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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兩情相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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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兩情相悅

尚是白日, 蟲鳴四起,習習微風拂面,我驀地打了個激靈, 這才有活過來的感覺。魚嘴銅爐裏升騰出些微的香味,海市蜃樓般煙籠桌案, 天子危坐, 仿佛驚險宮變從未發生。我率先跪拜, 眼底千百情緒落花似的紛亂如雨。

“臣蘇鐘離, 拜見陛下。”

一旁張懷民也不停頓, 緊追其後,聲線平展。

“兒臣張懷民, 拜見父皇。救駕來遲, 還請父皇責罰。”

聖上微微寂寥,銜尾是不鹹不淡的一句。

“回來就好。”

他稍稍凝眉, 似乎意欲說上什麽,卻難以遏制地噴出一口鮮血,其狀脫力, 非同小可。我與張懷民久經摔打,一見便知,這是傷及了肺腑。

只是,動武所致的內傷折的是其人的氣息與造詣,可聖上養尊處優, 怎會無故吐血呢?

一念閃現,我駭然瞪大了眼睛, 情急之下, 毫不顧忌地望向聖上,自知失禮, 又慌忙跪下謝罪。

卻不料,聖上含著滿嘴鮮血,只是雲淡風輕地笑著道。

“無妨。想來我命不久矣,所以攻打雲國之事,鐘離,拜托你了。”

他習以為常的語氣顯然也使張懷民怔住,但見張懷民面色沈凝,在聽見命不久矣幾個字後,不甘地雙膝落地,碎發清冷地擦過眉骨,飄過眼眸,決然而倔強。

“我泱泱瑾國,何愁無華佗濟世?父皇不必灰心,兒臣就是將瑾國倒過來,也會尋到救治父皇的藥劑!”

聖上卻只是接過李公公顫抖著遞上的帕子,緩緩擦幹血跡,失笑道。

“朕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必多語了,此下苦惱折磨朕,唯一無法閉眼的遺憾便是雲國逍遙在外,害我瑾國腐朽中空,損兵折將,這口氣,不出,我難心安。”

張懷民仍然不死心,還欲爭辯,我卻擡袖摁住了他,向他投去一個不置可否的眼色,然後垂首作揖,字句懇切。

“臣領旨。”

張懷民悲憤交加,難以理解地盯住我平淡處之的側顏,我卻不予理會,自顧自道。

“雲國不滅,瑾國難安。此戰不可不打,臣蘇鐘離亦北裹挾,為人構陷。於公於私,臣皆義不容辭。”

我斂眸笑嘆,不卑不亢。

“只是身體,聖上不可不珍重,臣識得一位民間的老醫者,已許久不曾出山。臣猜想陛下所中乃是慢性毒素,張喬延用心狠毒,生怕陰謀敗露,於是徐徐圖之。臣私以為,無論什麽毒藥,都是在量,而不在毒性。陛下自我被撤職以來,不過飲食十日。不過十日,何以積聚?所以,還望陛下保重龍體,等臣的捷報。陛下且安心調養,臣所願,不過雄姿英發的陛下為臣接風洗塵。”

此番結語,能感受到右側的視線溫度飆升,簡直要灼傷我的半張臉,我終於慢慢擡頭與聖上目光接軌,翛然展顏。

聖上晦暗的眸色死灰覆燃般迸發出耀目的火花,灰暗的面龐生動起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超拔上不止幾分,興致盎然道。

“好,好啊。善,善哉……”

餘韻悠長,一唱三嘆,而我自始至終不矜不伐,不驕不躁,平和而能量飽滿。

方才不茍言笑的張懷民臉色和緩上不少,見我化解僵局,這才露出欣然的笑來,嘆服道。

“卿不僅武就,還文成,我實在敬佩。”

我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輕啟朱唇,不以為意道。

“殿下,身處其中,會好好說話還是次要的,到時觸及多方利益牽制,你才會明白,什麽叫做語言的藝術。”

心情好轉的聖上清了清嗓子,徐徐笑道。

“愛卿……”

適才還與張懷民眉來眼去的我俄頃正色,朗聲回應。

“臣在。”

聖上輕轉手中茶杯,風雲淺淡道。

“既然愛卿雄才大略,年少有為,不畏艱險,那麽朕便賜你一支精兵,有備無患。”

我聞言心裏沒來由地一晃蕩,直覺這東西,奇妙極了。雖預感已然通遍周身,我卻維系著面上的不知情,極具分寸道。

“臣感恩陛下傾力。”

聖上卻繞開我的官話,直擊要害道。

“完耶七衛,是否駕馭得了?”

雖隱隱約約已然猜到,我卻還是驚得不行,惶然與受寵若驚交織,快意傳導周身。

聖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我的情緒變換,然後含笑沈聲。

“朕還記得,愛卿多年前曾經放話,完耶七衛乃是西戎一脈相承,自然是西戎人統帥方可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最大限度地發揮虎狼之師的效用。”

在我不斷發紅的面皮與張懷民愕然失神的註視裏,聖上頓了頓,繼而入木三分地說出了全文主旨。

“現在,機會來了。你,可還堅持己見?”

書房裏的香氣馥郁,勾魂攝魄,讓人魂不附體,只想開小差,可屋中之人,顯然都緊張到了極點。

我稍一沈默,隨即笑顏如花,對上了聖上綿軟的刀尖。

與其說是刀尖行走,不如說,這是無上的聖眷。比之對於蘇家壯大侵權的看似容忍,毫無後顧之憂地將瑾國最為精銳的部隊交給我一人,未曾磨合,坦然交接,需要的是何等的看重?

無言,卻無不言。

我瞳孔緊縮,無意識地僵直了脊椎,胸口劇烈地起伏,心跳聲如雷破天,撕扯我燒起的胸膛,可那不是怯懦,那是終得其所的暢快!

我突兀地笑出了聲,聖上身旁輕搖羽扇的李公公忍不住擦了擦汗,向我投來高深莫測的一眼,我勾了勾唇角,舉重若輕道。

“臣,固執己見。”

聖上頗為滿意地頷首,揮手示意我們退下且罷,意想不到的是,張懷民聲線渾厚而鎮定,一語驚人。

“兒臣鬥膽,求父皇準允兒臣,一同前往!”

我震驚地怒目而向張懷民,不斷擠眉弄眼,眼底是不認同的翻滾。聖上也是一楞,隨之一板臉,斥責道。

“胡鬧,太子怎可貿然領兵?雲國雖受挫,卻是垂死反撲的勢頭,若是你也去了,京城空虛,雲國奸細與之內外接應,豈不是得不償失?”

張懷民卻不慌不忙地一斂衽,娓娓道來,大有縱觀全局的視角。

“父皇莫急,且聽兒臣分析。”

我滿腹狐疑地打量著忽然偉岸而正經的張懷民,他卻掛著得體的笑意,不出紕漏,頭頭是道。

“張喬延雖死,朝中卻殘餘雲國餘孽,不除即是定時隱患。”

他不留痕跡地停頓片刻,見聖上若有所思地點頭,這才笑著繼續。

“可是如若我與父皇皆全力防守戒備,他們見無機可乘,定是寧願按兵不動,如此一來,既便鐘離輕松蕩平了雲國,卻不可能屠戮殆盡,那有損父皇仁心與聲名。而順理成章的,雲國皇親國戚會打感情牌,示弱求饒,這時候為顯示大國雅量與寬宏氣度,順帶安撫民心,陛下會授予他們名存實亡的頭銜,並安置他們。兒臣可有說錯?”

聖上雖仍繃緊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松動了想法。

張懷民笑得和煦而溫厚,頂著我訝異而欣賞的目色,遲緩道。

“那麽,豈不是,引狼入室?”

好啊,現學現賣,實在是精彩的一出說服戲碼,惟妙惟肖!

我忍不住漾起一道鈍重的微笑,不巧的是,被聖上瞧見,他沈吟半晌,猶豫著征詢我的意見。

“愛卿為何發笑?愛卿可以為懷民所見有理?”

雖然還是猶豫不決的語氣,卻無疑,肯定的心思,所為問詢,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判斷加些認同罷了。

見偏向已定,我的松快占了上風。我收住笑面,一本正經地垂著袖子道。

“臣以為,殿下之言,有一定道理。畢竟,殿下親領完耶,更是士氣大漲,令人聞風而降。”

聖上大徹大悟般後靠在椅子上,深深嘆了口氣,似是下了決心,毅然道。

“如此這般,那懷民,你也一並前往。只是萬要註意,你的安危,才是首位。無論發生什麽,可別因小失大。”

張懷民波瀾不驚地笑了笑,卻神經地吃味,輕輕道。

“父皇放寬心,兒臣不是迂腐的文官,只知紙上談兵,兒臣在蘇家那些年,可憑的是真刀實戰。並且,兒臣以為,鐘離的性命,與兒臣的生死同等重要。”

心跳踩空一拍,我無措地定定凝視著他,風聲漸大,大到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聖上又一次五官略微的抽搐,不敢置信道。

“你說什麽?”

他卻笑得自若,處變不驚的字落。

“兒臣認定,鐘離她,會是兒臣的結發妻子。是兒臣生命裏,無法割舍的一部分。所以,兒臣希望父皇,一視同仁。”

我氣得恨不得上去給這人一個大嘴巴,談論國事的場合談論這種私情是否不妥且不說,她不過是皇家的工具,何德何能,與東宮太子並駕齊驅?

這不是,為難他爹嗎?或者說,這不是拿她開涮嗎?這小子,腦袋一會兒靈光一會兒糊塗的。

張懷民卻似乎看穿了我局促背後的心思,一字一頓道。

“蘇鐘離,我不管你怎麽看我的逾越,我可以鄭重其事地告知你,你是我的臣,亦是我的妻。別跑,你也跑不掉。”

我堂堂蘇大將軍,居功至偉,何須你的冊封?

不過,誰讓我蘇鐘離,好像瞎了眼,恰好也喜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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