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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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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尉繚忍不住低聲問她:“楊端和嫉惡如仇,果敢正氣,你到底……”他說著說著,就不說了,韓非和張良站在一旁都聽得一清二楚,都扭頭看著她,懷瑾低垂著眼,並不回答。

過了一會,楊端和帶的人來了,是一個小宦官。是當初在芷陽宮裏,被指派去照顧桓予情的小趙,被她買通的那個小趙。

“陛下,此名宦官名叫小趙,臣全都盤問出來。桓予情當初被趙姮下了迷情的香,才會被……”楊端和一時氣急,有些凝滯,似是在緩和自己的怒氣,他繼續說:“在呂叢武施暴逃匿時,趙姮讓小趙去前庭通知人,然後勒死桓予情,將屍身偽裝成自縊!小小年紀,下手陰毒,桓予情作為秦民被枉死,何其無辜,請陛下嚴懲趙姮,以正法紀!”

一旁張良的神情似有些怔住,韓非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嚴肅的搖搖頭。

懷瑾只是坦然自若的走上前,問小趙:“你當真是這麽告訴楊將軍的?”

小趙對上她的眼神,眼睛出奇的明亮。懷瑾重重的盯了他一瞬,他慌忙對嬴政磕頭:“陛下饒命,中常侍饒命,楊將軍脅迫,小人不敢不這麽說!”

當初做下這件事情,她就做好了被揭穿的準備,唯一的突破口在小趙這裏。一早她就交代了,將來若有人盤問,只管一口認下來;待到對峙時,改口否認,她自然有能力保住他。

這個小宦官很聰明,在甘芷宮這麽幾年,居然還能記住她的話。

嬴政在上方文作者,懷瑾端著手,笑了笑:“我倒不知何處得罪了楊將軍。”

尉繚溫和道:“是啊,其中是否有誤會?”

一直戍守在旁的蒙恬也忍不住道:“一定是有誤會,端和,你確定沒有弄錯嗎!”

聽蒙恬的語氣,似乎跟楊端和很熟,楊端和對懷瑾厭惡之情溢於言表,從齒縫裏擠出恨意:“你閉嘴!誰不知你們四惡從來是沆瀣一氣,一個鼻孔出氣。蒙恬,枉你名門出身,竟也同他們混在一起,真不知你父親是如何管束你的!”

蒙恬頓時面紅耳赤,懷瑾左右望望,看向尉繚:“四惡?”

尉繚一攤手,也不明白,韓非在旁低聲道:“我初入秦,與其他同僚吃飯時,確實聽到四惡,只是不知原來說的是你們。”

“我和甘羅惡還差不多,你和蒙恬怎麽都算上了?”懷瑾茫然的抓了抓頭,把楊端和那邊完全忘記了。

嬴政此時站起身,走下來,緩緩道:“朝上不是斷案的地方,不管你們有何恩怨,該是去鹹陽令那裏申辯。”

李斯也未曾離去,一直在旁邊聽著,此時也周到的提醒道:“鹹陽令金國將被梟首,新的鹹陽令陛下還未指派。”

嬴政一滯,然後道:“明日再議,寡人今日累了,你們趕緊走……”他打著哈欠。

懷瑾笑瞇瞇的看了楊端和一眼,叫上韓非等人:“回吧,晚上去老尉那兒喝酒!”

“陛下,臣還要告中常侍!”楊端和再次喝道,大家又停住。嬴政都有些無奈了,正準備申斥時,只見楊端和死死盯著懷瑾,道:“臣要告趙姮隱藏身份,混跡在秦國,其真實身份乃是女子,是趙悼襄王之女趙懷瑾!”

大殿之上靜悄悄,懷瑾臉瞬間沈了下來。

所有人都震驚了,還有這種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也變得慢下來,懷瑾看著楊端和走過來,看著他將自己大力拖到嬴政面前,她沒有反應過來,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趙姮隱姓埋名到了秦國,偽裝宦官取得陛下信任,還位居高官,此人心腸之縝密實在讓人覺得可怕!”楊端和擲地有聲。

尉繚道:“楊將軍今日是怎麽了,揪著中常侍不放?”

蒙恬道:“怎麽……怎麽可能!中常侍是女子?端和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韓非和張良作為外來者,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韓非若有所思的看了李斯一眼,李斯察覺到,笑著回應了他。

懷瑾掙開楊端和的手,怒不可遏:“可忍一不可忍二,楊將軍你再如此,我可要不客氣了!”

嬴政飽含深意的眼睛落在楊端和身上:“中常侍什麽出身,寡人最是了解,楊將軍想必是近日勞累,有些神智不清了。”

已經是很明顯的暗示,但楊端和顯然是一心跟懷瑾杠上,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他抿著唇,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大家都沒反應過來,楊端和驟然抽出殿中士兵的佩劍,一劍斬過去,將懷瑾頭上束發的冠斬掉,一頭瀑布般的長發垂下來,柔軟濃密,不同於男子稍硬的發質。

張良本能的就想上前,韓非卻死死將他抓住,再次搖了搖頭。

迅雷不及掩耳,楊端和又是一劍,劃破她的腰帶,另一只手一抓,上衣就這麽輕而易舉的被撕開,白色的裹胸纏了一圈又一圈,依然能見胸前被縛出的深溝。

所有人都還沒有看分明的時候,懷瑾腦中警鈴大作,唯一想到的,是只有穿著玄色龍袍的那個人才能救自己。不作他想,她雙手抱在胸前,跌跌撞撞沖向近在咫尺的嬴政。

嬴政在楊端和撕掉她上衣的那一刻,就已經伸出了手,默契的將她抱了個滿懷。慣性讓嬴政沒站穩,轉了一圈,倒在軟墊上,但他依舊緊緊抱著懷瑾,把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嚴嚴實實的遮起來。

此時蒙恬已經一腳踢掉了楊端和手裏的劍,殿中的士兵都將他圍了起來。尚在場的官員都目瞪口呆,這幾個動作幾乎就是在瞬間完成的,他們都沒有看分明,只看見楊端和氣沖沖的扒了中常侍的衣服,看見中常侍沖到陛下身邊,然後陛下將中常侍抱在懷裏。

“陛下……”懷瑾擡起頭,看著他,語氣中猶自鎮定,淚水卻盈滿眼眶。

楊端和此舉,實為侮辱,她恐懼自己的身份這麽被揭穿,就再也不能站在廟堂上,再也沒法子報仇。突如其來的急難讓她失了理智,大大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

嬴政心頭大震,第一次見到她的眼淚,披頭散發倚在自己懷裏的少女,身上散發著絲絲蘭花香。他不知哪裏升起的一抹柔情,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將她緊緊抱在懷裏,看向楊端和的目光不再善意:“好大的膽,敢在殿上揮劍!楊端和!你腦子怕不是被你吃到肚子裏了?”

楊端和此時也醒過來,先前怒氣難忍,他不由自主的就……知道自己釀成大錯,他忙一聲不吭的跪下,沈默的姿態請罪。

嬴政抱著懷瑾,目光掃過李斯、韓非、尉繚、蒙恬……等十數人,語氣陰寒:“秦律由君王定制,寡人即是君王,寡人的話就是律例!你們都記住這一點!”

沒有人不敢臣服這一刻嬴政身上迸發的王者之氣,嬴政道:“楊端和神智不清,不適合再待在鹹陽,去邊關守城悔過吧,什麽時候知道錯了什麽時候再回來。再者,中常侍趙姮,是寡人忠心之臣,任何人不得刁難於她,再有今日的事,寡人定嚴懲不貸!”

嬴政一連串的話,讓她漸漸冷靜下來,在嬴政肩上輕輕推了一把,低著頭,略有些覺得不自然。不著痕跡瞄了一眼尉繚,他立即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遞過去。嬴政接過,親自替她披上。

懷瑾低著頭垂著眼,輕聲道:“多謝陛下。”

嬴政點點頭,老獵叫上隨侍跟上,楊端和被士兵們架住,恨恨的看向懷瑾。懷瑾走到他面前,看了許久,伸出手一巴掌打了過去。

清亮的聲音,讓楊端和短暫的怔了一下,旋即怒道:“妖女,我一定會殺了你!”

“跟我走吧。”懷瑾再不理會他,走到小趙身邊,將他拎了起來。頭發淩亂散著,她不以為意,和尉繚走在一起,傲然昂著頭。

韓非一直在旁邊等著,懷瑾有些不敢看他身後的人,半低著頭,韓非幹笑兩聲:“這酒今天還喝得嗎?”

尉繚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轉頭對韓非說:“明日吧,我做東,來我府上喝酒。”

韓非於秦國,終究是外來者,無數的溝壑攔在中間。她知道張良一直在沈默的看著自己,她相信他此刻一定會明白,她早就不是以前的樣子了,大家都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尉繚知她和張良的苦澀,也知韓非刻意拉近關系的尷尬,只是在中間打著圓場。

蒙恬將楊端和押出去,再回來時又站到懷瑾身旁:“中常侍,你和尉大人今日沒有駕車,坐我的車回去吧。”

她身邊站著的人,是護著她的人;護著她的人,已經變成了別人。

走至殿門口,懷瑾喊住了正下臺階的李斯,李斯聽到她叫,腳步一頓,回過頭看著她。懷瑾靜靜笑著:“不知不覺來秦國好幾年了,左相大人也不如當初那般,時常叫我去你府上坐坐。”

李斯抱著手,笑道:“是啊,時間久了,恍惚間還是中常侍在我府上養病的時候呢。”

李斯看著韓非,沖她笑:“自師兄來了秦國,中常侍就與我遠了,說起來都是同出一門,中常侍可真是厚此薄彼。”

言語中的意思讓她覺得有些心驚,不過韓非馬上說:“通古,你這話說的,我還以為你吃阿姮的醋呢!”

李斯冷哼一聲,陰測測看了韓非一眼,抱了抱手,告辭了。

章臺宮外的臺階上,蒙恬和尉繚站在她兩側,準備一起離去,忽聽韓非在後面一聲嘆息:“子房,走吧。”

她沒忍住回了頭,看見從另外一條路上離去的張良,他的背影無端多了些傷感。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張良突然回了頭,那雙眼睛裏,是她不能讀懂的情緒,什麽東西都感覺不到了。

不比當初,默契到只一個眼神,彼此都能明白。

時移勢易,再也回不去了。

蒙恬的車駕上,她眼睛忽然濕潤了,忍了幾度再也忍不住,她把臉埋在尉繚的袖子裏,咬著唇開始哭起來。哭起來沒有聲音,默默的,只見到尉繚的袖子上蔓延開的濕潤。

尉繚仿佛一個老父親一樣,摸著她的頭,眼底盡是寬容。蒙恬卻手足無措,不知道該看哪裏,也不知要不要出言相勸。

馬車顛簸中,懷瑾眼淚跟開了閘似的,怎麽都止不住,汗水淚水糊了滿臉。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自己的改變,還是在哭命運對她的殘忍。她知道自己對不起桓予情,被楊端和指控的那一刻,她為張良在場而感到羞愧。

一早就踏進了地獄,接受自己的陰暗,接受手沾鮮血……

可是因為他在,被藏起來的良知和愧疚全部跑出來,讓她覺得不能安生。

“任何事情都是自己的選擇,你不是普通人,我相信你做任何選擇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尉繚言語溫和,輕輕撫摸著她的頭。

她擡起頭,淚眼模糊的望過去,堅定道:“謝謝你,老尉。”

蒙恬結結巴巴道:“反反正……我相信你。”

他什麽都不懂,沒頭沒腦的安慰,讓懷瑾笑了一聲,她抹了一把臉,然後將頭發挽起來。蒙恬看著她,不小心紅了臉:“你……真的是女子啊?”

懷瑾踢了一腳:“關你屁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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