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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望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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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望塵莫及

我在屋檐上幾個縱躍, 眉間是不撓的水波不興。收緊衣袍,倒提雙刀,腳尖點葉, 平地起風,飛掠過一片層林, 只是這次是單刀赴會。層巒和山麓遠在天邊, 又近在眼前。

我皺了皺眉, 回轉來望了望深林之中倒在血泊中, 淤血化烏, 被枯枝爛葉細致掩埋的馬匹,氣絕已久。

我刀背振鳴, 瓏璁作響, 竟顯出幾分滄桑,我斂眸輕嘆, 沾染血腥的指尖緩緩握住冰涼的刀尖,止住了不小的動靜。我閉眼大略感知了一下風的走向,念起身走, 倏來忽往。

借力蹬上一支合抱之木,憑木遠眺,當真是高瞻遠矚。我平順了呼吸,定睛俯視向星羅棋布的建築物。雁行山地勢險峻,別有洞天。崖壁陡峭, 半腰內凹,觀瞭塔居中而建, 壘起一座冬暖夏涼的文庫, 通風良好,懸崖峭壁難以落腳, 遑論偷入,竊取機密。

我與宋睿辰提及去向之際,他面色急劇變了,瞪大眼睛,嘴角抽搐,嗓音都失了準頭。

“雁行山?瑾國開國後存儲戶籍檔案的重兵把守之禁地?你瘋了?”

我卻不予理會,自顧自陳說利害下去,口幹舌燥之下,端起茶湯一飲而盡,面色微凝。

“雁行文庫周圍環林,了無人煙,官府早已搬遷安置了方圓千裏的民戶,幹系國之根基文件,疏忽不得。高坐懸崖之上,高不可攀的石壁歷經千秋百代的風吹雨打,日月浸染,細膩地泛著深幽的打磨才致的滑潤。”

宋睿辰眉眼一跳,氣極反笑,打了個響指,不客氣地打斷了我的高談闊論。

“所以蘇大人打算飛檐走壁,還是禦劍飛行?”

我悠閑地撥了撥燒盡的香灰,香掃擲於側手,漫無目的般繞屋中陳設走上一周,垂落於身側的指節極盡嫻熟地彎起。宋睿辰望著笑吟吟的我踱步而進,頭皮一陣發麻,卻一動也不敢動。

我微微一笑,偏頭徐徐吐露幾字。

“睿辰要是這麽感興趣,進京報信的任務,不妨與我換上一換。”

宋睿辰面色尷尬,連連擺手,拿了桌上墨跡已幹的文書撒腿就跑,衣袂滑過地板,簡直要磨出火星子。

我眼帶揶揄地註視著溜之大吉,向京城進發的宋睿辰,失笑出聲。

我蘇鐘離,從來以身犯險,履險若夷。

峭壁不可著力,背陰處的石縫又狹窄逼仄,陰暗潮濕,那麽排除所有選項,便只剩下一條絕路——山南水北的祁連峰所面向的山壁,純純屬於是矮個子裏挑高個子,不足中美在,免去濕滑。風吹日曬,還算幹燥與粗糲。

我以文淵閣為中心貼著觀瞭塔的盲區仰頭端詳一圈,揉著發酸的頸椎末端細細琢磨半天,心中摸了個大概數,卻仍心無底洞。

畢竟,光天化日之下,我不可能大大咧咧地在山壁上作壁虎狀,陰暗地爬行。

如此作死,非要被青羽衛射成篩子不可!

心念輪轉,我終是化為煙雲般飄渺的一聲虛嘆。

如此看來,我只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

上無周回,下無轉圜,左右無支,我兩袖空空,除卻身上雙刀渡寒,還有什麽念想與旁依呢?

既然青天白日容不下我硬闖,那就等待夜黑風高的時辰,再伺機而動。我鍥而不舍地守在最為高拔的一棵杉樹之上,郁郁蔥蔥的嫩葉將我掩護得嚴嚴實實,好一個一樹障目!

黑天白夜幾番輪換,哨兵的火把多少次映亮了我前方十丈外的枝頭,驚擾了埋頭歇息的燕雀,我卻屏息不動,風吹林梢頭,樹動我不動。

死沈沈的雙刀沒有一點水分,嚴絲合縫地貼在貓腰拱起的脊梁正上方,而我周身蜷縮,懸空於枝木,雙眼炯炯,熬走了一只又一只鷹鳥。

雲走月出雲,我逐漸記下了看似混亂無序的輪值上崗機制的律法,哪怕規章死氣沈沈,機械而打亂,人的微習氣,卻一旦習得,難以怯除。

毋庸置疑的是,子時打更,以示宵禁。卯時擊柝,以示解禁。

我的目的是清晰而緊迫的,於子時滅燈之際潛入,踩著每一漏刻的巡視走過藏身於閣架之間,與之周旋,待人走,覆而歸位。

玩的,就是心跳啊!而趁虛而入,當以若無其事,大搖大擺地混入起早職點卯的官員偕同而出,漫步山林為上。

據我觀測,當子時一過,心中默念一百個數,會有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者慢步到懸崖裏側熄燈,燈一滅,老者便會隱蔽於黑暗裏,不再現身。

當他松散細碎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當按兵不動,轉換視線,死死盯緊觀瞭塔上的微弱閃爍的光點,一明一滅,那是上職的小吏點上了火折子。

自此,你集中註意力,因為觀瞭塔的人員編入者,不過三。而其中兩位不知為何,近日都外派到落日埡日夜輪值,守住滔滔的烏渡河。數上五百個節拍,如果火折子不滅,說明今晚無平視處的山崖坳口夜班臨時更換,而身為負責那處的任職官吏的朋友,他便不會溜號去徹夜暢談了。

而若是火折子滅了,說明他於醜時會溜出觀瞭塔,到山崖拐點處匯合。

如果這條線上的每一個人都不突發狀況,不出紕漏,恪盡職守的恪盡職守,散漫懈怠的散漫懈怠,那麽萬事俱在籌謀之內。

但無論如何順遂,剩餘給我上崖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半個時辰。

我眉眼凜然,神色端肅,雙唇緊抿,呼吸微弱,左右思量之下,最終將日子定在了明日。

時光一晃眼,我發麻的雙腿暫且安歇在粗幹的尾部,面頰清瘦,眼底血色浮現,頂著淤青於臥蠶處,皮膚暗淡,唇色暗淡,但我卻機敏而不敢懈怠地雙目不眨,緊緊鎖住了那觀瞭塔,成敗在此一舉。

鐘鼓聲如約而至,我瞇起雙眼,蟄伏於樹梢的身形小幅度地一活動,枝葉不晃,眼底是清明一片的神韻依舊,清朗如夜風,習習卷起墨色的短打,一下一下拍打著流逝的光陰。

正欲動作,一只冰涼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扶上她繃緊的肩頭。

我心思急轉,來不及回頭,手上攥住的短刃已然襲出,急急帶起一陣風瀾。

卻不承想,來人早有預料,夜色醇厚之中,嗤笑無聲,硬邦邦的刀鞘抵上我的刀口,然後我在手腳冰涼之際慢悠悠地聽見令我一瞬安心的嘆笑聲。

“怎麽樣,來去如風,完美完成蘇大人布置的任務。如今馬不停蹄地追上你的節奏,趕得正巧吧?”

我沒好氣地遠遠撇了一眼熄滅已久的火折子,回眸嚴正道,嘴角下撇,橫眉立目。

“事不宜遲,機不可失,我知道你的輕功極好,而這文庫中逐年安放冊子堆積如山。因而,我給你兩個選擇。一,跟著我走,每一步都不可出差池。二,留在此處,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寸步不離。”

我吞字吃句地疾速飆完一閃而過的眾多考量,威嚴地俯視著月色下面色皎潔清俊的宋睿辰,靜待下文。

宋睿辰心領神會,忍俊不禁地扯了扯嘴角,眉眼間俱是寵溺之色。

“既然蘇大人旁敲側擊得這麽沒有水平,睿辰怎又能負了蘇大人的盛情邀約?”

挑逗與狡黠隱隱壓制在應答之中,我不自然地別開視線,轉身而走,餘話飄蕩在風中,泠然玎玲。

卻不知,在我反身即走的瞬間,淚水從那人眼中奪眶而出,這次任務結束,我大概會回我的南不淩,你應該會回你的東宮。

然後你會與他成婚,舉國歡騰,而我,將獨酌於朗朗明月之下,對影成二人吧。只是,這就夠了,真的。

他心裏起伏不定半晌,我已走遠數丈開外,察覺他的呆滯,不滿地回身投來一記警告威逼的眼刀,繼而無多的猶疑,身先士卒。

而我接下來的動作,著實令黯然神傷的他陡然放大了瞳孔,大驚失色,卻來不及阻攔了。

雙刀悠長地發出一聲喟嘆,低婉徘徊於低谷。我牙關緊咬,面頰凹陷,豆大的汗珠從眉間滴落,眉宇緊皺,下頜繃緊,腳下生風。

宋睿辰面無人色地仰視著雙刀拋起,扔出老遠,又深深紮進石壁,隨即我踏上刀背,巍巍立於那一線之上,身形頎長,溫潤如玉,面色淡泊,儀態風流,似乎生來便是註定要忍辱負重什麽常人不必似的。

憂傷的側顏停頓一剎,又如法炮制,抽刀上竄,往較為平整的石塊處一躍,穩穩站穩腳跟,面無表情地望向艱難尋覓我落腳點的宋睿辰,溫聲道。

“跟緊了,半個時辰後,巡查的可就來了。”

話一路磕磕碰碰地從高空掉落,結結實實地砸在懸崖山腳,沈悶而感召。

我的足尖接連不斷地於不明顯的突起處借力,無聲淩躍,燕子點水般,輕盈而從容。

宋睿辰眼巴巴地望著我面若冰霜,不知疲倦地翻身拔刀,在破石取刀,而極善輕功的自己尚且力不從心。她這半路出師者,怎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在無人提攜的情況下將身形提到極限之邊緣的?

如果奇跡被賦予名姓,會不會有個別名,名蘇字鐘離?

在宋睿辰看不見的夜行衣下,膝蓋劇痛難忍,不受控制地打著戰,每一口氣都在掐住我的器官,血腥味道揮之不去,夜色恍惚,我力不可支。

卻在下一刻,我咬開了嘴唇,溫熱的血液充斥口腔,我才堪堪維持清明,不至於一腳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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