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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以雲攻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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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以雲攻雲

我微微一笑, 儒雅至極,言簡意賅,聲線明亮, 化在過境南風裏。

“滾。”

嶄新的長馬刀噌楞一聲出鞘,聲脆如玉, 彰顯出禦賜之物的卓然。刀尖掠過, 如織如耘, 連成大片的光影。

我寡淡的面上雙眼裏疏離卻水漲船高。手腕些許的使力, 習習風吹比那劍光更為迅猛, 已及張懷民的胸口。

張懷民倒也不惱,只是好整以暇地擡眸自下而上看我, 目光寸寸上移, 侵略性十足。

“卿,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受馴化。”

我瞇起眼, 舌尖細細摩挲虎牙,刀尖的力道不減,折返出的光線卻愈發盛大。

他加深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甩手抹開我的刀。不出所料,那力道是虛浮的,擺設的,不下死手的。

他眉眼不動,自顧自道。

“可是怎麽辦呢, 我喜歡。”

我瞳孔微微抖動,撇下嘴角, 虛張聲勢道。

“張懷民, 這次我是總將軍,你不過是輔助, 在京城,你也許可以用身份牽制我。但在外面……”

我隨手摘下身邊含苞欲放的花朵,皺眉棄之,覆又采下一朵開滿的蒲公英,垂眸吹開去,如雲散落。

“君命有所不受。”

我笑得泰然自若,不矜不伐。

“張將軍,可有不滿之處?”

張懷民笑得愚鈍,卻眼神明晰,裹挾住我。

“蘇將軍,在下聽命。”

我長舒了一口氣,不是因為矯情,而是我希望他以常規的目光待我,不是以私人親密的方式,戰場上刀劍無眼,何談卿卿我我?

如果全軍上下不能一視同仁,將無將威,那麽傾覆將在轉瞬,一念之差,斷送的是無辜將士的性命,這不是我願意看到的。萬戶之悲,我無可擔責,那麽我身為長官,自當以身作則,斷絕有跡可循的一切感性的念頭。

張懷民從我的句裏句外體察到了這一點微妙的哲思,面上是了然於懷的神色,是啊,若是他無法會心我那無以言說的想法,也不會放任我這些離經叛道的所作所為以及,舉東宮之力保舉我了吧?

我感激地回望英挺非常,面若冠玉,目似朗星的張懷民,心中波瀾大作。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天作之合,這是,我看得見的未來裏不變的那一個。

他窄袖鑲嵌明黃緞邊,稱得整個人奢華卻內斂,豐神俊朗,發絲隨風垂蕩,與銀色衣帶共舞,高不可攀。我卻與他平視,不卑不亢,以我之刀,血濺軒轅。

我和他長久緘默地立在稍稍帶暖的南風裏,對峙,妥協,成全,相愛……

濃綠的樹叢裏,一道人影快速地退去,狼狽不堪,心底無限悲涼。

我和張懷民不動聲色地回到駐紮的營地,迎面走來是笑得瀟灑的宋睿辰。

“啊,是殿下。”

他目光稍稍艱澀地轉向我,克制住奇怪的情緒,繼續道。

“還有鐘離。正巧,趕趟兒了這不是。”

我憑著直覺察出宋睿辰情緒的不對,方欲發問,卻已然被他打斷,急急招呼道。

“來來來,剛剛打了一只兔子,烤了吃,你們來的正是時候。”

我囫圇咽下卡在嗓子眼的字句,被推搡著到了蓋住風煙的鍋竈前。還想推拒,嘴裏已經被塞了滿滿一口噴香的兔肉,驚愕之中我瞪大了眼睛,撞進眼裏是宋睿辰似笑非笑的臉,放大的,不清晰的,笑顏。

明明燦爛明媚,我卻覺出悲傷的味道,樂景哀情,莫非是我的錯覺?

張懷民接過宋睿辰殷勤的奉上,也不好發作,只是默默盯住一反常態的宋睿辰,微微凝眉,陷入沈思。

鮮香的油脂在舌尖漫開,我迷迷糊糊地瞇起眼,暖融融的陽光打在我們三人之間,周圍來來去去是分享野果與餐食的士兵,興致盎然,也算是苦中作樂。

我好不容易咽下了撐得我腮幫子發酸的兔肉,剛想喘口氣,又被塞了一嘴。

你!欸……好香~~等等,我不是沒原則的人,我悲憤地叉腰昂頭,怒懟道。

“宋!睿!辰!你今天怎麽回事!太反常了吧……”

我積攢的怨氣還沒發洩完,卻被他一記並不刻意的深沈目光生生震住了,沈寂如海,卻有暗流在安靜的水面下,洶湧拍打暗礁。

我忽然沒來由地覺得惴惴不安,出於一種直覺,朝夕相處的,害怕失去感,在作祟。不是戀人的無法割舍,而是友情以上,親情已滿的那種,陌生卻生命軌跡無限重合的友人?

我搖了搖頭,陷入茫然。再望向宋睿辰,他的容色已恢覆往常,尋不出端倪。我頭疼地扶額,引起一旁眼尖的張懷民的不安。

“鐘……蘇將軍,怎麽了?要不要我扶你進帳休息?”

我擺擺手,擠出一絲恬然但浮白的笑容,輕輕勸慰道。

“無妨,興許是累了。”

說完,不顧圍坐的眾位高級將領左顧右盼,徑自起身回了帳,卻許久都難以入眠。帳外突起一聲驚雷,炸開春盡夏至的雨水,好似仙人失手打翻了酒盞,迷醉而澆瀉,紛紛落下,潤澤大地,澆滅了火種,山火不燃,戰火卻難止。

我終究是昏昏沈沈地閉上了眼,陷入黑暗的夢境。就在我睡地半夢半醒之際,一聲尖銳的號角聲在耳畔響起,我一下就從並不深的睡眠中掙脫出來,警覺道。

“怎麽回事!”

按理說,我這一聲了落下,守在帳口的士兵早應入帳問詢情況。可是直到我穿戴好盔甲,拿起長馬刀,快步踏出,這才發覺,我們所處的,不是駐紮之所,而是火海,軍中大亂。

噩夢重疊,我似乎回到了南蠻之戰,一樣的事發突然,一樣的措手不及,一樣的無處著手。

只是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將帥,而是戰績斐然的蘇武侯!

我冷靜異常地環視四周,只覺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燒至頸背,不疊沖擊我繃緊到快要斷弦的神經,幾近使我窒息。

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手中的長馬刀已然濕潤,還是不斷握緊,我眼疾手快地撈起逃走的一個小兵的衣領,不容拒絕地望進他瀕臨絕望的眼睛,聲嘶力竭道。

“我問你,誰放的火?”

那個小兵失焦的雙目總算有所好轉地稍稍聚攏,鼓足勇氣怯生道。

“不知……不知是何人縱火,想必是內應趁著天色不佳趁亂之中所為。眼下情狀,乃是糧草燒去大半,情況不容樂觀。將軍,您,快做判斷吧。全軍無主,亂作一團,傷亡無數。在下以為,大勢已去,宜撤退,卷土重來為上。”

我腦子嗡鳴一聲,堆積如山的不安在這一刻決堤,頭痛連綿不息地抽打我的神經,使我胃部都一並絞痛起來。

我仰天長嘆一聲,指尖微微攏住,在緩緩摁了摁眉心後,長馬刀一刀揮出,飲下了第一口滾燙的血液,在這還濕潤的夏夜。

周圍逃散張皇的小兵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這血腥逐漸彌漫在濕漉漉空氣裏的一幕,如遭雷劈,逃竄的腳步硬生生被嚇退。顯而易見,他們以為我是在殺雞儆猴,以儆效尤,斷不敢再臨陣脫逃。

我抹了抹飛濺在眼角的血色,好像長長的眼暈,映襯得眼中血色愈發濃烈。

我在慘烈的一方天地中緩之又緩地擡起下巴,漠然地掃視四周嚇到雙股打顫的無名之輩,面無表情卻聲線激越道。

“此人乃是細作,誅殺不足惜。情況危急,不得耽誤。”

我狠戾的目光逡巡在面無人色的一眾人中,在瞬息之間作了判斷。

“左一出列,去通知張將軍,速速前來與我匯合。”

被點名的小兵打了個激靈,很快正色,極為認真地回以我一個雖險必達的單膝下跪,疾走向黑暗裏。

我目光不隨那人背影而去,而是鐵青著臉轉向下一個不知名者,言簡意深。

“你,在亂軍中尋得宋將軍後,讓他將逃到邊境的士兵給我趕回來,在雲國城前與我會師。一個,不漏。”

接受我指令的那位早已嚇白了臉,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卻在幾秒之後,僵硬了臉色。

“可是……”

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反駁,面不改色道。

“看似無心作戰者,不過是未得統一調度。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卻是必須完成的任務。一旦有不爭氣的軟骨頭被活捉去,我們的兵力,作戰計劃等便都將化為烏有,你懂嗎?”

那士兵瘦弱極了,身板在我的搖晃下搖搖欲墜,卻即刻挺起脊梁,向我一字一句保證道。

“在下明白了,蘇將軍放心,不傳達給宋將軍,在下死不瞑目!”

我重重點頭,馬不停蹄地看向後一個人,卻在一刻之後微笑著回頭向跑的快沒影的小兵高聲喝道。

“餵!我不要你以死換取使命,我要你身名兩全。”

那弱不禁風的背影狠狠一頓,然後更為賣力地跑遠,直到無影無蹤。

目光收回,數道崇敬而深切的目光聚焦在我凜然而溫和的面上,滿心滿眼,都是爭先恐後的毛遂自薦。

我笑得隱秘卻真心,安撫了躁動的眾人,徐徐道。

“其餘眾人緊隨我,殺出重圍。”

我微擰半身,堅毅而悲意濃厚地望向雲國入雲端的城樓,輕吐字句。

“雲國,雲梯,以雲攻雲,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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