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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東宮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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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東宮易主

推杯換盞之聲不歇, 大殿之內燈火通明,隔著護城河,還依稀能望見那如白晝般的繁華燈影, 歌舞升平。

我在小黃門的引導下去塗脂抹粉熏香更衣,從前到後任人擺布, 一聲不吭。晏雲望了望閉目養神的我, 以眼神示意手下人快了手腳, 金碧耀目, 晃了我假寐的眼, 我不悅地陡然睜眼。

動作之人慌裏慌張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蒼白, 結巴道。

“奴婢該死, 還請責罰。”

我卻一瞬不瞬地望向他,俄頃灼然道, 瞧不出慍怒之色。這女孩子面容清秀,身材嬌小,卻水靈靈的, 機巧而善於察言觀色,使我聯想起那個作別許久的故人。

玲瓏她已在城郊安家,我們時常有書信往來,她總是去集市上找那寫字謀生的讀給她聽,然後回信。由於我這顛沛的命運與仕途, 我並不張揚,鮮少資助, 她也極為剔透, 更不願成為我的累贅或是寄生於我的威名之下,而是勤勤懇懇地早出晚歸, 替人洗衣為生。

大概活得雖清貧,卻也樂得自在與怡然,不溫不火,無大富大貴而安定。

思緒回轉,我靜影沈壁的目光柔和上三分,惴惴不安的丫鬟見我沒有不虞,這才手腳麻利地從地上爬起,繼續搗鼓,脂粉塵煙般層層撲打,質地極好,是清甜細膩的,比我在蘇府將就的不知好上多少。

但是太久不曾碰觸,還是萬分抵觸,雖是如此,我還是逆來順受的姿態,絲毫不露出厭煩的神色。收拾了估摸著一個時辰過去,我愕然望向銅鏡裏的自己,驚艷至極,與那個滿臉血汙與傷痕,嘴唇皸裂的自己實在難以勾連。

妝容精致,雙目微轉,妙眸含波,睫毛微微顫動,桃腮泛紅,肌膚勝雪,軟紗遍身,卻隱隱約約望的見妙曼的曲線,發束玉冠,橫穿一支金玉簪子,搖動起來泉水般淩冽而悠長。

我起身走了幾步,環佩叮當,腳鐲隨著每一頓步閃著清幽的光澤。我適應了半晌,這才試探著起舞,緋色唇角彎彎,身前身後均是嘆息之聲,水袖點綴長羽,羽毛隨風輕輕振蕩,天女散花般輕揚,顯露出我常年繃緊的線條,緊致而勾勒出無窮的力量。

身軀雖不似八尺,心卻與天平齊。

我笑了笑,抖了抖頭上的發冠與穿簪清脆,睫毛如雨幕低垂,面無表情道。

“該走了,這夥人喝的該酩酊大醉了。”

晏雲認同地輕輕頷首,吩咐眾人護送我前往大殿。

我向著這位心有城府的女子深深一禮,吐氣如蘭。

“鐘離去也,師父保重。”

晏雲嗔怪地拍了拍我裸露的肩頭,憐惜無限道。

“你技藝純熟,一顰一笑,一轉一擡袖,驚為天人,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滿座皆驚。”

她有意無意地咬重最後二字,卻還是什麽都沒有補充,只是笑得高深亦溫婉。我深以為然,鄭重向她一拜,繼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暗香湧動的房間。

————————————————————————————————————————大殿

觥籌交錯,酒過三巡,酒色迷離,羅綺清麗,歌姬可人,卻令張喬延生了倦意。他一杯酒過,震怒道。

“李公公,怎麽回事,這壓軸的是要明著擺臉子,蘇鐘離她莫非是要以死謝罪不成?”

李公公渾身一顫,哆哆嗦嗦地靠前來,賠笑道。

“殿下,不能,蘇姑娘不過是想以最為用心之容貌呈現給殿下,殿下稍安勿躁,奴才這就去催。”

張喬延面色微微不爽,卻還是強壓怒氣,隨手將酒杯扔在地上,譏諷道。

“好啊,我倒要看看,蘇大將軍的傾情獻上,究竟能不能將功抵過。”

蘇公公小心地擦了擦頭上的冷汗,連連點頭哈腰,眼眸中卻是悲涼與無奈。

一石激起千層浪,張喬延明捧暗踩的話語撩撥起曾經對我的獨斷專行,仗行朝堂的敢怒不敢言者,群情激憤。

就在殿中吵吵嚷嚷,鬧做一團之際,汙言穢語漫天起,酒醉後的發洩之語充斥在昔日儀制嚴謹的朝會大殿中,竟然顯得國將不國。

在一片喧嘩聲中,一道清耳悅心之音打斷了此起彼伏的唾罵,先聲奪人。

場面乍然寂靜下來,幾乎是出於本能的畏懼,幾人甚至心虛地低下頭去,露出怯懦的神情。

我款步邁入,銀鈴作響,羽衣翩飛,香風帶起,迷醉了所經之人的心神,心旌搖蕩,身子骨都癱軟下去。

我卻並未側目,而是徑直走向中央,了無懼色地擡眸望向那眼神失焦而高坐於龍椅上之人,眼眸一涼,卻屏息斂神,不動聲色道。

“殿下久等,不知聖上何在?”

張喬延譏笑著推開桌上的酒壺,輕輕啟唇,虛浮至極。

“蘇九娘,註意自己的身份,再開口,現在可沒人保得住你。”

我笑得平白無故,清冽的面容上現出揶揄之色。

“瑾國百姓皆有權過問國君之安康,難不成,殿下有什麽難言之隱?”

他氣結,卻只是一甩袖子,咬牙道。

“父皇病危,需要靜養,我臨危攝政,討伐雲國,捉拿逆賊張懷民,你有何要辯駁的。”

不等我開口,他又瞇著眼滿不在乎道。

“區區教坊之女,還是半路出家的,在這裝什麽冰清玉潔。”

我卻不動怒,氣極反笑道。

“殿下莫要顧左右而言他,妾身只是疑惑,為何聖上龍體抱恙,殿下還能尋歡作樂,不問朝綱?”

面對我的咄咄逼人,張喬延急眼似的跳腳,大罵道。

“我這是振士氣,為迫在眉睫的征戰做足動員,名正言順。倒是你一個女子,憑空參政,晨鐘暮鼓,牝雞司晨,不知居心何在?”

面對這欲加之罪還理直氣壯的詰問,我卻只是一笑泯恩仇,釋然道。

“妾身不敢,望殿下不介懷。妾身今日前來,不是興師問罪,妾身已不再是那個不知好歹的將軍,而是殿下指了明路的舞姬,歸屬教坊,一生無憂。”

我的退讓極大地取悅了張喬延的暴躁與煩悶,不消一刻,他眉頭舒展,大笑道。

“蘇九娘想通就好,你一介女兒身,在京師排得上名頭嗎,不是光宗耀祖嘛。再說,你這番妥協我定使你與令尊冰釋前嫌,豈不是,皆大歡喜。”

我卻只是淡漠地仰望著座上大言不慚笑得猖狂的張喬延,眼底閃過一絲微光,然後打了個手勢,淺淺示意樂師們我的淡然就緒。

身後樂音升騰,我伸展上身,脊椎輕響,帶動水蛇般游走的腰部側推,平滑出去,錯步間衣衫輕動,香氣滿溢,我笑語正濃,比烈酒還要桀驁,卻肩胛伶仃,飛燕游龍。

張喬延直楞楞的目光不加掩飾地追隨著我嫵媚挑動的衣衫,纖纖玉足,踏在地上,踩在心裏,使人垂涎。

他眼直,咽了咽唾沫,竟離了座,色迷迷地上前攬過我掛滿珠玉的腰際,歡欣道。

“沒承想,蘇大將軍在什麽領域,都能獨領風騷。”

我羞怯地掩嘴,手掌緩緩摸上他的臂膀,含著笑。

他黝黑的瞳孔裏澄澈地倒映出口若含丹,攝人心魄的眉眼,輕輕笑了,鬼魅般湊到他微微發燙的耳畔,戲弄道。

“殿下,聖上命不久矣,你真的甘心攝政嗎?”

他目色震動,驀然側視我潔白無暇的面容,發絲勾動他的汙穢思緒。

他深深笑了,繼而手指輕輕勾起我的下巴,我諱莫如深地回望他,笑得純良。

他思忖片刻,將我往他的方向摁了摁,隨即湊近我輕笑問詢。

“可是美人,你說,我這麽做,難道不是逼宮的大不韙麽?”

我臨危不亂,振振有詞道。

“怎會?”

我羽衣騷動他發癢的心間,大膽地與他鼻尖相抵,然後吐出一口暖香。

“殿下可別忘了,雖然張懷民背上了通敵罪名,可君心始終是偏向他的。只要老不死的在位一日,就可以翻案。再說,只要群臣擁護,冠以身不由己,國不可一日無君,外患引起內憂之名,天下之人,誰敢質疑?你如今軟禁了他,內外消息斷線,無人可以出入,又有誰能得他遺命?你之一言,即為定論。唯有權力握在手裏,才不是虛的。否則到了那時,追悔莫及。”

他發紅的臉龐被我柔軟的衣袖拍打,受用道。

“怪不得張懷民重用你,如此辛辣,如此遠見,那便依了美人的高見。”

他不疾不徐地踱步回座上,朗聲宣布,志得意滿。

“乘著這大好的光景,我宣布一下父皇的聖意。眾愛卿聽令,聖上憂懼國之動蕩,大軍之將襲,逆賊張懷民倒行逆施,不再為太子。我張喬延即日起,便統領國之大權!”

此言一出,底下炸了鍋,只見那些個老狐貍酒一下全醒了,交頭接耳,神色嚴峻,卻拿不定主意。

張喬延怒斥一聲,拍案而起。

“如今張懷民就要攻至京城,父皇大疾未愈,群龍無首,我不過攝政,卻義不容辭。三皇子不學無術,我長兄又吃裏爬外,聖上作此下策,我亦痛惜不願,可是我不可不為!”

冠冕堂皇,我冷笑著凝視著幾乎要將自己欺瞞進去的張喬延,面上不見波瀾。

眾臣良久紛紛離了座位,齊齊下跪,高聲道。

“殿下寬仁賢德,堪當東宮,眾望所歸。”

張喬延沾沾自喜地掃視群臣,面色歡愉。

就在這時,門外傳報,眾人凜然,我匿跡隱形。

“報!張懷民攻至玄武門下,殿下是領兵出城,還是放他進來?”

我略帶微妙地投以張喬延一瞥,竟是忍俊不禁。

張喬延脫口而出,卻是沈下面色。

“放他進來,自投羅網罷了。東宮羽林預備,皇城司聽命,傾盡京城兵力包圍收縮,我可不信,他還能逃出生天。”

他戲謔地一頓,悠悠補充道。

“削去了太子之身份,通敵叛國的兄長,自是要好好敘上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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