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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我佛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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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我佛慈悲

方丈眉宇緊縮, 唇色蒼白,面上是追悔莫及的愧色,手中佛珠轉的不休, 竟滑膩地險些脫手。他哆嗦的雙手近乎快要拿不穩佛珠,雙眼緊緊閉著, 生怕睜開雙目望見的是閻羅降世的場面。卻不料, 屋中並未傳來預想之中的爭吵或是打鬥聲, 寂靜的仿若無人居於此。

方丈默念著佛經, 鼓足了勇氣, 竭力睜開一縫,忐忑探頭, 卻楞在當場。

但見纖塵不染的隨遇堂如故, 佛像慈眉善目,端坐於正中。擦拭的潤著光澤的桌上除卻一壺熱茶了無他物, 插在青天白玉瓶中的枯木隨著吹進屋子的風搖曳,裊裊檀香入鼻,安定心神。屋中一尊佛像憐憫眾生的容色分毫不改, 眉眼垂憐之處,一個柔弱而正襟危坐的身姿一動不動,虔心修佛,結跏趺坐,左手掌心下上置於臍, 右手拇指與食指相撚作說法印。忽略這孤寂坐化於風中般的女子,哪有旁的人跡?

隨行者眾多, 見此狀, 大失所望,紛紛唉聲嘆氣, 一哄而散,沒了隊形。為首的男子額頭寬闊,眉眼淩厲,嘴唇緊抿,陰沈著臉,詰問那念佛依舊的女子。

“英寧,他們人呢?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他語氣染著濃濃的威脅,又隱隱顯出官威與壓迫。被點名的女子終於停了口中經文,杏眼微張,眼眸之中,並無半分憂懼,是波瀾不驚的神色。

隨即她不緊不慢地起身,回轉身子,定定望向不善的來者,溫文知禮。

“李大人,勞駕,恕民女怠慢,有失遠迎。”

李漢光陰惻惻的目光在她單薄的身上掃了幾個來回,鄙夷道。

“不知好歹的,爺高看你,你卻不識擡舉。跑到這荒無人煙,深山老林裏來出家?那個蘇鐘離就是個禍國殃民的瘟星,破壞禮制,擠掉才子,殘害忠良,倒行逆施。”

蕭遙卻只是立於十步開外,淡淡凝視著對鐘離“罪行”如數家珍的李漢光,緘口不言。

李漢光說著說著,自覺沒趣,眼光撇到桌上還冒著熱氣的一杯熱茶上,眉眼一動,繼而奸詐的雙眼瞇起,不動聲色地步上前去。

他官袍寬大的袖子緩緩罩住了桌上突兀地冒著茶香的一只杯子,茶水滾燙,灼燒著李漢光粗糲的手掌,他輕輕笑了笑,一步一步逼近面色清淡的蕭遙。他居高臨下地瞪著那纖弱的女子,光禿禿的腦袋讓他沒來由地厭煩。失了耐心,李漢光不知輕重地捏住蕭遙的下巴,蕭遙吃痛,卻不求饒,只是怒目而視,不屈不撓的架勢。

李漢光笑得猖狂,聲線刻意拉長,有滋有味地欣賞著弱者的難以反抗,樂在其中。

蕭遙忍著鉆心的疼痛,毫無懼意地逆著黃昏的光影笑得意氣風發,竭盡所能地搶奪劇痛傳來的下頜的控制權,清冷而自矜。

“你以為你能隨意踐踏他人的生死嗎?也許你能從我身上找到成就感,但蘇鐘離和她的朋友,永遠不會任你宰割!他們在此刻,已然金蟬脫殼,到別處避禍了!你又能,奈他們何!望洋興嘆去吧,你這懦夫!”

李漢光似乎是被戳中了痛處,勃然大怒,不管不顧地揚起手掌就打在了細皮嫩肉的蕭遙臉頰。蕭遙整個人都被那股狠心的力道摔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磕出大大小小的淤青。

她卻只是悶哼一聲,捂著差點骨折的肩膀,艱難而決然地從地上爬起,回憶起蘇鐘離手把手扶住的框架,堪堪站定,雙手打開,嚴陣以待。李漢光見狀,饒有趣味地挑了挑眉,戲謔道。

“喲?還從那豎子身上學了些雕蟲小技?”

他玩味地步步緊逼,不落痕跡地抽出腰間佩刀,面色調笑。蕭遙卻是了無懼色,臉上雲淡風輕地笑著,聲色激蕩。

“是雕蟲小技,還是真本事,一試便知。”

李漢光渾不在意地點點頭,痞著臉將佩刀豎於身後,惡趣味道。

“嘖嘖,本來還想放過你,但這剛烈的小性子,這小腰身,穿著海青的模樣倒也俊俏得緊。”

他舔了舔嘴唇,壓低嗓音,囂張放話。

“爺,又來興趣了。今天,就陪你好好玩玩。”

立於門檻之外的方丈再也看不下去這恃強淩弱的局面,雖知這位得罪不起,卻還是硬著頭皮挺身而出。如果極惡之人欺男霸女他都能熟視無睹,他算什麽佛家子弟?

就在戰局一觸即發之際,方丈聲如洪鐘,越眾而出,聲色平淡,語意卻高昂。

“李大人,老衲是這寺中的住持,佛家清凈,但求無欲無求,樂善好施,與人為善。還望李大人,看在老衲的面子上,行善放人。救人一命,勝造十級浮屠。老衲以為,若是李大人及時收手,領悟人間真意,定也能立地成佛。”

方丈說的委婉,亦誠懇,這是給足了對方臺階,實在是仁厚慈愛。不料李漢光譏笑一聲,腳尖輕拿輕放,悄然轉向,冷了臉色。

“方丈?”

方丈微微一笑,頷首應允。李漢光笑面溫和,慢慢靠近垂眸撚珠,攪了他興致的禿驢,耐人尋味,一字一頓道。

“方丈算什麽東西?”

方丈面色一僵,難以置信地望著笑得不可一世,洋洋得意的李漢光,沒了下文。李漢光繞道而走,儼然沒領這個情的意味,又獰笑著身體前傾,試探起不過掌中之物的蕭遙的底線。蕭遙卻只是冷淡地回望著這個恬不知恥的中年男人,紋絲不動,兀自清明。

李漢光極為不滿地剜了面無表情甚至是微微笑著的蕭遙一眼,陰險地勾起唇角,貼在後背的佩刀轉過一個角度,在瞬息之間,攜帶著猛烈的勁風,狠狠紮向蕭遙的手臂。

方丈率先反應過來,從他的角度,李漢光的一舉一動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萬萬不敢想象,一府之巡按 ,會仗勢欺人到如此地步!順他者猖,逆他者亡,這樣的跋扈,究竟是何人默許,容許奸臣橫行霸道,為虎作倀?

他不得而知,也不會再有知曉的機會了。

沒有片刻的猶豫,方丈搶步向前,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反應不及的蕭遙面前。蕭遙眼前,是瘦削卻挺拔的一座高山,竹子一般,不肯改節。

清明的眼色再也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血紅,以及門外一擁而上哭喊出聲的僧侶,被李漢光的手下輕而易舉地攔在了外面。望著撕心裂肺卻動彈不得的僧侶同門,蕭遙眼底泛紅,淚珠無聲滑落,卻不發一言。

李漢光見她淚落,笑得開懷而酣暢。

“英寧,你瞧,勝者為王。不要站錯了隊,懸崖勒馬,我許你一個錦衣玉食的將來。”

他渾身松快,落落上前,就要牽起蕭遙隱隱顫動的指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情景上演,蕭遙沈郁的面色急轉直上,沖破了無聲的悲意,悲極生樂,蕭遙笑得難以自禁。

與此同時,一道寒光亮起,以雷霆萬鈞之勢行至李漢光眼前,寒光似雪,潔白而輕盈,風聲劃過,血流不止。李漢光滿臉驚恐地捂住破開了深深口子的脖子,怒上心頭,卻再沒反擊的氣力。

背在身後的佩刀猛然掉落在地,哐當一聲,讓全場的人都剎那間回過神來。

大呼小叫一時間響徹房間,眾人魚貫而入,卻是天差地別的待遇。僧侶們齊齊撲向還未失去溫度的方丈,嚎啕大哭。而李漢光的下屬們三三兩兩地扶起李漢光,都傻了眼。幾名小吏口齒不清地不停呼喚著前幾刻還在耀武揚威的李大人,全然沒了主意,茫然四顧,臉上都是驚魂未定,捎帶看向蕭遙的眼神都帶著懼意。

蕭遙卻是面色如常,不過你若是仔細端詳,就會發覺她看似鎮定的刀刃在微微發抖,血液掉落,還未冷透。

沒頭蒼蠅們面面相覷良久,一個品階稍高的官員終於悠悠發號施令道。

“還等什麽,還不講刺殺李大人的犯人速速拿下?”

六神無主的人們這才手忙腳亂地將蕭遙摁倒在地,捆上繩索,松了一口氣。

僧侶們哭聲難抑,聽聞聲響,擡頭見他們依依不饒,目中無法,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其中最為年長者呵斥出聲。

“你們這幫逆賊,如此無惡不作,遲早會遭報應的!”

那收拾局面的官吏卻反唇相譏,死不悔改,大有不把律法放在眼裏的氣焰。

“逆賊?這位兄臺,所言三思啊。這祀州風雲變幻,誰是逆賊,誰又是惡,可不好說。我奉勸你們這些個蠢笨的還是認清形式,有點眼力見,趁著你們與此人沒有多的瓜葛,盡早收殮,從簡發喪吧。”

他大言不慚地滔滔不絕,繼而稍稍一頓,意味深長道。

“至於這空缺的方丈位子,豈不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此話一出,數幾十道視線箭失般尖利地射向頗為高調的那人,顯然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引起了眾怒。

那被指名道姓者七竅生煙,面色難看,再難得體,怒氣洋溢周身,冷冷道。

“你所謂的高升,就是仁義道德毀於一旦?”

他苦笑著低頭,覆又昂首,眼尾紅得嚇人。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南山寺,就是為了方丈清譽,也要殊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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