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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江漢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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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江漢遙相望

懷瑾有點目瞪口呆,回頭看見張良,他一臉愉悅。她說:“男女授受不親!”

張良回道:“中常侍大人明明是男子,天這麽黑了,我一屆文弱書生,你忍心讓我一個人回去,沒有車沒有馬的。”

好吧,這麽說,她還真得把他留下來了?想了想她是無所謂了,反正現在她這具身體還未成年,沒什麽好怕的。

離入睡還早,夏福破了一個瓜,她吃著香甜,忽想起下午在城門口時尉繚的不對勁,就叫夏福再切了半個甜瓜,準備給尉繚送去。

“我陪你去。”張良取了一個燈籠要與她同行。她離尉繚府上太近了,周圍一帶還有蒙恬的兵巡邏著,她都跑慣了。但見到張良已經收拾好了,她那句不用麻煩到了嘴巴,生生咽下去。有他同行,黑夜不至於寂寞。

月光銀白,走到尉繚府上,只見大門緊閉。她徑直去了側門,一推門就開了,門後一個小耳室點著燭火,熊大和熊二在裏面打著瞌睡。

“噓!”懷瑾食指抵在唇邊,閃爍的燭火下,她的眼神狡黠如一個精靈。張良溫柔的笑開,點點頭,學著她的樣子也噓了一聲。

她下意識的拉著張良,躡手躡腳往裏走,院子裏早已輕車熟路。穿過被甘羅布置成植物園的院子,到了尉繚房前,窗開著,燈亮著,屋裏的酒瓶七倒八歪。

尉繚躺在地板上,頹廢。

懷瑾吃了一驚,在門口呆了一下,忙叫上張良進去,將尉繚扶起來。

“你怎麽喝成這個樣子了?”懷瑾只剛一碰到他,就聞到濃烈的酒味,尉繚似乎已經喝得失去了神智,眼窩通紅,十分茫然。

張良在屋子裏倒了熱水,連給他灌了三杯,尉繚才漸漸清醒過來。

尉繚坐起來,扶著額,雙目赤紅,聲音沙啞的問:“阿姮,你怎麽來了?”

懷瑾把提著的半個甜瓜遞到他眼前:“給你送瓜來了,你到底怎麽回事?”

尉繚仍是醉著,不過喝了熱水,見了理智。他接過懷瑾手裏的半邊瓜放在一邊,剛想說話,他卻一陣頹然的在臉上搓了一把。

“今天看到熊小姐,我想起一個故人……”尉繚說。

張良立即起身:“我去外邊等你。”他怕自己在場,尉繚有些話不方便說。

尉繚淡淡道:“張公子不必出去,只是一個老故事,沒有避諱。”

他說話帶著重重的鼻音,衣服臟亂,與平日大相徑庭。面容年輕如二八少年的尉繚,此時竟顯出真實年齡的老態,他已經快四十了。

懷瑾忍不住想,他平日是萬事不往心中過一過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事情,讓這個年紀的尉繚一想起就失態至此?

“你知道我是魏國人,”尉繚看著懷瑾,微微出神:“我父母被仇家所殺,我從小是姑姑帶大的,姑姑執念報仇,花光積蓄送我出去學藝。我在師父那裏待了十年,十八歲的時候回到魏國,姑姑讓我去殺我家的仇敵。經過師父十年磨礪,我早已不再執著仇恨,可是姑姑以死相逼,我唯有這一個親人,於是去了。我利用了當地的一夥強盜,趁著天黑摸進仇家的宅子,將那一家人在睡夢中殺死,只留下一個不滿周歲的女嬰。鬼使神差的,他們想殺這個孩子的時候,我攔了下來。”

尉繚緩緩的講述著,懷瑾忍住驚嘆,原來尉繚的過去是這個樣子!

她問:“接下來呢?”

尉繚盯著燭火,眼神平靜:“那天報了仇回到家,發現姑姑已經自縊身亡了,我抱著那個小女嬰,茫然無措,根本不知道上一代究竟是怎樣的恩怨。”

“將姑姑下葬之後,我離開了大梁,帶著那個小女嬰四處流浪,”尉繚語氣不自覺帶上柔情:“我給那個孩子取名叫小泥巴,照顧她長大,騙她說:她是我在戰場上撿來的小孩兒。小泥巴生性活潑愛鬧,跟著我四處游歷也不覺得苦,反而處處體貼我。十五年,我們一起去過極南的蠻荒之地,也在極北的雪地裏生活過,出過海、討過飯、騙過錢、做過強盜、當過富豪還做過游俠,總之那些年,全是我和小泥巴一起度過的。後來小泥巴說她喜歡我,要嫁給我……”

“那些年我們並沒有以父女相稱,但她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內心把她當成女兒、當成妹妹、當成唯一的親人。我拒絕了她,她就跑了,我找了她一年,最後在魏國大梁找到了她。她嫁給了一個王侯家的公子,夫妻琴瑟和鳴。我看到她幸福的生活,覺得十分放心,因此又在大梁住了下來。有一天,她的丈夫押送一批糧食,途徑一處土匪窩,被那裏的強盜捉了去,她的公爹派了很多人去搭救,但根本找不到地方。小泥巴當時已經懷孕了,她知我擅長追蹤之術,大著肚子來求我去搭救他的丈夫,我去了。”

回憶到什麽不好的片段,尉繚的手漸漸攥緊,聲音有了些顫抖:“誰知綁架她丈夫的那夥強盜,就是當年被我利用殺仇人全家的那夥人。當初我們是結為異姓兄弟的,他們雖為強盜,對我卻十分仗義,我一說,他們就將所劫的貨物和人質全部歸還。誰知小泥巴的夫婿……那個年輕人,在我帶他回去時,記住了路線,一到大梁就叫了一群士兵前去剿匪,將那夥人盡數剿滅。因為我和他們的關系,還將我抓了起來判了刑。小泥巴來了,跪在那個男人面前求他放了我,誰知那個男人突然說,我是殺了她全家的兇手。我至今記得小泥巴的眼神……”

尉繚自嘲的笑了笑,聲音晦澀:“這大概就是天道輪回,她知道之後驚動胎氣,早產了。第二天到了我行刑的時候,誰知她又來了,她求她的丈夫和公公,求他們放了我……我沒想到她知道一切之後,還願意幫著我。她擋在我前面,給所有人磕頭,頭都磕腫了……”

懷瑾聽的有些心驚肉跳,追問:“然後呢?”

“我看她的裙子染了血,還在求他們,她才剛生產,虛弱至極。”尉繚不動聲色的擦去眼角的淚,繼續說:“她丈夫是真心愛重她,因為她的求情,就放過了我。小泥巴救下我,跟我說:你殺我父母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你養育我十多年,今天我救你是報你養育之恩,但我以後再不願見你。她說完這些話,就倒下了……大出血,大梁所有的醫師救了三日,還是沒救回來……小泥巴只留下一個兒子,她本可以有個圓滿人生的,如果不是因為我……”

尉繚素日沈穩淡泊,萬物皆空的平和男子,原來也有這樣一生銘記的錐心之痛。

怪道他今日行為失常,原來是觸動前塵往事,

懷瑾唏噓:“小泥巴一定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子。”

小泥巴肯定是真心愛著尉繚,未必是男女之愛,但這種愛讓她原諒了尉繚。

“她很活潑,眉眼間有股機靈勁兒,永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尉繚說著說著,苦笑起來,忽想起和小泥巴去南方一個蠻荒地時,兩人都是半個月沒洗澡,蓬頭垢面。他笑著叫她小邋遢,她反唇相譏說他是大邋遢。

大邋遢和小邋遢……

尉繚笑著笑著眼睛又開始發酸,他從來沒有忘記她,他一直把她放在心裏,仿佛從未離開過一樣。自欺欺人一樣保留著那些美好的記憶,仿佛不好從未發生過一樣。今天看到熊小姐在城門口的樣子,他想起那日小泥巴也是那麽跪著磕頭,他本是她的仇人。

很長的一段日子他悔恨交加,恨為什麽非執著於仇恨,如果沒有上一輩的仇恨,小泥巴該是一生平安圓滿的。

他們不會遇上,會過著各自的人生。

懷瑾道:“要是那時你娶了她就好了。”

尉繚不語。但懷瑾其實是知道,無論重來多少回,尉繚都不會娶她;不是不愛,而是太愛,亦或是這種感情沒有辦法單純只用愛情來定義。

將屋子裏的酒瓶全收了起來,她和張良一同將尉繚扶到床上,把喝的水放到他床頭,兩人就輕手輕腳的出去了。

沈默的走了一段夜路,回到家裏,夏福和莊婆婆都已經睡下。她房間裏鋪蓋都已收拾妥當。懷瑾從鬥櫃裏找出夏福的一件寢衣,遞給張良,張良接過去了在屏風後面換上。

屏風有些透,懷瑾呆呆的坐在床上,看著那邊,隱隱約約看到了張良裸露的上身,昏暗的燭火下那熒白幾乎要透出來了。懷瑾在腦門上拍了一把,趕緊別過眼睛。

張良睡在地上,她就側身躺在床沿邊上。兩人對視一眼,懷瑾想到以前在蘭陵睡地鋪的情景,眼睛彎彎。張良看著她,也展顏一笑。

懷瑾一下看呆了,訥訥道:“燭火下看你,覺得特別好看。”

張良笑道:“你也很好看!”

她一下氣餒,摸了摸臉頰,嬰兒肥至今沒有去掉,她悶悶道:“頂多有點可愛,不是那種一眼就驚艷的大美人。”

張良認真道:“姮兒長大了,就會很好看。”

如吃了蜜糖一樣,她心裏甜絲絲的,臉上漸漸發起熱來。有沒有人說過,青年男女這麽處於一室,真的會有異性相吸的感覺的。以前也不是沒這樣過,莫非是都大了點,都開始分泌荷爾蒙了?她心道。

閉了會眼睛,她還是沒睡著,就聽見張良問她:“是不是燭火太晃眼了?”他支起半邊身子,去滅燭火。呲的一聲,燈一滅,瞬間一片漆黑。眼睛適應了一會,才慢慢看見東西。

睜著眼睛躺了許久,她還是沒有睡著,翻了個身又到了床邊上,她看著張良發呆。他閉著眼睛,應該是睡著了。

懷瑾垂下一只手,慢慢摸過去,他的額、他的眼、他的鼻、然後到了唇,軟軟的,她曾經偷親過的。正發著呆呢,溫熱的大手將她的手包起來,握在掌心。

原來他還沒有睡著,懷瑾吃驚之餘,不敢動了。黑暗中唯有淡淡月光,她可以看見黑暗中,張良的眼睛如漆黑夜空中劃過的流星。

交疊在一起的兩只手,有了暧昧的意味。

懷瑾眼一閉,歪著頭,開始裝睡。

須臾,只聽見極低的一聲輕笑,她一動不動仿佛真的睡著了一樣。垂下的那只手被地上的人放到枕邊,觸碰著他的臉頰,感覺到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真的就這麽睡了一夜,早上自然醒,是天剛擦亮就醒了。手早就麻了,迷迷糊糊看了下面一眼,張良睡得正熟。

她愛睡懶覺,雖然已清醒,但仍然閉上眼睛,準備繼續睡會。神智晃晃悠悠似乎飛到天外一樣,沒有完全睡著,這麽迷糊著,覺得身體有一處開始隱隱作痛。

是不是吃壞肚子了呢,她半睡半醒間還思索著,好像是小腸那兒疼。但也沒有那麽痛,身體也特別沒力氣。她想,算了,別睡了。

強行把自己半昏的神智叫清醒之後,腰腹處的酸痛幾乎讓她昏過去。

她立即轉頭去看張良,地上鋪蓋卻是空的,已經收起來了。外面天已大亮,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中隱約有人聲,聽聲音似乎是院子裏張良和夏福在說話。

一有事她本能的就叫夏福:“夏福……”

下腹處的痛幾乎讓她發不出聲,被子裏出了團團汗,她覺得身上蔫不拉幾的。沒力氣高聲叫喚,她在床沿處重重拍了兩下,院子裏的交談聲瞬間停了。

下一秒,張良清朗的聲音響起:“姮兒,你起來了?”

他徑直走到床邊,幾乎瞬間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急道:“怎麽了?”

“不知道,肚子好疼……”懷瑾痛得滿頭大汗,這種痛不是猛烈的。是一陣一陣的,非常難以忍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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