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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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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失魂

韓念坐在對面,眼底帶著淺淺的悲傷,斟酌了許久,他說:“公子……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的,他最喜歡看你笑。”

“是嗎?”懷瑾空洞的望著上方,仿佛靈魂出竅一般。

韓念點頭,他凝望著她:“他的離去,當真讓你如此痛苦嗎?”

她以無聲回答了韓念,她望著屋頂,仿佛看出了很遠。

可是她看不見身旁的這個人,他的眼睛蘊含了多深的苦楚與心酸,像是亙古的堅石裂開了縫隙,千年的靈河失了源頭。

“他背負了太多東西,有太多不願為卻不得不為之的事情,如此死去倒真是得了解脫。”韓念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的,那麽的不真切,嘶啞的聲音滿是滄桑:“他長大以後未真正快活過一天,哪怕是你在一起有片刻歡愉,那歡愉裏也夾雜了各種各樣的憂慮。你是他唯一的快樂,若連你也不快樂了,他死了也不得安心。”

懷瑾的靈魂被韓念緩緩拉回到身體,她放空:“他在我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樣萬事從容的模樣,我從不知他的憂心,總覺得沒有什麽事是他解決不了的。我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在我眼前死去……”

靜默了許久,韓念道:“也許他是不得不死去。”

懷瑾已經睡去了,她的眉頭緊緊皺著,一點都不放松,像是夢裏也受著萬般折磨。韓念坐在她身側,暖玉質地的手指在她眉間撫過,因為克制,連指尖都微顫了。

夜深,燭火終於燃盡了,韓念取下日日戴在臉上的青銅面具,在她眉心落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第二日清晨,韓念叫醒了她,連著多日第一次起那麽早,懷瑾站在院子裏聞著清新的空氣,覺得自己有了些生氣。

“今日去外面吃飯吧。”韓念說。

懷瑾站在院子裏回頭看了一眼他,面具下一雙眼睛裏有清淺的笑意,忽然有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韓念還在看著她,懷瑾點點頭:“好吧,出去看看。”

“梳洗一下吧。”韓念說著打了水過來,懷瑾拿鹽洗了牙齒,又用隔夜的茶水漱了口,韓念用帕子蘸了溫水在她臉上輕輕擦了幾下。

懷瑾覺得臉上一松,皮膚不再緊繃了,接著韓念就拉著她進了屋。

她一直無意識的被韓念拉著幹這幹那,直到在梳妝鏡前坐下,韓念給她梳頭發的時候,她才有些回神。

韓念的手很巧,盤的發髻有些松,不過形狀倒是挺好看的,是已婚婦人的發式。韓念去櫃子裏取衣服的時候,懷瑾把白絹花簪在了耳邊。韓念拿了一件水綠色的長裙,見她鬢邊的白花,有些楞神。

“我要穿素服。”懷瑾看著他手裏的綠裙,開口說道。

韓念卻把她拉起來,不由分說將深衣給她套上了,口中說:“你還只是個小姑娘,應當穿好看些,若是公子在,他肯定愛看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懷瑾聽他這麽說,便由著他了。

韓念給她攏衣時,難免有觸碰,但他未有分毫尷尬,只是心無旁騖的給她把衣服穿好。直到系腰帶的時候,他碰到腰腹,頓了一下然後讓她自己系。

懷瑾對一切都不在意,韓念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聞言也只是聽話的把腰帶系好了。

穿好衣服,韓念就帶著她出門了,兩人出了門右轉,穿過一條雜草叢生的小道,一出去就看見巡邏的士兵,他們看到懷瑾都楞了一下,然後低著頭趕緊消失了。

這一片地方雖都屬於王宮外圍,但巡邏不是二十四小時的。難怪她這幾個月這麽清凈,原來這片地方的各個出口已經全部派人守了起來。

見懷瑾不以為意,韓念繼續帶著她往前走。

巡邏的士兵們見她出門,隊列中出去了兩個人,這兩人遠遠的跟上了他們。

韓念帶她去了一個集市,大清早有許多賣早餐的小販在擺攤,韓念帶她去了一個賣甜粥的小攤上坐下,點了兩碗粥和幾個炸面團。

懷瑾看著周圍環境,又仔細打量了那個老板,啊了一聲:“我以前和子房也來這裏吃過,那時他隨韓非使秦,他在秦國待了很長的時間。那天比今天稍微早一點,太陽還沒完全出來呢,我本來是要去李斯家的,誰知看到他站在門外。”

她帶著回憶,語氣平靜的和韓念說起:“那時候我們還沒有表明心跡,一直在互相試探,他那天跟我說過幾天要走了,我心裏好舍不得。”

韓念把甜粥放在她面前,把炸面團掰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放好,然後準備喝粥。

可是看著那碗,他沈默了,小攤上沒有勺子,那碗沿很粗,他戴著面具沒法吃……見懷瑾開始慢騰騰的吃飯,韓念只小口小口的吃著面團。

許是人群的熱鬧,吃完飯後懷瑾的臉色堪稱和緩,至少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了。

然後韓念帶她去了集市最西的地方,那裏是一個奴隸市場,韓念讓她挑一個。

懷瑾看了半天也沒看到中意的,韓念指了好幾個小女孩,她都哼哼唧唧的拒絕了。正看得意興闌珊,忽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丫頭從角落裏鉆出來,不住的在他們面前磕頭。

懷瑾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躲,撞在韓念胸口,韓念穩穩的站定了,一手攬住了她的肩。

那奴隸販子見那個小女孩沖撞了人,罵罵咧咧的拿出鞭子狠抽了兩下:“不長眼的狗東西,滾一邊呆著去!”

懷瑾有些看不過眼了,可又不想開口說話,於是掂著兩根手指扯了扯韓念的袖子。

“住手!”韓念福至心靈,領會了她的意思,從袖中掏了幾枚錢遞過去。

許是錢給的太豐厚,又或是見他倆衣著不凡,奴隸販子帶了些討好:“這個狗丫頭是個不詳的人,買回去晦氣,不如給您換一個更健康的奴隸?”

韓念看著懷瑾,懷瑾搖搖頭,韓念便示意對方將那個小丫頭解開。

那個小丫頭立即滿臉淚水的給他們磕頭,跟著出了集市,懷瑾讓韓念又給了一些錢給這個小女孩,開了口:“你走吧。”

小丫頭楞在原地,見懷瑾和韓念走遠,她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都快走到家了,發現後面小女孩還跟著,懷瑾只得問她:“給了你錢,還不走?”

小女孩眼含淚水搖搖頭:“沒地方去了。”

“你是哪裏人?你爹娘呢?”懷瑾問她。

“秦國人,爹娘都死了,沒有家人,沒地方去。”

又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懷瑾起了憐憫之心,招招手把她叫到眼前,帶著回了家。

“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懷瑾問。

女孩說:“奴叫狗丫頭,十四歲。”

懷瑾道:“這名字不好,給你換一個,叫……思之吧。廚房在後邊,你去燒水洗個澡,把衣服換了,我那裏有傷藥和新衣服,韓念你拿給她。”

思之擦幹眼淚,接過傷藥和衣服,去了廚房燒水。懷瑾又坐在了院子裏常坐的那個藤椅上,然而剛坐下,韓念捧著一個小盒子過來了:“你臉色不好,我來給你上妝吧。”

盒子裏全是各色胭脂水粉,家裏並沒有這些東西,懷瑾問:“哪來的?”

韓念用水把胭脂化開,道:“剛剛在集市買的,你臉上太蒼白,早上想給你上些脂粉,家裏沒有。”

懷瑾垂著頭:“我怎麽沒看到你去買東西了?”

韓念好笑的說:“你走路的時候總是心不在焉,當然註意不到我在幹什麽。”

比起心不在焉,失魂落魄這個詞形容更準確。她覺得自己像韓念的洋娃娃,他給自己勾了眉瞄了唇,滿意的點點頭。

忽然發覺了一道探究的目光,韓念看過去,看見一雙平靜的眼睛正打量著自己。

兩人離得是這麽的近,近到懷瑾聞到他身上的異香,看見他突然放大的瞳仁,泛著銅光的面具襯得他嘴唇十分紅潤。

忽覺得有些熟悉,懷瑾定定的望著這雙眼睛,覺得自己大概想張良想瘋了,竟會覺得韓念有些像他。

想到韓念的臉,懷瑾胃裏翻了翻。

“大人、夫人,狗丫……思之換好衣服了。”思之惴惴不安的站在一米遠的地方,她穿的是懷瑾以前的男裝,長的地方被卷了起來,頭發被一截木棍束著。

看皮肉,這還是一個長得相當清秀的小姑娘。

聽到她的稱呼,懷瑾眼皮跳了一下:“他叫韓念,是我的……護衛,我叫趙姮,夫家姓張。”

思之臉瞬間白了,跪下來重重磕頭:“失言、不敢了……”

她說得顛三倒四,大概是以前老挨打,被打怕了。

懷瑾交代道:“起來吧,在我這裏不用動不動就跪。洗衣服、掃地、做飯會嗎?”

思之點頭如搗蒜,懷瑾說:“你平日的活計就是這些,其他的暫時還沒有想到,在這裏做事少說話,我不喜聒噪。”

明明她從前就是話很多的一個人,韓念默默的看著她。

思之怯怯的回答:“是,夫人。”

傍晚尉繚和扶蘇又來了,扶蘇多日沒見她,又聽說她病了幾天,送上關懷之後扶蘇在她懷裏扭了又扭,簡直成了一個小姑娘。

他們都見到了新來的小丫頭,又看到懷瑾臉上上了妝,說話也比以前稍微有了些精神,尉繚欣慰得像個老父親。

思之看著這群穿著打扮皆是貴族的人,大氣都不敢喘,把嘴閉得牢牢的,一聲不吭。

吃飯還是尉繚府上送來的,他們都坐在一起,思之卻跪得遠遠的。懷瑾讓她一起上桌,思之卻是如臨大敵,一個勁磕頭。

看著這個膽子比兔子小的丫頭,懷瑾只得作罷。

吃了半碗飯懷瑾就放下筷子,韓念卻道:“吃得太少了,再多吃一些。”

她搖搖頭,說吃不下了。

韓念便淡淡嘆了一口氣:“我想若是公子也坐在這裏,他一定會為了你吃兩碗飯,把《孫子兵法》搬出來。”

想到那個畫面,懷瑾心裏覺得有些好笑,不過確實是張良會幹的出來的事。噙著淡淡笑意,她重新拿起了筷子。

尉繚驚訝的看著這一幕,旋即會心一笑,想來韓念找到了好法子去照顧她了。

吃完飯,思之端了四個香瓜放在桌上,懷瑾拿起一個啃了一口,囑咐:“下次再上香瓜,記得把瓤掏了,然後切塊兒放盤子裏再端上來。”

思之又誠惶誠恐的磕了兩個頭,才說知道了。

又有了飯後水果,扶蘇歡快的吃著瓜,嘴裏咕咕噥噥的跟她說著瑣事:“……母親額頭上長了紅疙瘩……我聽宮人們說是被那個燕國公主氣的……為什麽被氣就會長疙瘩呢……”

扶蘇說完一大堆,懷瑾發現了盲點,看向尉繚:“燕國公主是燕寧嗎?”

尉繚點點頭:“她已經進了秦宮,被封夫人了。”

那個才貌雙全,心高氣傲的公主,從那麽遙遠的地方來了鹹陽,懷瑾想起當日在燕國王宮的一幕幕,只覺得恍如隔世。

晚間尉繚和扶蘇走了,問題來了,這個小院子總共才兩間房,思之睡哪裏呢?

認認真真思索了很久,見到思之自己識趣的躺去了柴房的幹草堆上,懷瑾不由得替她有些心酸。

於是把堂屋一角打掃出來,貢獻出了自己房間的大屏風隔出一個私密空間,讓思之去睡堂屋了。

房子裏全鋪的是上等的竹席,又墊著厚厚的被子,想來應該可以睡個好覺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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