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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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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希望

東西一到,甘羅立刻把人全都遣了出去,包括嬴政在內,只留下了夏福。

甘羅讓夏福把針線消了毒,然後把懷瑾手腕處的傷口縫合起來,夏福幾次扭頭不忍再看,都被甘羅斥責:“連看都不敢看,他媽的還敢做醫師?你給我眼睛睜大,看好了!”

被甘羅幾聲罵得大氣不敢出了,夏福忍著哽咽替他打下手,見甘羅弄得差不多已經在包紮了,夏福帶著哭腔問道:“主子的手會留疤嗎?”

甘羅瞪了他一下,說:“今天留條命就不錯了,這死丫頭,為個男人要死要活!作天作地!”

把手腕包紮好,嬴政等人就進來了。

甘羅和夏福找地方煮藥去了,嬴政看著懷瑾凹陷的臉頰,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剛剛在外面尉繚把這些天的事情已經全部稟告了一遍,他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一個張良,死就死了,他不在乎;可是張良一死,她也不想活了,她要是死了……嬴政不想讓她死。

“你還在這兒杵著做什麽,滾出去!”嬴政看到韓念,一想到他曾經的主子是張良,就氣不打一處來。

殺又殺不得,看了又鬧心,當真是惱怒。

韓念默默行了一個禮,退出去了。

“尉繚,寡人想讓她活下去,你想想辦法。”嬴政漠然的看著尉繚,語氣下滿是無奈。

沈默了半晌,尉繚也嘆氣:“這些天,臣也想找人問這個問題。以前只知殺人容易,不過頭點地而已。現在才知,讓一個人活下去,才是最難的。”

吳騰在一旁尷尬的聽著,這已不算國事,乃是君王的私事,尤其他從不曾與這些人有什麽太深入的交往,這麽在旁聽著,叫他渾身不自在。

茫然的蒙恬開了口:“她想要什麽都給她,總有一樣東西是她還留戀的。”

尉繚看向嬴政,他們向來是君臣也是朋友,這一刻他們從對方眼裏清晰得知了一件事情:她留戀的,只有一個張良。

嬴政不堪的別過頭,他突然覺得有些屈辱。

他是坐擁天下的王,把滿腔真心全部奉上,也比不上一個已經死去的張良。更憋屈的是,就算如此,他也願意認了。只要她活著,她愛喜歡誰喜歡誰。

“讓開,讓開。”甘羅端著一碗藥沖進來,正要捏著鼻子給懷瑾灌進去。

嬴政忙喝止,瞪了他一眼:“粗手大腳的,寡人來。”

甘羅摸了摸鼻子,看著秦王嬴政像餵小孩兒似的,把那碗褐色的液體給她餵進去,悻悻的想,自己這位老鄉的命可真是好。

說來也是神奇,甘羅那碗藥喝下去沒多久,懷瑾就立刻睜了眼睛。

睜眼看見嬴政在身邊,懷瑾毫無波瀾,她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麽在這裏。

她只是想,又沒死成呢。

為什麽連死都這麽難?

待看到了甘羅,她像是見到親人一樣,抽抽噎噎的開始掉眼淚,可是講不出話來,喉嚨裏幹得要命。

甘羅見到她這模樣,沒好氣的說:“有什麽話待會說,別動太厲害,你脖子上還有傷呢。”

他一接到消息說懷瑾要抹脖子,沒命似的趕到中山,在那裏碰見嬴政,然後一路跟過來。一來就看到她這個死樣子,真是又氣又憐。

喝了兩口水,她掙紮著起來,先給嬴政磕了個頭。

面對嬴政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可是嬴政只是輕聲對她說:“去睡一會?”

懷瑾搖搖頭,沙啞著嗓子回答:“我還要給我夫君守靈,明日是他下葬的日子。”

嬴政僵住,大家不敢再去看他的臉色,只聽懷瑾道:“我抱著他的牌位,拜了天地,從今以後,是張家的兒媳,是他的妻。”

“知道了,”嬴政沈默下來,像是即將要下暴雨的陰沈天空。

靜默許久,他又說:“尉繚留在這裏幫你,寡人在吳大人府邸等你,明日下了葬,就跟寡人回鹹陽。”

說完嬴政腳步匆匆,像是有人在後面追他一樣,頭也不回的走了。蒙恬的職責是保護嬴政,因此招呼也來不及打就跟著跑了,吳騰沖他們拱了拱手,也跟著出去了。

靈堂前只剩了自己人,甘羅笑道:“陛下真可憐,尊嚴都不要了陪你玩。”

不知他是在譏諷,還是在可憐誰。

懷瑾呆呆的望著他,苦澀道:“阿羅,他死了。”

甘羅蒼白的不正常的膚色在夜色中顯得十分陰森,像是黑夜中游蕩的無常,他說:“人都會死的。”

懷瑾痛苦的閉上眼睛:“可你不是說,沒有人能改變歷史嗎?”

甘羅也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兩人總是聊一些旁人聽不懂的話,尉繚和夏福知趣的走到靈堂外面坐著去了。

“沒有人能改變歷史,”甘羅把這一路上的想法和盤托出,他靠近懷瑾耳邊,輕聲道:“也許張良根本沒有死。”

懷瑾臉上木木的:“不可能,我親眼看見了他的屍首。”

甘羅道:“也許上天會讓他重新活過來,我記得的歷史裏,再過幾年張良會有一次刺殺行動。你可以等到那時候,看一看你的張良是否還活著?”

“什麽意思?”懷瑾心中一棵枯草似乎又重新生長出來了。

“歷史上任何的偏差,都會導致後世的災難,就像蝴蝶效應一樣。”甘羅看著棺材裏的小小骨灰罐,道:“你認識的那個張良,從出身到相貌都可以確定是歷史上的張良無疑,那麽他一定不會就此死去,後面還有一連串的歷史要他去推進。所以我大膽猜測,也許跟我倆一樣,他也穿到另一個人身上,繼續完成他該完成的使命。你只需要等到張良正式登上歷史舞臺的那一刻,然後找到他,再看一看他是否是你找的那個張良。”

甘羅所說的太過荒謬,可是鬼使神差的她相信了。

“還有幾年他會出現?”

甘羅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已經相信了,心中雖有些小小因欺騙而產生的愧疚。不過更多的是如釋重負,他道:“九年,再等九年或許你還能再見到他。”

那麽長的時間,什麽都會放下的,甘羅心想,沒有時間帶不走的東西。

他剛剛說的東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編的。

如果這個張良死了,那麽一定會有另一個人出現來繼續“張良”的使命,那個人也許從前不叫“張良”,但到了命運的末尾,人們不會再分清楚是誰做了什麽事,只會記得做那些事的那個人叫張良。

甘羅準備把自己真正的揣測永遠埋在心裏,不讓懷瑾知道。

“我會等到那時候的。”像是懷揣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懷瑾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我會陪著你。”甘羅摸了摸她的頭,難得的溫柔之色一閃而過:“所以在那之前,好好活著。”

懷瑾重重的點點頭,那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但是有了希望她才有活下去的動力。

也許到了那時,出現的那個“張良”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但也許……上天垂憐,或許會有奇跡發生,就像她和甘羅來到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奇跡。

身上的嫁衣已經鮮血淋漓,懷瑾叫夏福拿了一套麻衣過來,她換上之後將嫁衣整齊的放進了棺材裏,然後默默的將棺材合上了。

見懷瑾開示要吃的喝的,淡定慣了的尉繚也坐不住了,將甘羅拉到一邊,悄聲問:“我們連日來把話都說盡了都不見好,你說了什麽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甘羅狡黠一笑:“秘密。”

天一亮,張氏宗族的人們過來釘棺,靈堂撤走,懷瑾抱著張良的牌位走在最前面。

一直跟著尉繚的士兵們擡起棺材,跟在懷瑾身後,尉繚、甘羅、夏福和韓念都陪在一旁。

棺材擡出來,張府的大門被關上。

懷瑾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府邸大概有很多年不會再開了吧。

雖是清晨,前來送葬的也不少,人們看到這一支隊伍,紛紛停下手中的事駐足觀看。

待看到擡棺的是身著秦國軍甲士兵時,哀嘆中更多了一絲驚訝。這幾日大辦葬禮,又是陰婚,這些事已傳遍了潁川,大家對張大公子的夫人好奇極了。

有些上門去吊唁過的都說這位夫人生得極美,然而今日在街上看到那毫無生氣的面容時,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忍再看。

人們不知道相國家的大公子與這位夫人有何故事,也不知這位夫人是何來歷,更不知張家公子是怎麽死的,可潁川這一帶往後有十年之久,都流傳了張良與他夫人的情深意重。可是葬禮之後,這位夫人再也沒在潁川出現過了。

懷瑾將張良葬在了他父母身旁,張相國與夫人是合葬墓,看到墓碑上的字,懷瑾一眼就能認出來是出自誰的手筆。

她忍不住想,當時張良是懷著何等心情葬下了父母,真的是國破家亡,可她竟然在怨他為什麽不來找自己?天,她是怎麽可以自私到這種地步的?

越想便越悔,越悔心就越痛。

眼見著那一口大棺材上面起了一個小土包,張氏的族人前來告辭,懷瑾還有些緩不過神來。

一路上恍恍惚惚的跟著尉繚他們回去,徑直到了吳騰府上,嬴政早在那裏等候多時。

七八張桌案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食,嬴政並未動筷,顯然是等他們一起。

懷瑾坐在甘羅身旁,大家沈默的吃著飯。往日這時候,懷瑾和尉繚總會聊幾句有意思的話,大家聽著就會忍不住插上兩句閑話,但今日卻是異常的冷清。

蒙恬不禁感覺心頭悶悶的,一頓飯竟吃出了牢飯的感覺。

用完飯,嬴政若無其事的說:“蒙恬已經準備好車馬,我們待會就啟程回鹹陽。”

大家不約而同行了一禮,表示自己明白了。

等到了出發的時候,各人都上了車,蒙恬看見懷瑾坐在尉繚的馬車裏,頓時犯了難,小心的和她說:“那個……陛下說……你的行李在陛下車上……”

見蒙恬幾乎要變成結巴了,甘羅道:“回了鹹陽,我們便都是秦人。”

尉繚看了他一眼,覺得甘羅這話說得太無情,可懷瑾卻點點頭,下了車:“我去跟陛下說幾句話。”

夏福和韓念騎著馬跟在車後,見懷瑾上了嬴政的馬車,夏福滿心歡喜,而韓念則是惴惴不安。韓念見夏福笑得賊眉鼠眼,忍不住問:“你怎麽、這麽開心?”

夏福笑道:“陛下對主子未生嫌隙,我自然開心。”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懷瑾能夠安穩下來,有一個好歸宿。

韓念皺眉,因一張碩大的青銅面具,別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能聽出聲音有些郁悶,他道:“可姑娘已在靈堂前嫁給了公子!”因太過激動,這句話說出來竟然比前兩些天說話順暢多了。

“公子已經死了,主子終究是要繼續生活下去的。”夏福想起張良,無聲的嘆了口氣。

韓念握韁繩的手顫了兩下,回頭往後看了一眼,後面全是秦國的兵,密密麻麻,也不知他是在看什麽。

不過並沒有人在意他,他此時在別人眼裏,也不過和夏福一樣,是懷瑾的仆人。

馬車裏,她一直沈默著。

嬴政耐心的看著她,看到她頭發梳成了已婚婦人的樣式,鬢邊戴著一朵白色絹花,他也未曾動怒。只是覺得,她穿著一身素衣,也好看,同時又覺得單薄,她什麽時候這麽瘦了。

看到她脖子上和手腕上仍然系著敷藥的絹絲,嬴政忍不住滿眼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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