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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蠹居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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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蠹居棊處

我悉自記下, 衣袖一拂,笑得悠悠。

“蕭大人,幸會。此後望您不吝賜教, 倘若遇蘇某做的欠妥之處,煩請指正。”

蕭庭之不過是個岌岌無名的地方官, 升遷之路基本走到頭了, 一眼望得到的前程, 對於朝廷委派來的重點培養的大人物, 一時誠惶誠恐。他面上顯出一絲受寵若驚, 卻並不諂媚與瑟縮,只是打了一個恰如其分的揖, 耳提面命。

“下官明白。”

我面色端方地抖了抖衣袍, 劍眉隱隱倒提,眼中凜冽之色乍然, 口中卻斂住殺伐之意。

“不過,二位大人,可有空抽出閑暇片刻, 與我談一談這賬本之蹊蹺所在?”

話不退溫,兩人已慌裏慌張地跪伏在地,哆哆嗦嗦道。

“下官求之不得。”

我眉眼傾頹,嘆息道。

“你看,這樣不對等的共事關系辦案效率怎會高呢?我尋思我的意思已經夠明晰了。礙於官位, 駭於身份,你們畏我三分, 我權當不見, 可是你們過分擔驚受怕,不與我坦誠而待, 怕是要使那奸人,鉆了空子。”

房檐上傳來磚瓦松動之聲,未待宋睿辰擡眼,那聲響已然止息。宋睿辰勃然變色,大步上前,擡手就要抽刀躍上房檐,卻被我輕輕一攔,失了良機。宋睿辰焦急,張口欲言,我卻打了個響指,讓他行了一半的話囫圇吞回。

“睿辰,孰輕孰重,你分得清嗎?”

他打蔫,吃癟般退回原位,氣呼呼地背過身去。地上兩人相視一眼,又識相地低下頭去。我微微展顏,輕聲細語道。

“二位大人起來罷,方才是做戲,隔墻的耳朵跑了,現在我們步入正題。”

我相去甚遠的面孔讓兩位一時間接受不住,瑟瑟縮縮地抻著脖子爬起,弱弱對上我深不見底的眼眸,兩人默然無話。我笑上一笑,先兵後禮。

“兩位大人且過來瞧,不必拘禮,蘇某對自己人,並不刻薄。”

見我笑得真切,二人這才心石落地,放松了挨過來。我指尖不緊不慢地在抹平的卷頁上平移,四兩撥千斤地點上了賀縣的糧運數目,語氣不快道。

“敢問蕭大人,為何五縣均平的稅務下政策,獨獨賀縣損耗甚多?”

蕭庭之楞上一楞,繼而進入狀態,俄而正色。

“蘇大人有所不知,我也為此據理力爭過,卻收效甚微。呈文遞上去了,卻石沈大海。後來,名臣朱大人被調過來臨時擔任知縣,這才抗住看不見的阻力,得到了一線微弱的回音。”

賀縣偏僻,路損為常。

“朱大人得此敷衍,自是怒不可遏,當即大筆一揮,揮就一篇咳珠唾玉的折子,便要上書徹查。”

述說至此,蕭庭之目含銳利與心向往之,卻在下一刻,眼色黯然,光輝盡喪。

“可惜,朱大人本就是過渡於小小賀縣,不久便被調離。朱大人心系百姓,臨走了還特意叮囑我們要將此文遞交朝廷,還賀縣百姓公道,卻還是遞著遞著,不了了之。”

說完了,卻似戛然而止般突兀,我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徐徐道。

“蕭大人不覺得,朱顏玉的調任,很巧合嗎?”

蕭庭之熹微的眼眸亮了些許,連連道。

“是啊,一步之遙,卻失之交臂。就好像……有意為之……”

他憤慨的聲線底氣不足,漸漸弱了下去。就在那嘀嘀咕咕的不平之語行將就木之際,我幽幽撐住臺面。

“蕭大人不敢說,我替你言。就是有人,貍貓換了太子。”

此言一出,驚如平地春雷,轟然炸開在三人耳畔。宋睿辰慌忙捂住我的嘴,疾言令色道。

“蘇鐘離你瘋了,達這樣的狂妄之語?你無憑無據的,為人聽去,可扣上你永世不得翻身的帽子。”

我卻面無表情地推開了溫熱的手掌,笑出聲來。

“巧了,我還正尋到了端倪。”

三人面面相顧,疾步上前,將小小的賬本圍起,水洩不通。我啞然失笑,卻只是翻開幾頁,輕飄飄指去。

“你們看,此處。”

眾人的視線循著我的指尖鎖住,三道視線都定定投向我。我卻微微一笑,言之鑿鑿。

“這串數字,明明白白寫著按人頭收稅。”

我話鋒一轉,連翻數頁,按圖索驥,語意犀利而輕佻。

“可是賀縣均攤之時,又以田畝算之。豈不是,收了兩筆?”

蕭庭之怔然,良久回神,破口大罵。

“好呀,這個紕漏,如此破綻,我卻渾然不知經年,我真是,上了年紀不中用!”

我卻微微笑著,並不責怪。

“這空子雖顯目,卻鋪了好大一塊遮羞布,量是大人年輕氣盛,火眼金睛,也未必能察覺。\"

蕭庭之眼底一絲錯愕一閃而過,繼而目露羞愧之色,虛心討教。

“那麽蘇大人以為,這是用了甚麽障眼法呢?”

我略一頷首,徒出長篇大論。

“其一,運筆爐火純青,必有高人指點。不出意外,是個老練的刀筆吏。”

我眼珠微不可察地一轉,輾轉瞬息,笑嘆依舊。

“春秋筆法,久仰大名。雖言之不適,卻斟酌不出更好的詞句。”

我手指輕撚起研磨候在一旁幾乎要幹墨的毛筆,圈出了帳冊上的一句緣由。

“其言道,馬車所過之途,山路崎嶇,所損不計其數。運至周縣,轄官大怒,因而降罪於民,苛捐雜稅加重,民眾苦不堪言,兩地民怨鼎沸,漸成水火不容之勢。”

蕭庭之細細聽去,卻一頭霧水,見我但笑不語,意味深長,額角淌汗。

“蘇大人,下官……下官聽不出玄機所在,還望大人點破。”

我意料之中地一擡眉梢,語重心長道。

“難怪,難怪。”

見俯首之人眉關加深,苦不堪言卻不敢輕言,我使他如願以償。

“你與吳大人被調到此地做官,絕非偶然。”

這次我沒有再賣雲裏霧裏藏著掖著的關子,開門見山道。

“你與吳大人都是登科進士出身,一心只讀聖賢書。熟習四書五經,殿試上口若懸河,書卷上斐然成章,正經儒生。蘇某,記錯否?”

得到兩人震驚而敬重的註視後,我這才不緊不慢地接上。

“想必二位也曉得,與以天下為己任的儒生相對培養的,還有另一支群體,名為,刀筆吏。”

話題兜兜轉轉,落回之前見首不見尾的伏筆上。我語氣如登高臺,悲切而沾染風寒。

“正是拿捏了你們不通咬文嚼字,玩弄字句的認死理勁兒,把你們湊一對,真可謂是一葉障目。”

瀲灩的刀光在目前浮光掠影而過,我卻心驚肉跳。

“儒家經典,本該適用於朝廷策論與為政輔國。常言是刀筆吏不可為公卿,良相必起於郡縣,卻殺雞焉用宰牛刀般荒誕地湊起賀縣的熱鬧。如果說這是天意,那這天,莫不是被三殿下收買了去。”

話硬生生跌落在地,比茶杯摔得更粉身碎骨,令人觸目驚心。在三人震驚而惶然的目色中,我不見喜怒哀樂,淡漠如初。

“順序翻轉,真相水落石出。明明白白,假借莫須有之罪名,掠奪民財,顛倒是非黑白,歸於損耗,民怨積蓄,卻敢怒不敢言。”

我眉眼不為所動,咬字卻憑空漫出幾許狠戾。

“兩縣交界,糧官卻歸屬賀縣,看似是給權,實則是讓責。”

我笑得冷然,一字一句剝開粉飾的太平,喚醒昏睡的兩位大人。

“倘若斂財斂夠,民憤釀成民亂,東窗事發,你們,就是當仁不讓的第一撥替死鬼。畢竟……”

我不經意地一頓,面前二人都是汗如雨下。

“如果二人能知曉其中筆法,派人實地考察一下,便不難發現。他們明面上的說辭是山高路遠,顛沛不平,在所難免。那密道的歲數,都趕上我的年歲了。”

我所言字字落實,痛徹心扉卻一如我一擊必殺的刀法,不破不立。兩人身軀俱顫。半晌,雙雙叩頭。

“下官有眼不識泰山,為人所欺。目光短淺,差點著了奸人的道,亦誤了蒼生。蘇大人提點,救命之恩,我們銘記於心,他日如有用處,全憑差使。”

我咋舌,手指曲起,漫不經心地叩了叩桌面,輕描淡寫地撂下一句話。

“我不是幫你們,我只是順便幫你們。我是為我自己,你們可別平白背了負擔。”

兩人又是一陣戰栗,我沒眼看,念及飽讀詩書滿腹經論的讀書人尚不為五鬥米折腰,今日卻跪天跪地跪我,一時覺得擔待不起。於是親力親為地連說帶勸地扶起站都站不穩的二位,面色如故。

“既然兩位現在初步摸清了形式,我且繼續說下去。”

二人又是一驚,交換了一個眼色,吳齊趙堪堪鼓起勇氣,聲線風雨飄搖,堂外艷陽高照。

“蘇大人,除此之外,還有餘的蹊蹺可挖掘嗎?”

我扶額,真是爛泥巴扶不上墻,迂腐得緊。若是我大權獨攬,掌握更易文官晉升之命脈,定要好生肅清這知行不合一的俗套。

我卻面上一派溫潤化雨,細密而綿長。淺淺一笑,我音色冷然。

“意欲一語破的,其後沈寂籌謀怎會僅一日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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