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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動如參商(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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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動如參商(修羅)

蘇氏後女, 武家五姓之首之後,賜封鎮國大將軍,封地古長, 食邑萬戶,統領羽林, 完耶七衛及皇城司。先帝破亂以武, 以文治世, 卻偶有動亂, 邊地戰事。因而軍帥戎將實朝廷之砥柱, 國家之幹城也。蘇將軍自破南蠻來,戰無不勝, 常以少之師勝之, 出力報效可泯其績而不嘉之以寵命乎。而今不損兵折將,以凜然之風度, 震懾伏休,使之欣然來朝,和平取之, 善莫大焉。

我寵辱無驚地聽著李公公眉飛色舞地宣讀賞賜詔書,心思卻放在了不怒自威,威而不猛的張懷民身上,眼底是淡寫輕描的意味。張懷民礙於文武觀瞧,只是不著痕跡地挪開了視線, 舌尖卻泛起燥熱。

伏休誠心地派來了大批的使者,衣冠濟濟, 心虔志誠, 為首者五官冷峭,眼角內勾, 睫羽外翹,西域的氣息裹挾著中原的儒雅,多一分顯狂,少一分嫌弱。如此氣概身形,不是藍世硯,又是誰呢?

我怔楞一下,眉眼舒緩,笑意生津。藍世硯見我展顏,當即咧開嘴沖我明媚綻放,讓我不由得一晃神。

張懷民將我們之間的互動與親近盡收眼底,泛起不爽,但見面無表情的他剎那眉眼微微斂收,暗沈似水,輕飄飄地擡了擡袖子,笑意淺淡地止住了李公公的聲線,幽幽向著笑得清冽而暖意的藍世硯帶了幾分尖刻。

“閣下便是?”

藍世硯見是瑾國聖上發話,稍稍給了幾分面子,收住開懷的臉色,微微面沈,熠熠然伸手作禮。

“回稟陛下,在下便是伏休國國主,藍世硯。”

張懷民應了一聲,盡量寬和道。

“不知閣下是被我的鐘離哪一點打動,願意與我瑾國交好呢?”

還好還好,這個醋壇子雖然打翻了,但還是有幾分深思熟慮的,沒有順嘴把俯首稱臣的內心想法暴露無遺。

我稍稍舒了一口氣,卻聽得藍世硯沒心沒肺地笑嘻嘻著就回了答。

“當然是喜歡蘇將軍這個人啦!”

我眼底的情緒一下化成了尋不到邊際的淤青,在眸子深處漫溢開來,將在場所有明眼人都吞噬進去。

張懷民面色一黑,眸色暈染,嘴角沾染上幾分深重的寒露之氣,意味深長道。

“閣下的意思是,傾慕我的鐘離?”

字眼後著,重重踩在了句尾的我的二字,卻在最後尾調上翹,若有若無地回扣住我的名字。是那麽地充滿占有欲和侵占欲,讓我頭疼卻又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藍世硯楞上一楞,若有所悟地回身朝我一努嘴,委屈巴巴的。

我無奈於虎視眈眈的某人,只是笑得勉強,一副君慎言的面容。藍世硯恍悟般一嘖嘴,掉頭便是一句懸崖勒馬的解釋。

“陛下似乎會錯在下的意了,在下的意思是,蘇將軍之武藝天下無雙,天賦令在下艷羨,惟願師從蘇將軍,別無他求。”

張懷民臉色這才升溫,笑意深重。

“朕知閣下之意,故而封閣下為武威將軍,隨蘇將軍領略我瑾國風土。”

藍世硯眼睛一下亮起,難掩欣悅,連忙行禮。

“如此甚好,在下多謝陛下。”

我亦功德圓滿,兩邊不得罪,有福承受這不舉寸兵勸降伏休的美名。

只是,我擡眼望了一眼笑容肆意如春陽的藍世硯,心底忽然覺得踏實極了。他身上有一種野性的生命力,這是京城重樓所生養不出來的。我前所未有覺得坦然與自由,仿若我策馬於無邊無際的山野,不是任何身份的疊加,只是天地的子民,只是我。

“鐘離。”

一聲溫厚的呼喚將我乍然拉回現實,我驀然回首,見懷民笑得翩翩,寵溺而爽朗,卻與藍世硯不是一樣的弧度與浩然。我瞬息振去虛無縈繞周身的疲憊與洩氣,漾開完滿的笑意,歡欣地就撲進他的懷裏,貪婪地聞嗅他身上獨一無二的檀香氣味,安心地喟嘆。

張懷民見我卸去一身堅毅,化在他的懷抱裏,少見的溫軟,亦珍惜地舍不得松手。我們就這樣安靜而饜足地相擁,彼此感受著對方的清減與思念無聲,似乎患疾初愈。

就在我們沈寂在對方的溫度與深意之中的甜膩空氣,一道朗朗的聲線貿然闖入,讓我們心照不宣地退了一步,裝作無事發生地松了手,眼神若即若離地撤走。

來人梨渦盛滿快意,眸中光暈耀目,點漆般的眼眸忽閃忽閃,是藍世硯。我沒了防備,頃刻笑開,和藹道。

“怎麽了,澤雲?”

一旁的張懷民微微帶了被打擾重溫的興致的惱意,卻還是心平氣和道。

“澤雲?”

我和藍世硯異口同聲,向著狐疑的張懷民道。

“字澤雲。”

我們訝異地交換了揶揄之色,好似故友。宛若第三人的張懷民皮笑肉不笑,微微齜牙。

“鐘離,我在問人家,你不必搶答。”

我抿嘴,好笑道。

“行,陛……下!”

張懷民炸毛似的咬牙切齒半晌,顧忌到藍世硯的看好戲神情,強壓住收拾我的沖動,笑意依舊道。

“澤雲,怎麽樣,瑾國的宮宇和文化,是否與伏休有所不同?”

藍世硯微微笑了,歡快道。

“是啊,中原的建築或是人情,都與我國有所差異,但是卻十分親切。”

聞聽此語,張懷民開懷地笑了,拍了拍藍世硯的肩便對著我一偏頭。

“擡舉了,既然閣下融入得這麽好,接下來就讓鐘離領你去一睹我羽林衛和完耶七衛的風采吧。”

我樂呵呵地一擡下巴,眉眼帶笑。

“走吧,為師帶你去看看為師成長起來的舊地!”

藍世硯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眼巴巴地望著張懷民,恨不得催促他快先走一步。

張懷民望著心理活動全寫在臉上的藍世硯,嘴角抽動,繼而無奈退場。

“行,去吧。”

就在我們迫不及待地同手同腳地溜走之際,張懷民忽然不懷好意地叫住了我,指尖微勾。

“鐘離,你過來。”

我頗為不安地向他小碎步挪近,如臨大敵的模樣。

他好整以暇地環抱雙臂,對我的汗毛豎起十分的調侃。

“別緊張,卿可是我的護國大將軍,我怎麽舍得加害於卿?”

我戒備地與他貼近,鼻息交纏,他俯視著我的瑟縮,笑意淺蕩。我見他耳根微紅,呼吸也急促起來,我荒唐地生出一絲想法。

這貨,不會是要當著人家純情小盆友的面宣誓所謂的主權吧?他傾下身來,湊近我稍稍發燙的耳廓,輕輕撩撥。

“想什麽呢?敢惹我,仗著我不能意氣用事是吧?今晚,你給我等著,蘇將軍這麽辛勞,朕定要好好犒勞卿。這次,就不勞煩你花力氣。”

我面紅耳赤,血氣上湧,卻只是攥緊了拳頭,默念了十幾遍少兒不宜之後,我笑得雲淡風輕。

“好的,陛下,臣一定好好把本領教給澤雲,您就放心吧!”

張懷民一副輕佻卻禁欲的邪惡臉面,微微嘶啞。

“朕相信卿的出手,不論是什麽方面,都是佼佼者呢。”

我心中怒罵,面上卻是溫潤的笑意派生。

“陛下謬讚。”

說完我扯著藍世硯的袖子撒腿就跑,再不溜走沒誰知道這人面獸心的家夥還會胡言亂語些什麽虎狼之辭出來!

氣喘籲籲地跑出去不知多遠,我這才停下腳步,擦汗暗罵這人小雞肚腸。正心底狂風暴雨,不嫌事大的藍世硯眨巴著眼湊近我通紅的面頰,好奇無邪。

“師父,你的臉好紅呀。”

我尷尬至極地笑上一笑,插科打諢道。

“可不是!陛下給我委派的任務實在艱巨,讓我難以消受,所以焦灼了些。”

我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也不見藍世硯聽進去了幾分,直到我見這小子笑得高深莫測,並非純良。

他眼眸精光翻湧,心思流轉,然後悠悠。

“師父莫要瞞我,我雖比你們年少幾歲,卻不是不谙人事的。是不是陛下。”

他對我的壓迫緊逼幾分,笑意濃厚。

“和師父,早已私定終身?”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氣又好笑地掐住藍世硯的胳膊不客氣地一扭,藍世硯吃痛地嚎叫一聲,淚眼汪汪。

“師父……”

我沒好氣,翻著白眼數落道。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過問!”

藍世硯不服氣,卻被我一刀橫住,只好求饒。

“徒弟知道了。所以師父,能帶我去見識一下傳聞中威震四海的完耶七衛了嗎?”

我微微頷首,面色如常。

“當然,隨我來。”

說完,我足尖點地,化為一道虛影。藍世硯楞在當場,良久追趕,欲哭無淚。

“師父,等等我啊!還有,師父,我明明就比我你們小了三輪啊,能不能不要這麽把我拒之門外啊!”

然後可憐巴巴的藍世硯眼睜睜地望著疾走如風的我身形瞬息的遲疑,然後……暴走如飛……

藍世硯一咬牙,提快了身形,舍命追趕,兩人均勻而平滑地拉開了一道弧線,好不和諧默契。

藍世硯緊隨我的舉步,大為驚嘆地觀賞了整肅的軍容,那令行禁止,一彈指間排兵布陣變化無窮的陣勢使他不禁頭皮發麻。

“要是那日我不自量力,與你硬拼,傷亡該有多麽慘重啊!我的子民,可是要受苦!”

他一改明媚的面色,憂愁而後怕,卻是為民著想的明君模樣。

我含笑望他,心底泛開柔情。臨近日落時分,我們揮手告別,明日,我將在郊外教授他我的看家本領與半生琢磨。

翌日,驕陽懸空,普照大地。藍世硯早早就蹲守在約定好的山拗口,那是我曾向東宮三將討教的地方,再合適不過。只是當我眉目凝重地姍姍來遲之際,藍世硯關切的眼神打量著不適的我,微微小心。

“師父,你怎麽了?要不,擇日再來?”

我咬牙切齒地揉了揉酸痛的腰,強笑道。

“無妨,昨天被一只討人厭的狗咬了一口罷了。”

卻未見,純良的藍世硯目光幽深地在我脖間的牙痕深淺處長久若有似無的徘徊,卻化為少不經事的一笑,勸慰道。

“那師父以後可要小心啊,咬人的,不僅是狗。”

在我懵然的目光裏,他若無其事地一笑,眼底的晦暗一閃而過。

“走吧,徒弟我很期待師父的身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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