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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草木蕭,逍遙遙,終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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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草木蕭,逍遙遙,終不似少年游

張懷民驚悸不安地望著我, 卻顯然因半途入局,並不明白我少見的失態起因為何。我麻木地捧著手中勘合無誤的兩本冊子,垂死似的緊閉起雙眼, 臉上的肌肉走向一時紊亂,卻再也佯裝不了安謐的面色。

宋睿辰心驚膽戰地望著我失常的一呼一吸, 方欲開口問詢, 便聽得門外再度傳來一陣沈重而漫長的腳步聲。我眼色一變, 嚴正地轉向不知亦然的張懷民, 兩人身處轉角處逼仄的閣架, 實在動彈不得。

我的鼻尖略有略無地擦過他的鼻尖,一涼一燙, 一觸即走, 就好似那新淬煉的刀鋒滑過了冰寒之水,撩撥起來最絢爛而炙熱的花火, 純粹而不可捉摸。

張懷民眼底的漆黑好像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邃與柔情,而我急於答案,並未及時捕捉。我一咬牙, 焦灼之色難以掩藏,脫口而出。

“這是你的人嗎?”

張懷民即刻否認,面上的幽深也重上幾分,意識到危機迫近,他卻嘴角勾起一道促狹的弧度, 恰好不好,雙手摸上我的腰間, 將我整個人攔腰抱起。我震驚之下, 忘了閃躲,仍由他以這個暧昧到臉紅心跳的姿勢為所欲為, 甚至連呼吸都慢將下來。

他在我望不見的角落裏得逞而慶幸地浮現出一絲失而覆得般的笑意,卻為宋睿辰所見微知著,他苦澀地自嘲一笑,只是背過身去,孤零零地藏在另一處黑暗未被剝奪所在,安放下自己無以擱置的心潮,不可止息地拍打著他故作堅硬的心繭,一下又一下……

我被他輕飄飄地托舉著騰空半圈,雙雙藏匿在了最深處的架子之後,默契地向著對方噓的一聲,然後會心地彎起了眉梢。

來人落落打開門,只是淺嘗輒止地環視一周,繼而心不在焉地呼喚了兩句,轉身便走。門再次關緊,順著夜色溜進來的寒氣侵入肌膚,我不由自主地往溫暖的懷抱縮了縮,等我反應過來身後是誰,方才呼出一口氣的輕松情態霎時間石化。

糟糕!我剛剛,好像有點圖謀不軌的嫌疑,還是對太子殿下,我的頂頭上司!

身後之人卻完全不排斥我的親近,甚至伸出溫熱而寬厚的手掌,輕柔地撫上我碎發飛舞的額頭,往懷裏帶了帶,沈定的聲線漾開波瀾,將我裹挾向深不可測的沈溺漩渦。

“沒事了。”

他坐懷不亂的面色似乎是在申明他方才看似登徒子般的舉動不過是堂堂正正的援手,可是,他對我下意識的動作,卻溫情款款,這是,什麽意思?

我宕機的大腦生了銹,卻在我悄悄逃出他胸膛的那一刻,聽見了沈悶而不可忽略的心跳聲,鼓點般響徹在我們緊緊相貼的狹窄空間。我眼色窘迫地離了他的懷,避嫌卻百口莫辯,只好倉促道。

“沒時間了,剛剛是巡邏的士卒,每一漏刻一探,我們若想大搖大擺地離開,必須在第二班人前來巡查之前混入燕淩堂,穿上官服走正門。”

雖然條理清晰,口齒清晰,面色平常,我卻心底慌了張,因為在我若即若離地與張懷民分離之際,我這才聽見,那心跳,不止一道……

張懷民不再追究,大步走出,心情頗好地拾起地上的一本冊子,細細看去。

“鐘離,這冊子……”

我卻不等他說完,眼色微沈,蒼涼道。

“不必看了,我們輸了,趁現在還能扯個平局,我們走!”

我不由分說,拽過張懷民的袖子撒腿就奔門口,偏頭向著窩在後方的宋睿辰疾言道。

“宋睿辰你墊後,物歸原處。”

黯然神傷的宋睿辰此刻也將這出岔子的前因後果猜了個七七八八,面色稍稍冷透,瞬時沈聲應下。

“好。”

卻未想,我們就要撲到門口推開門的那一刻,門自外向內徐徐打開,徹骨的寒風沒有防備與憐惜地吞噬了我眸底的全部光亮。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我一刻前才幡然醒悟的幕後推手。

我笑得蒼茫與天真,錐心之痛隱隱自心口蔓延,我卻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質問道。

“蕭大人,好久不見。”

蕭庭之拊掌大笑,眼中湧現一道殺意,卻不招搖,溫和而和緩道。

“蘇大人,不久。在下見你與宋大人憑空消失,憂心如焚吶!”

我冷冷笑著,並不生畏,朗聲道。

“是嗎?直到如今,還要如此色厲內荏,虛與委蛇嗎?敢做,不敢當嗎?”

蕭庭之並未被激怒,卻是笑瞇瞇地圍著我們漫步,笑意不達眼底,戲謔道。

“喲,這小小禦史,竟能驚動了太子殿下,在下失職,未恭迎殿下,還請殿下責罰。”

我再無心思與之周旋,開門見山,痛不可說。

“蕭大人,這地方的假賬,出自你的手筆不假吧?”

蕭庭之收起虛假的周旋,笑得開懷恣意,欣賞又玩味。

“不錯,蘇大人這麽快反應過來,還不算太笨。”

我痛心疾首般閉上渾濁的雙眼,氣若游絲,卻高亢不減。

“這一切賬冊皆是冤有頭,債有主,只是你讓我不巧地望見了那做了手腳的一本,誘導我們來對照原本,並且……”

我滿目猩紅地擡起頭,迎上蕭庭之無所畏懼的眼色。

“你不惜利用了良善的蕭遙,讓我深信不疑。”

蕭庭之不以為意地啐了一口,怒罵出聲,毫無愧色。

“那不成器的賤女,李大人何等的身份,嫁過去竟然覺著是委屈了她!不識擡舉,淪為你們的同黨,該!反正不過是一個賤女,舍了便舍了。”

我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瞳孔驟縮,微微哽咽,卻依舊倔強而不退讓,聲線如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寒。

“不過是一個賤女?”

他不願再與我唇槍舌戰,他冷笑一聲,高高在上,嗤之以鼻。

“隨你怎麽想,現在你們已滿盤皆輸,還不束手就擒。”

我神智再難清明,擡手雙刀斂起,眼底是漫天過海的恨意,為蕭遙,為自己,為千千萬萬個失語的我們。

我仗刀甩袖,直指蕭庭之面門,周身寒涼,卻還是不肯卸下英姿颯爽的氣場。或許,文人有風骨,武將的氣魄,亦難以剝奪。

蕭庭之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驚,卻很快恢覆平淡的面色,譏笑道。

“怎麽?蘇大人對自己的定位還不夠清晰嗎?你說……”

他不懷好意地微一擡眉,神采飛揚。

“你平白無故私闖機密重地,還帶上了東宮推舉上去的將領宋大人,以及。”

他微微笑著稍稍停頓,在我戰栗的眸色裏處變不驚道。

“本該原路回京的太子殿下都來接應你們,你說,這該劃歸欺君之罪,還是。”

他客客氣氣地一擡手,向著面色鐵青的張懷民一禮,隨即面沈似水。

“謀逆之罪呢?”

我徹底失了神,失魂落魄地倒退數步,跌入張懷民柔軟的懷抱,不勝劇痛。

張懷民驚慌地托住我,望向蕭庭之的眼色淩厲如刀,沈痛而憤怒。

“蕭庭之,你敢挑撥我與父皇的關系,就不怕,玩火自焚嗎?”

張懷民眸色明滅,嗤笑出聲,完全是鄙夷之色。

“一介外臣,竟敢插手皇家內政,真是不知死活。”

可是蕭庭之卻只是微微一笑,欲言又止,眼底的幽深泛濫,不為所動。

“殿下,信與不信,不在我,在陛下。”

言畢,蕭庭之意味深長地最後掃了掃面目嫉惡如仇卻不可輕舉妄動的我們,仰頭長笑著就要走出。

不曾想,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原處響起,打亂了蕭庭之的步調。但見來人矜貴而自持,身著青色官袍,斯文卻隱秘著陰詭之氣。

我橫眉立目,喃喃出聲,是肯定句的語氣。

“沈觀。”

沈觀襕衫平整得無一絲褶皺,學究氣十足地向著蕭庭之一拱手,嗓音低沈而引人入勝的溫和。

“蕭大人,在下把人領來了。”

蕭庭之目光越過深藏不露的沈觀,目光陰毒地死死盯住他身後之人,那目光燒灼,簡直要將那人燒出一個洞來。

他勃然作色,斥責之聲打破了破曉前的寧靜。

“賤人!竟然去出家,怎麽,嫌你給我丟的臉還不夠嗎?”

我瞳孔放大,身形晃晃悠悠,疾步上前就要去見蕭遙,卻被蕭庭之手下不留情地攔住,刀氣急敗壞地揚起,卻思及方才蕭庭之意有所指的一派言論,終究是放下了青筋畢露的手,含恨退後。

蕭庭之怒氣沖沖地上前,重重甩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全場寂靜,張懷民驚愕地望著眼前一幕,我與宋睿辰卻不忍而憤恨地盯住蕭庭之,而沈觀含著淺淡矜持的笑意,袖手旁觀,悠閑地投來註目。

蕭遙卻並未閃躲,嬌嫩的面龐一下腫的不成樣子,血紅的掌印深深嵌進皮肉,劃破之處滲出血絲,下手之毒辣可見一斑。

蕭庭之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失敗的工具,輕蔑道。

“你若是眼裏還有我這個爹,就乖乖隨我押這兩位罪犯進京,並為我於陛下前作證,蘇大人蠱惑你,與宋大人合謀纂改原本,瞞天過海。另外,委屈殿下也隨我們走一趟。”

他維持在笑面虎的容色,向張懷民一俯首,隨即說的唾沫橫飛,眉飛色舞之態無不顯露他的沾沾自喜,論功行賞,飛黃騰達,近在咫尺,這是何等的美滋滋!

卻始料未及,蕭遙緩緩擡頭,目中是玉石俱焚的決色,手中是我叮囑她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出手的佩刀。

天邊的曙光映照那鋒利的刀邊,晃了我的眼,驚了我的心。

我餘光中第二批巡查的官員邁著疲困的步伐慢慢走來,我心中浮現出荒唐而驚懼的猜測,我一刀撞開所有阻攔,飛身向前,張嘴呼喊,卻已然晚矣。

蕭遙朝肝腸寸斷的我淒婉一笑,然後,毅然決然地投身向蕭庭之。

蕭庭之被失控的我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另一側閃避,而全然沒有覺察蕭遙的默然的爆發。

蕭遙她好像輕盈的蝴蝶,輕飄飄地扶搖在黎明的微光裏,展翅撲向焚身的滔天大火,燒滅了她短暫而敢愛敢恨的一生。

為我,為正義,為自己,為天地仁心,為世間清流,即便她至死不太明白這將推動怎樣的一盤棋局。

她只知道,這是她飄曳的一生裏,最後能為我所做的了。

撲哧一聲,刀撞上了蕭庭之的腹部,刀尖卻是反向,插進了自己柔軟的身軀。

蕭庭之震驚地望向挑釁地笑對自己,下巴微揚的蕭遙,驚聲道。

“你……”

蕭遙淒涼而痛快地無聲笑開,凜然道。

“父親,你不配。”

血色從她嘴角噴薄而出,如天女散花般染紅了亮起的白日,然後,遮蔽了我的眼色。

匆匆趕到的官員所見,不過是,蕭庭之一刀刺向愛女,愛女軟綿綿地倒地,雙手扶住刀柄,死去安詳。

我慘白的嘴唇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響。

她叫蕭遙,草木蕭,無關蕭庭之的蕭;遙游於九萬裏的遙,取寓意於逍遙游,摶扶搖上,去以天色蒼茫而息者也,卻終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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