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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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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雲胡不喜

張懷民和金曲二位將領已經瀟灑風流地立馬等在山坳口。黃將領快馬加鞭, 籲的一聲穩穩停在了三人目前,馱著窘態全寫在臉上的我,不慌不忙地下馬向著張懷民稟明了遲來的緣由。我能感覺到一道不容忽視的燒灼感從臉上燒開, 火勢蔓延到全身。

我心一橫,利落地跳下馬, 梗著脖子一副任憑發落的從容赴死狀, 卻頸後還是陣陣發涼。張懷民不動聲色, 辨不出喜怒, 只是淡淡道。

“哦?我的卿, 還真是豪傑,性烈如斯的烏騅, 短短匕首, 竟然三刀倒地,可見一斑。”黃將領冷汗如雨, 張懷民噙著的溫和笑意在他看來,就是疾風驟雨前的寧靜。而未親臨的曲金兩位將領,一個神色飄忽不定, 一個傻了眼。

我抹了一把子虛烏有的冷汗,冒險著辯解。

“殿下給的刀,自是見血封喉的,鐘離僥幸撿回一條命,全倚仗殿下的厚愛。”

恭謹得宛若陌路人, 張懷民不爽地睨了深深一禮的我,嘴唇微微顫抖, 隱隱發白。黃祈山的心裏已經開始起風, 他橫在我們中間,欲哭無淚。張懷民狡黠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好似已然消氣。

“哦?鐘離知道啊。”

我聽出了話中的挖苦,卻還是顏色不變,恭順更甚。能怎麽辦呢?我這條命,就是他的,我的妄為,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我的服軟沒有換來預想的一筆帶過,他輕輕笑了,我剛想順著這個臺階下,卻不料,下腳的一刻,臺階轟然倒塌。腳下赫然是落石無聲的深淵,就好像方才的和諧只是海市蜃樓。不過是懸崖之上,搖搖欲墜的樓閣,一觸即潰。

他橫眉立目,聲色俱厲,一改清冷寡淡的面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斥責,讓我直接魂飛魄散,似是心神出鞘,寒意燎燎。

“蘇鐘離,你怎麽敢。豁出性命只為撿回一塊玉佩?”

我瞄了一眼大為光火的他,猶豫再三,弱弱地出聲。

“那個,懷民啊,是兩塊。”

張懷民苦笑,幾乎是穩不住聲線。

“我知道,但是你知不知道,我得意的部下不愛惜自己,是在刀割我的軟肋?特別是,我孤註一擲保下的你?從蘇家,到殿上,再到東宮,在你看不到的背後,我又承擔了多少次墜崖?我不怕粉身碎骨,我知道我的眼光很好,你值得我現在投資,只是,不要那麽輕易死掉。”

我虎軀一震,錯愕地擡頭望他。他本該似水無波的清淡琥珀瞳孔裏,布滿了濃重的情緒與血色,比我在馬上目及的,更為觸目驚心。我汗毛都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僵硬的掰過視線,心裏阿彌陀佛,腦中胡思亂想。他默默註視著逃避的我,低低笑了。

“鐘離,下次遇到可預測的危難,至少跟我報備一聲;下次想做冒險的事,讓我能及時趕到,不要遠水救不了近火,好嗎?”

我服軟,俯仰唯唯。其實極致的危險是不可測的,閻王爺不會給你報備的機會,但是這是他的態度,他對我這個眾人看起來名不正言不順,賴在東宮裏的無關緊要之人在意,而不是用之棄之如敝履的棄子。蘇家,是我們達成共識的起因,卻不會成為我們關系的終結。因為,他讓我,不要輕易死掉。

我是個粗線條的人,溫言細語對我來說不過是毛毛雨,可是,張懷民這句模棱兩可的,似是威脅,又似是哀求的話,讓我心尖滴血一般,潮濕了一片。我囁嚅半晌,只是道。

“謝謝。”

張懷民一言不發地望著我,好像四周青山退去,我們站在遼闊的天地間,進行著一場關乎哲思的祭祀。他的晦澀目光點到為止般移開,我卻隱隱約約聽見雙方錯落有致,琴瑟和鳴的鼓點。我率先打破了這莫名讓人想起詩中煙雨江南的氛圍,調動氣氛道。

“哎呀,別擔心了,我這不是完好無損地站在你們面前來了嘛。我們快回吧,天黑透了可就不易行馬了。”

說著,我遞給一旁的三位不敢出氣的一個自行體會的眼色,催促他們助我一臂之力。可惜,幾人無動於衷,甚至驚慌失措想躲開我的擠眉弄眼。我大惑不解,他們不餓嗎,這老半天了,總要急著吃飯吧!

可我不知道的對面,幾人出奇一致的汗顏。蘇將軍啊,和您拗氣和真正把你放在心坎上的,不是我們,而是太子殿下啊!您怎麽不明白呢。目睹一眾手忙腳亂的目色與暮色交相輝映,我咬了咬牙,一個回身,鐵著頭嚷嚷。

“殿下我知錯了,我們回去吃飯好不好,我要餓暈了!”

張懷民的臉色比天色黑的更快,漸漸與鍋底媲美。

三人欲哭無淚,心底震顫,蘇鐘離!還不如剛剛越級挺你一把呢!看著我以下犯上,一臉理直氣壯的面容,張懷民深不見底的目光顫動出一層又一層漣漪。就在我因為餓的老眼昏花而鍥而不舍地數起他眼中的第五個漣漪時,他垂下眸子,陷入沈默,使我不得不停下這荒唐的行徑。他嘆笑,繼而擡頭溫和地摸了摸頭。

“餓了麽?好,回去我好好犒賞一下我們臨危不亂,身手淩厲的鐘離。”

我心裏的懸石這才落地,而一旁三位的心則是從嗓子眼回到了心口。我們一行人縱馬於山中小徑,眨眼睛,將今日的兇險與天邊拋在了馬後煙塵裏。錚錚馬蹄拂過路邊的叢生雜草,沙沙聲連成一片,好像撥動著趕路人的心弦。日夜兼程的你們,究竟為什麽疲於奔命呢?

我看似專註控馬的雙眼裏,卻是空空如也。他們都以為我神經大條,以為我讀不懂話中不帶機關的骨節。可是只有我獨知,我是在搖擺,在懷疑自己的癡心妄想,在擔憂自己的無中生有,揣測自己的利用價值。隨著馬背上的起伏,我的心,也在起落。我怕的,好像並不是張懷民隔山遮水的情愫,而是,他有幾分真意?挑明了說,我害怕,他是坦誠的。我寧願這是他為了駕馭我這樣不羈的女將而創生的一種新法子,與其如此,因為,我對名為愛的東西,望而生畏。我選擇裝傻,我選擇混淆視聽,選擇,不回應。

我認得請自己的定位,東宮大加培養的劍刃,而非,困於宮中的鶯鶯燕燕中的任何一位。為我心中大局而歷經萬水千山跋涉到這一個位子的我不答應,朝中聽聞我攀爬之路的文武不答應,洞察天下不軌,性情多變,聖意難測的天子更不會答應。我不是成為麻煩,就是成為,破東宮麻煩的,刀尖。

天色初霽,黃祁山遠遠就見我打馬過來,馬後拖著長生劍,劍不著地,卻大有曳刀而來的大將之姿。他笑得溫和而收斂,他知道,他可能,已經教不了我什麽了。

我忽然望見黃祁山,腦子跟不上敏捷的一個跳馬,匆忙而連貫的高難度下馬。但見馬還未立定,我已穩穩落地。我抹了一把滿頭的汗,微微拱手,誠心敬意道。

“黃將領過來,鐘離有失遠迎。”

黃祁山眼波一顫,心下感動,面上笑意更盛。

“蘇將軍這幾日突飛猛進,末將幾乎已經是傾囊相授了,望蘇將軍不嫌。”

我聞言拍了拍他的肩頭,嗔怪道。

“黃將領你這麽說鐘離可就不高興了,太見外了。得師如此,鐘離三生有幸。這幾日,受益匪淺,哪怕午夜夢回,都是馬上春秋,乾坤顛倒。”

黃祁山心底有什麽滿溢上來,不知怎麽的,他心口有一種渾厚的感召,眼前這個略顯瘦削卻孔武有力的姑娘,生來便是要在戰場上譜寫自己神話的所在。而自己,不過是碌碌過客,送她需要的一程。她打心底裏感恩,與體察,她不認為自己比他高了一級,便是貴賤有分。他是良師,亦是益友,此去經年。思緒拉回,我已高坐馬上,言笑晏晏地朝他擺手。

“黃將領,你來,我給你看看我現在的水平。”

他恍若隔世般穿過我的視線,暖意浮上胸膛,勾連起滾燙的信念。

“末將這就來。”

我雀躍地回頭策馬,快馬加鞭,揚塵而去。情緒高漲之下,只覺天地廣袤,我渺渺於世,懷揣踏遍山河的野心,讓景物和風追不上我的心速。很快,黃將領追擊過來,稍稍勒馬,開懷一笑。

“蘇將軍漸漸,讓末將望其項背。”

我笑意上揚,鋪蓋過重巒疊嶂,騁懷高呼。

“此一時,彼一時,黃將領不日,又會發現,我不如你。”

黃將領滿臉春風,風吹得笑容高昂。

“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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