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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禦前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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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禦前清算

我全身跪倒在生寒的殿上的那一刻, 還是恍然至極的,甚至是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失魂落魄。這一仗,坐實了我戰神之名, 我收獲頗豐,官階升到了頂點, 財富更是唾手可得, 門庭若市的自不必說。

可位極人臣的榮光只使我身心俱疲, 清夢被攪擾, 思緒被打斷, 我再無法在一個閑適的午後提筆,也許墨已研好, 可是不過忘了千言。

張懷民傾身一落的吻我接下了, 卻是心不在焉的。

張懷民清亮的眼眸微微暗了暗,卻只是含笑收回濃濃的情意, 翩翩退讓。

“卿之苦悶,唯有時間可醫。”

我苦笑生澀,囁嚅出聲, 不知是對自身的厭惡還是對多次讓渡的他的愧色。

“也許吧。”

張懷民戀戀不舍地送開捂住我指尖的手,目色含憂,卻按下不表。我凝眉,思緒聚集,因為我聽聞聖上輕喚我。威儀依舊, 卻受了毒侵害,聲線明顯沙啞許多, 隱隱透出風燭殘年的眸色, 給我風吹即倒的羸弱的錯覺。

我咬唇,悶聲應答。

“臣在。”

聖上難以抑制地輕咳一聲, 卻還是維系著面色的平和,舒展道。

“雲國覆滅,愛卿功勞之最。”

我受寵若驚地撩起衣袍推脫,雙膝實實在在地磕在地上,我想,是時候歸還虎符了。

“陛下言重了,臣不過是按殿下的吩咐行事,陛下虎父無犬子,臣借花獻佛。”

聖上朗然笑了,慢慢道。

“不必謙虛,朕今日召集群臣,為的就是為你接風洗塵,這是朕出征之日作下的許諾,這下,君無戲言。”

我深凜,亦大為感動,頭深埋進衣袖,一字一頓。

“臣謝主隆恩,臣感激涕零。”

我不加遲疑地從衣袖中取出厚重的虎符半塊,畢恭畢敬地高舉過頭頂,高聲道。

“臣蘇鐘離完成使命,不負君托,今日交還虎符。”

聖上的眼色卻淡淡的,掠過一絲欣然,卻覆歸古井無波。

遲遲等不到聖上傳近侍來接,我手臂發酸,卻咬緊牙關,我疑惑,聖意難揣,他的每一遲鈍,大有深意,尤其是在人前。是倚仗,還是拂面,全在舉手投足。

良久,我聽聞一聲清晰的輕笑,隨之悠悠傳來令我心安且驚異的一句。

“你且收著吧,另外半塊,我便夠了。”

堪稱靜謐的大殿上掀起軒然大波,眾人大驚失色,議論之聲一浪高過一浪,秩序大亂。

一旁的李公公見聖上眉關緊縮,嫻聽聖意,慵懶而不動聲色。

“肅靜。”

眾人喧嘩的聲響這才消歇,目光如鷹隼般盯住我,簡直要將我看穿的心思各異。我揣摩良久,原封不動地將這話敷衍過去。

“聖上與臣說笑了,完耶七衛乃是親衛,我怎可染指?”

聖上卻摩挲著茶杯的邊沿,嘆息卻不是惆悵,漫不經心道。

“正如愛卿所說,朕從不食言。”

聖上此話徹底點燃了朝堂上的分明涇渭,開閘似的,洩了洪。

只不過,幾日前倒戈的那些個弄權之人,盡顯莊重之色,倒是天生的戲子,只是未曾顧及受害者是否饒過。

聖上撫摸杯沿的手忽然停住,笑著擡眸,慈愛發自內心,聲線潺潺似河。

我這下心裏沒了底,惶急望向張懷民,卻說不出半句場面話。張懷民並不挪開視線,極為謙恭地一作揖,緩緩道。

“父皇明鑒,鐘離她就是統領完耶七衛的不二人選。”

這慢悠悠拋出來的驚雷將我炸的猝不及防,這統一的話術,若不是我與張懷民朝夕相伴,簡直懷疑他是不是打著打著仗快馬回京一趟,串通了口徑。

張懷民卻不見好就收,得寸進尺,覥著臉道。

“至於蘇將軍所謂的借花獻佛,兒臣擔待不起。”

我驚了一驚,低垂下頭,從衣擺側面瞪了他一眼,他卻臉不紅心不跳,只是笑瞇瞇的。我前無去路,後無退路,硬著頭皮堪堪道。

“臣恐難勝任,還望陛下三思。”

聖上卻不耐地鎖眉,將我的圓滑打了回去,原形畢露。

“欸,蘇愛卿,話已至此,再自謙可就是抗旨不尊了啊。”

他笑意深重,字句明晰。

“朕要你手握熟悉之兵,征討四方,於完耶七衛,與你,都是水到渠成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哪還有不從的道理。況且至此我也明了交付與我此皇權直屬之軍的長遠用意,那就是開疆拓土,成聖上一代霸業。

我這把生銹的刀,遇血開鋒,再不塵封。

我一本正經地跪地謝恩,手中虎符黑得鋥亮,閃過一道明亮的光澤。以西戎治西戎,實在是開創之舉,妙哉,妙哉。

我收起虎符,正欲起身,卻不料皇恩浩蕩,再度發難,目標卻不是我。

“蘇愛卿,張喬延已死,可是你之恥辱,可未曾洗刷吧?”

我楞上一楞,繼而反應過來,震驚之餘,雙膝又落回地上。只是再涼的地面,自人體取暖,亦有了微弱的溫度。

我愕然的面色只是一瞬而過,擡頭是波瀾不動的收斂與不置可否。

“陛下,臣以為,業無高低貴賤,人卻難逃分別。”

聞我此語,聖上頗具興味地開口。

“哦?何以見得。”

我清了清嗓子,來了精神。

在場的一眾人縮起了脖子,眼底的惶恐之色昭然若揭,我餘光瞥見,卻只是笑吟吟地發了話。

“自然是親歷見得。”

我大步踱開,項莊舞劍。

“舞師乃是皇家所養,以精純的技藝奉養自己,追求極致的藝術造詣,實在是可敬可嘆。”

我眼底滑過一絲鋒芒,卻不露波瀾,微微一笑,書接上文。

“舞師食的亦是皇家俸祿,絕非勾欄瓦舍出賣色相之流,乃是正道,一言一行,某種意義上說,亦乃是皇家的顏面。”

我笑得意味不明,和熙不減,卻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朝中有人在陛下齋戒沐浴,閉關冥思之際,以此高雅之職務羞辱臣,真可謂是一代文人墨客,高風亮節。”

字字尖銳,切中要害,所指摘者瑟瑟發抖,卻不敢出面。

聖上眼眸輕動,笑得高深,輕緩問詢。

“竟有此事,蘇愛卿,此等禍亂朝綱者,不知是何許人也?朕倒是想看看,是哪位愛卿,如此放肆!”

行至句末,那積壓的怒氣轟然沖撞,卻見那和藹的笑容,完好無損地掛在聖上臉上,笑面虎,卻是發威。

我了然此朝會之要旨,深深地笑了,繼而神情微妙地昂起頭來,輕吐字句。

“臣不知是何人作祟,只是與張喬延交集者,臣記錄在案,一個不少。”

群臣之中一陣騷動,卻在聖上狀似無意的眼色掃過之時堪堪收住,冷汗直流。我笑得人畜無害,卻剔肉啖血,一寸一寸地抽筋剝骨,將每一份迫害,加倍奉還。

我揮了揮衣袖,張懷民輕咳一聲,裴林應聲出列,大公無私的面色恰到好處。

“聖上如天之德,為蘇將軍正名,使清流覆起。臣裴林,豈能坐視,願獻綿薄之力,為之指證張喬延同黨殘餘,誅殺奸邪!”

這話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卻將這直言進諫,為舞師及己抱不平,言不公,雪前恥的層次生生擡高了一個階梯。

聖上冷笑一聲,高聲道。

“那賊子挫骨揚灰尚且死有餘辜,那麽那些個謀士們,何嘗不是活有餘罪?”

我深以為然地頷首,不緊不慢,一句出鞘。

“張喬延之所以在謀逆之上如魚得水,雖雲國鼎力,卻更賴於朝中高人指點,權臣擁護。”

我皮笑肉不笑地斂眸,殺機頓起。

“裴將軍,話以至此,敞開說吧。”

裴林目色微凜,朗然出聲,傳遍大殿。

“張喬延之所以能全盤知悉殿下行蹤,乃是掐準殿下的落腳時間點,所到之處的通關時間,最後落在抓包與蘇將軍所謂的碰頭罪名之上,全歸功於與雲國接壤的長嶺十八關。”

裴林抿嘴成線,目光灼灼,投向群臣中指節發白的一位,語氣放緩,好似淩遲,宣讀死期。

“長嶺十八關偏僻,音訊不通,全歸一人管轄,據我所知,溯及至上,最高官至,無意冒犯,尚書仆射,陳岑。”

被點名者撲通一聲伏在地上,重重磕頭,什麽形象都顧不上了,連連辯解,笏板卻護在懷裏,滑稽模樣實在令人避之不及。

“陛下明察,陛下明察,臣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陛下!”

我聽著發笑,不加掩飾地鄙夷嗤笑。

“陳大人,我可覺著這話蹊蹺極了。你說,若是毒投的猛些,您可不就是第一號功臣。那時,你也是忠心不貳的那一位。”

不輕不重的話敲打在已然抖得不成樣子的陳岑身上,雪上加霜,使之徹底打了蔫,擊潰了他殘存的心智。他口不擇言,叫嚷出聲。

“陛下,蘇鐘離她離經叛道,牝雞司晨,不可輕信啊陛下!”

一方玉印重重敲在案牘之上,一印定音。聖上大為光火,笑意褪去,冷酷道。

“大膽!你是要質疑朕所授虎符之將之忠心嗎?”

他雙眼瞇起,殺心顯露,沈聲道。

“還是說,朕不是你所俯首稱臣的對象?”

此言一出,陳岑情緒失控,烏紗帽歪在一邊,簡直胡言亂語,神志不清。

“不是的陛下,陛下臣不知此事啊陛下,定是另有其人啊陛下聽臣……”

人心惶惶之中一人大步流星地走出,及時打斷了崩潰在地的陳岑,沈著道。

“陛下,陳大人是否參與其中暫且不說,蘇將軍一面之詞,不足以蓋棺定論。”

我面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意,幽幽嘆息。

“中書舍人林傅林大人,稍安勿躁,下一個,就是您的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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