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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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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求仁得仁

眾人都倒吸一口冷氣,趙延勳嘴唇翕動,眸光熄滅覆燃,反反覆覆。

“唉,這把刀此去經年 ,還是老了。不過,它不負使命,淬煉了殺不死的後人。承景,你在某種意義上,出師了。”

場面安靜了一瞬,然後我在所有人刻骨銘心的註目下,面沈似水地回以一禮。

“師父謬讚,刀老人未然,承景只是運氣使然。”

我猜想我一定唇色蒼白,因為我還未從那一式遍體的冷意中掙脫。

“承景如今的刀法,陰陽可游,生生不息,不日大成。”

得趙延勳斷言定論,我如果承受的起?我慌忙從反噬的情緒中抽離,卻望見趙延勳一個擺手。

“無妨,盡在不言中,你終會也總會明白自己的力量。不過,你似乎並不甚在意此刻。”

呼吸幾個起伏,我這才出聲。

“不是不在意,是仿徨於自己還沒有完全駕馭的底氣。”

趙延勳淡淡笑著道。

“心急無益,封神之式尚免不了開端與推演。”

我淬著野心的眼光再難掩藏,我直勾勾地深深望進趙延勳眼底,語意篤定道。

“那麽我要封神榜上,有它。”

趙延勳笑瞇瞇地頷首。

“哦?那麽承景可想好,威震四海的名字?”

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霜降。”

趙延勳撫著長須定定看著我。

“至誠者,如願以償。”

我沒有再說話,但是我和趙延勳之間氣息不可抑制地流轉周身,生人勿近。那是我刻意隱去的是,秘而不宣的野心。

張懷民的笑僵在臉上,目及我,他強顏歡笑了一下,笑意分明不達眼底。我額角隱隱跳動,深感不妙,壓太子一頭,我活膩了。

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我瞅見宋睿辰對我劍眉微揚,儀態萬方,與山色難分。還是趙延勳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湧流。

“好,可見大家並未懈怠,擇日我再來查驗。”

比起普通老師的威壓,趙延勳雖然有與生俱來的氣壓,但聆聽他的敲打,不會聽著聽著低眉順眼,而是絲絲入理,自發目視。

趙延勳踏著盡染的層林而去,把我們和上已柳梢的月色留在身後。

裴林望了望張懷民的面色,識趣地退下了。宋睿辰不合時宜地立在原地,我突兀咳了咳,可平時的一點即通他卻置若罔聞。

我緩緩嘆了一口氣,無奈開口。

“睿辰,我和殿下先走一步。”

宋睿辰不為所動,正色道。

“月色宜人,這樣走掉,豈不辜負?不如我們相與步於中庭,殿下以為如何?”

我聽覺頭皮發麻,握著刀柄的手驀地發涼。張懷民陰郁的目光晃了晃,幽深的眼瞳閃著寒涼,拖著長長的尾音哦了一聲,答非所問。

“睿辰,黨爭和結黨,你可有真知灼見?”

宋睿辰攏手。

“臣位卑淺陋,不敢議論朝政。”

張懷民悶笑一聲。

“不必拘束,只是私以為。”

宋睿辰目光明明滅滅半晌,才悠然道。

“臣以為,黨爭有益,結黨有害。”

張懷民神色晦暗不明,但還是示意他繼續講下去。宋睿辰頓了頓,聲似流水,一洩如註。

“黨爭之下,天子居中調節,皇權穩定,國泰民安。此為有益。結黨營私,抱團抗衡皇權,混淆視聽,腐敗滋生,此為有害。”

宋睿辰說完,並不擡頭,一副聽太子發落的作態。我有些惱,但更多的是自責與無力。我深知他的苦心,否則他遺世獨立,何必與張懷民交集,以至於低頭。

我急急上前,張口欲言,張懷民卻輕掀眼皮,傲慢而居高臨下地看著宋睿辰。

“我倒與睿辰見解不同,我以為,二者皆可有益。”

宋睿辰保持著叉手行禮的姿勢,卻難以言喻的不卑不亢。張懷民瞥了一眼不發一言的張懷民,語帶嘲諷地自顧自道。

“結黨若為公,為抵抗營私者,有何不可?結黨若與天子,可抗群臣,不失攻訐。”

張懷民波瀾不驚。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殿下言之有理。”

我旁觀他們的你試我探,深以為然。他們誰對誰錯,未必。可能都對,都錯,或者沒有對錯。看似是反派的張懷民喜怒無常有之,喜怒難辨,有之。可是他不覆雜,這深宮覆雜。而比皇家更覆雜的,更萬劫不覆的,是東宮。

沒有巔峰的權力,卻早早被放置在淩絕頂上,任其自謀。我可以理解他的扭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是幸存者,只不過他是出身優越的那一個。

當今聖上有三個兒子,大皇子張懷民無疑占他心中極大權重,二皇子幼年失恃,寄養在皇後即張懷民母親膝下,為皇後是瞻,且稍顯懦弱,並無大謀,自然也沒有什麽水花,不足為患,但文采斐然;三皇子為貴妃所出,也是極為出挑的,斷不可小覷,不過資歷尚淺,現鎮守邊疆。

可是我畢竟身處國家下一班接手權力中心的新生翹楚武將雲集的所在,風言風語我還是有所耳聞的,貴妃恩寵依舊,天子愛屋及烏,時常照拂三皇子,所以三皇子在邊疆的根基漸穩,實權在握,慢慢發展了自己的勢力,甚至傳言在往回蔓延。

捕風捉影亦或是漸有端倪,大皇子的地位雖說不上岌岌可危,卻隱有動搖的趨勢。只不過皇後深不可測,巋然不動的坐鎮,三皇子一方的勢力才不敢蠢蠢欲動。

可這風平浪靜和諧共處只是假象,血風腥雨,只是還沒到上演的時機。

但這逐鹿之戰,恐怕是在所難免的。自古無情帝王家,哪怕兩個兒子都在心尖,也不得不承認,能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必須經過踩著他人甚至是手足的屍體加冕的洗禮,畢竟,他也曾經這樣走來,是感情有限的人。

所以,最後親手看著他們自相殘殺,可能只會作壁上觀罷了,甚至是饒有興趣也難說。

對他來說,那是權力更疊的代價,在他自己的穩坐釣魚臺為前提下,失敗者死不足惜。

這樣的人,一旦他有一股執念,逆他者亡。

所以,毫無懸念地,張懷民繼承了這樣的習性,他緩緩低下頭,面色不痛不癢向宋睿辰耳語一陣。

宋睿辰眉眼一凜,嘴角的肌肉牽扯地繃直,他順勢看了看目含詢問的我,肅穆而隱忍,卻還是無聲地嘆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我自知地向著張懷民低下頭,囁嚅著道。

“殿下,鐘離不是有意的。”

張懷民卻怒極反笑似的,反問我。

“有意什麽?”

我觀他眼色,瑟縮道。

“不該忤逆您。”

他忍俊不禁。

“你自己的本事,怎麽還冒犯到我了呢?”

我近乎哽咽著答到。

“我不該蹬鼻子上臉在您…誒?”

我詫異地擡頭向張懷民看去,他說什麽?他這是,不生氣了?看著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混沌模樣,他揉了揉我的頭笑嘆道。

“有將如此,我又何求啊?這是我的福氣,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感覺泰山壓頂一般,世界觀崩塌了,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眼裏漾出的,是真真切切的笑意。

我心裏酸澀,漲漲的難過。他不是不生氣了,是根本沒有啊。

我…我。情急之下,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天旋地轉,我看著張懷民慵懶的笑意,失了神。陽光打在他的睫羽上,森森抖落下的碎光,暖融融地落在我的頰上,細細癢癢。

無暇想什麽渺遠的心思,我只知道,我現在,有兩個戰友了。

當我再見到宋睿辰時,他只是一如既往松快地笑著說。

“來啦。”

心知張懷民對我的寬容,卻不意味著他對宋睿辰的忍讓。

因為宋睿辰,至今沒有任何表示,或者直白的說,是他不站隊。而即便是其他師父手下的弟子,也儼然劃分出了幾個陣營,沒有明確界限,卻不約而同地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幾方勢力就此興起。

我所歸屬的,無疑是食物鏈的頂端,太子為屏障,可以說,今非昔比,只有示好的,沒有敢得罪的。

這就是狐假虎威的滋味嗎,我一邊哭笑不得一邊悲從中來。

那麽宋睿辰呢?他習慣了無依無靠,可是這次呢,他還能選擇單槍匹馬嗎?

誠如張懷民所言,黨爭是馭下之術,是大多數人的進身之階。

除卻孤臣或是托孤之陳臣,所有人都緊密相連。可是,哪怕宋睿辰一心孤臣,視擋路者為眼中釘的弄權兒們,能容忍他的片葉不沾身嗎?他會不會,被悄無聲息斬殺在路上?

胡思亂想的空檔,他已經行至眼前。他言笑晏晏的樣子那麽明媚,不像個武將,倒像個文臣。這樣的溫文面容一點一點地破碎在日光裏,破碎在我眼底,恍惚下一秒,就要隨風飄散。

我緊咬下唇,何必悲觀如此?宋睿辰嶄露頭角有目共睹,他雖訥於言,卻敏於思。想必雕蟲小技似的陷害,他體察後便可駕輕就熟了。

世事難料,也許我涉世不深的緣故,我還是低估了人心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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