呼,與怒發沖冠的模樣,長槍直搗身後之人心窩,恰巧與我擦肩而過。

我充斥著戲謔地挑起唇角,然後一息之內恢覆那個雲淡風輕的姿容,反握住撥雲急轉回身,一刀刺穿了眼前目眥欲裂的阿顏氏總帥。

與之深深紮進腰腹的,還有藍世硯的長槍,血淋淋的,艷紅色的,好似朝陽一般的絢麗的,兩器相攪,那人跌下馬去,再無了氣息。

藍世硯肉眼可察的興奮地臉扭向我,一副急切邀功的雀躍模樣,長槍塗抹著瑰麗的破曉色澤,將屍橫狼藉的屠戮戰場照的澄亮。

我卻並不投以藍世硯一瞥,只是朝著中軍深處奔襲,撥雲上拴著的鈴鐺響徹,我孤傲地輕擡下巴,一刀橫掃破入苦戰已久的中軍分界處,然後回馬展眉快意一笑,一刀幹脆利落將對方大將斬於馬下。

就在藍世硯對我的果決刀法嘆服不止之時,前陣傳來一陣不安分的騷動,藍世硯本能地回眸探去,卻在視線觸及的一刻,沒了血色。

但見那根據我判斷應該兵力稀疏的方位,阿顏氏的人馬宛若喋血,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似的輕飄飄地將面前弱小到完全不是敵手的人們剁成了肉餡。

那喪心病狂的血色颶風地將他派去的少數精兵撕扯成了碎片,全無生還。

藍世硯不忍地偏頭,死命一夾馬腹,伴隨著心頭狠狠一揪,急急忙忙追上撥雲大開大合,幾個彈指內輕描淡寫退去一方妖魔的我,聲線顫抖道。

“蘇將軍,不好了,判斷失誤,前陣無人生還!前線撐不住了……接下來,怎麽辦,派這邊一撥人馬去緊急牽制延緩攻勢嗎?”

就在他心急火燎的語氣裏,我呢喃出聲,冷漠無情。

“不必去管,成圻在前陣與中軍交界處,他能應付。”

藍世硯雙目圓整,面色赤紅,喘著粗氣大聲道。

“不成!那撲襲的陣勢,豈會是一員大將所能抵擋住的……一旦那些前陣的主力過來,我們的主力軍的界限就會被沖破……”

他還想說什麽,卻忽然楞住,然後以一種近乎是悲戚和不願的語氣質問道。

“師父,不要告訴我,成圻他……是誘餌……”

我卻不知可否地只管殺敵,刀上血液積蓄,揮落到藍世硯的鼻尖,藍世硯只覺得冰火兩重天,眼前之人,不似從前。

他眼尾下垂,眼底的猩紅一點一點放大,然後又一次悲哀而絕望地泣聲道。

“師父,請你告訴我,成圻他,不是誘餌……求你”

我卻突兀地嘆笑一氣,繼而微啟動=薄唇,臉色涼薄至極。

“是,他是誘餌,引誘阿顏氏前軍被我中軍包抄,我親自包抄圍剿,效仿他們前線無恥作法的誘餌。現在,你聽清了嗎?要不要我,重覆一遍?”

那震碎的目色裏旋轉沈浮的心事,無非是他甚至希望我含糊其辭,希望我虛偽地欺騙,可是我光明磊落,“卑鄙下流”地一字一句告訴他,是。

成圻是繼長萍後又一東宮興起材料,從萬人之中脫穎,怎會是凡夫俗子?對於藍世硯這樣滿腦子都是刀槍的練家子來說,這樣的人無疑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們輕而易舉成了忘年之交。

長萍之死對他已然是沈重的打擊,可是那亂軍混戰之中,人往往身不由己,長萍換取蘇鐘離的沖破敵營,是無奈之舉,是顧全大局的決然骨氣。可是為什麽……

我定定目視著藍世硯從驚怒到失望到空洞的眼神,只是微微頷首。

我意欲縱馬履行我的設局,卻被藍世硯輕笑著喚住。

“所以呢,師父你為了重返天日選擇犧牲了長萍,然後現在又為了將阿顏氏滅絕而選擇讓成圻去死,是嗎?”

他嘲諷地凝視著我殘破衣衫下肌肉線條起伏的脊背,悲涼無限道。

“利用深信君之人生死換取戰機,這難道不該是蘇將軍這種從底層攀爬上來的人所最深惡痛絕的麽?”

我微微僵住,然後微微笑著回眸,輕吐字句。

“起死人,活白骨,這是戰場,不是你的江湖,澤雲,如果接受不了,離開吧。這本來,就不是你該插手的,可別讓這些冤屈的血液,弄臟了你只應舞刀弄槍的雙手,以及情意重於泰山的無暇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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