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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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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傷寒

天上起先下了一兩點小水滴,懷瑾一邊往家的方向走,一邊出神。她是一個女子,嬴政不會再讓她往上走了,這個中常侍已經是最高了;讓她領兵打仗也是不能的,她根本沒那個天賦;內政還算比較平靜,各方勢力都維持著平衡……要是這時候誰來幫自己一把就好了。李斯不會主動幫忙的;尉繚一向堅持自己的原則;甘羅會無條件的幫她,但甘羅只是讓她耐心等待。

他常說歷史就是命運,人無法對抗命運,懷瑾不由得想起這句話。命運,她來到這個世界上本只想好好的活下去,為什麽會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是命運嗎,命運把她變成如今的樣子?

大雨傾盆而下,劈裏啪啦打在地上,周圍在外面的行人奔跑起來,各處尋躲雨的地方。她恍若未覺,沒有發現街上已經只有她一個人了。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她緩緩擡起了頭,看著陰沈的天空,仿佛想問誰要一個答案。

在她看不見的後方,遠遠的,一把傘,傘下兩個人。

尉繚看著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眸中閃過一絲憐惜:,問身旁的甘羅:“要過去嗎?”

甘羅搖搖頭,無可奈何:“她不會希望在這個時候看到我們的。”

尉繚道:“但是我們是替陛下來尋她……”

甘羅道:“看她走的方向,應該是陛下在的地方。”就這麽遠遠跟著就好了,她不會希望在這時候看到他們的。

渾身都濕透了,懷瑾打了個冷戰,哦,原來下雨了。她覺著應該找個地方躲躲,但是離家沒多遠了,反正都濕成這樣了,幹脆回去再換衣服得了。

加快了腳步,走到家門口時,她瞧見氤氳雨氣中,嬴政站在她家門口,老獵和蒙恬在一旁候著,旁邊還跟著一小隊禁衛軍。隔著雨幕,她和嬴政遙遙相望,一個站在檐下,一個站在雨裏。

嬴政神色難辨,懷瑾楞了一下,急忙過去。她欲行禮問安,一拱手,袖子上的水全都甩到了嬴政身上。懷瑾一驚,只得離遠了些。

嬴政把她拉住,拉到面前,問道:“叫你退下,你就退下出來淋雨了?”

“臣……臣忘帶傘了。”懷瑾低著頭:“陛下怎麽會來臣這裏?”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進去坐著,這麽大的雨,是在等她?

“看你剛剛行走從容,分明是故意。”嬴政嗤笑一聲。

懷瑾語窒,頓了一下,問道:“陛下是否進去坐一坐?”

大門緊閉著,只怕夏福都不知道門外有人吧,嬴政往門口瞟了一眼:“帶了士兵,寡人怕嚇到你家裏的人,你去換身衣服,隨寡人去一個地方。”

懷瑾領命,只在門上開了一個小縫,她進去時,夏福和莊婆婆正在廳裏補衣服。見到一身都濕著,兩人難免絮叨說了一頓,她懶得解釋,任他們嘮叨著。換完衣服,她把頭發擦幹了一點,就趕忙出去了。

不知嬴政要帶她去何處,他平日是走路都懶得走的,今日竟還出宮了。坐上車駕之後,看走的方向也並不是宮裏的方向。

嬴政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蒙恬和老獵皆坐在車裏,但都低著頭,肅靜無話。

車駕在一大片農田邊上停了下來,大雨變成了連綿細雨,農人們卻全都出來了。田壟上的人們看到這邊一大駕馬車,馬車周圍停了許多士兵,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往這邊張望。

“你看到了嗎?”嬴政問她。

懷瑾不解:“什麽?”

“繼續看。”嬴政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車窗邊,懶洋洋的看著遠處的農田。懷瑾不解其意,也繼續看著那邊。

農人們拿著鋤頭在田邊挖溝渠,把田裏的積水引了出去,他們帶著鬥笠光著腳,唯恐踩壞了地裏的莊稼。看這些農人們的年紀,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少見年輕人。

他們吃力的揮舞著鋤頭,一邊跟鄰田的人們聊著天。說說笑笑間,田裏的溝渠已經挖好,積水從田中流出去,尚未長好的稻子露了出來。

懷瑾若有所思,嬴政看著那邊,嘴角越發上揚。

她低頭,輕聲道:“臣明白了。”

“真明白了?”嬴政看著她,懷瑾用力點點頭:“明白了,臣,多謝陛下。”

多謝你的看重,貴為一國之君,會為了勸解她特意出宮一趟帶她來這裏。先前的不確定和自我懷疑,逐漸就這麽散去,她坐在車裏,心悅誠服的磕了一個頭,嬴政漫不經心的笑道:“中常侍從來沒磕頭這麽實誠過,真響!”

老獵一如既往木頭狀,蒙恬是看看嬴政又看看懷瑾,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出宮前陛下是雙眉不展的,雨中見到趙姮的時候,更是面色沈重。雨中的趙姮也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只是看了一會兒農人種地,怎麽好像都開心起來了?

蒙恬這廂還在納悶著,那邊只聽見趙姮笑道:“陛下,臣的禮儀可是從小便被逼著學的,從來也沒一絲錯!”

趙姮的聲音很嬌俏,蒙恬心想,一個男孩兒長得跟個小姑娘一樣細皮嫩肉的,聲音也跟黃鸝鳥兒似的。不過陛下真的很看重趙姮了,聽說他今日被陛下申退了,沒想到陛下還會親自出宮來尋他。

懷瑾臉上兩坨不正常的紅暈,又不停打著噴嚏,嬴政見她半幹的頭發,想到她是不是著涼了。果然回去的路上,她靠在馬車壁上昏昏欲睡,嬴政看著她睡著睡著,就倒下了。

“阿姮!”嬴政意識不到自己聲音裏的關切。

淋了一場春雨,懷瑾當天發起高熱,昏迷不醒,嬴政遣了宮裏的醫師來為她診病,珍貴的藥材如流水一般從宮裏送出來。原本大家以為陛下將中常侍從朝會上趕走,以為中常侍失寵了,沒想到這一病,陛下的恩寵又明晃晃的擺了出來。

朝中小官紛紛前去探病,病中的人尚在昏迷不醒,甘羅坐鎮小小的宅中,親自接待上門探病的人。第三天的時候,嬴政在朝上說:“聽說中常侍府上很熱鬧,都知中常侍是寡人的心腹重臣,你們如此探望是想巴結寡人吧,既如此,不如每日來探望寡人,寡人讓你們好好巴結。”

於是就沒有人過去探病了,病中的懷瑾一直昏昏沈沈的,只知外面一直很吵,後面不知怎麽又安靜下來。甘羅好像一直在,她老聽到他的聲音,有人還給她灌藥,那叫一個苦啊!她可想起來罵一句:別再給我餵了,又臭又苦跟泔水似的!奈何醒不過來!

期間好像李斯也來了,懷瑾聽到他和甘羅交談的聲音。

李斯道:“她怎麽樣了?”

甘羅道:“高熱不退。”

李斯道:“有甘大人和莫醫師在,趙大人定能好起來。”

甘羅道:“想不到左相會如此關心阿姮。”

李斯道:“同在秦國為官,關懷同僚不是情理之中嗎?”

耳邊李斯和甘羅打著官腔,懷瑾聽得斷斷續續的,但是醒不來。

她想起,小時候在齊國,落水了,張良背著她回去,她也是躺了很久,醒來的時候師兄們都來看她。自從那次生病之後,她好像都沒有生過什麽大病了。

她知道自己病著,很難受,身子一會兒冷得好像裹了冰,一會兒燙得好像在火爐裏。迷糊不清的時候,各種各樣的情緒最容易跑出來,她想起了母親。

“半個月了,還沒好。”深夜,嬴政來了這座小宅子。

甘羅和派來的醫師都已經回去,莊婆婆也已經睡下,只有夏福還守在一邊,嬴政只帶了老獵和蒙恬出來,進門時都是靜悄悄的。

面對嬴政,夏福大氣不敢出,輕聲道:“甘大人說,主子把體內的寒氣發出來了,就好了。”

“母親……”床上的女孩子忽然含糊不清的叫了一聲,嬴政坐在床邊,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一顆晶瑩的眼淚。

夏福在一旁倍感酸楚,他知道懷瑾的不易和艱難,悄悄抹著眼淚,卻被嬴政發現了。嬴政看著眼前的女孩子,問道:“她以前在趙國是什麽樣子的?”

夏福說:“主子是先趙王最寵愛的公主,金枝玉葉,萬千寵愛。”就是因為知道她從前是什麽樣子的,夏福才會覺得,心酸。

“母親……”懷瑾仿佛又回到了趙王宮裏,母親和歡娘為她縫制新年的衣服,她不喜歡那塊料子,在母親懷裏撒潑打滾。母親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真實的觸感,夢裏好真實,她幸福的想。

嬴政輕輕的把她抱在懷裏,拍著她,像哄扶蘇似的,她其實也還只是個孩子。她勇敢聰慧,意志堅定,如果她的人生沒有變故,她是該被嬌養在深宮中的。

嬴政的袖子被她緊緊抓著,懷裏的小女孩哀哀的哭著,像小貓似的。她的皮膚細膩如凝脂,其實長得也很好。只是她所表現出的聰慧,讓人忽略了她的長相。

“母親、母親,別走……”宮殿仿佛沙子一樣,驟然消散,母親和歡娘也消失了,她驚恐的追著那陣沙,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白生師兄的婚禮上。大家去鬧洞房了,她和站在庭院裏兩兩相望。

溫潤如玉的公子,眼裏全是溫柔。她說:“等我長大了,我就嫁給你好不好?”

嬴政一楞,懷裏的女子明顯是在夢囈,燒糊塗了說的胡話,是不是在夢裏見到誰了?她見到了誰?她喜歡的人?

“她在趙國可有定親?”嬴政問夏福。

夏福驚嘆嬴政對懷瑾突然的溫柔,只是低著頭:“未曾。”

但他大概知道的,知道主子喜歡的人,主子從未說過,但是在齊國的時候,她對那個人從來都是與眾不同的。雖未宣於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玩笑,夏福都能知道,主子是真的很喜歡那個人的。

夢裏張良只是用一種憐惜的眼神看著她,她唯恐他不信,忙說:“我是說真的,我真心喜歡你,我會嫁給你的,我保證。”

“好,寡人等你長大。”嬴政牽了牽嘴角,愉悅的回答她,雖知,她不是對自己說的。

懷瑾聽見張良嘆了一口氣,然後慢慢的走遠,她很害怕,伸手去抓他,抓不著。轉瞬間又到了趙國的詔獄裏,她被打的奄奄一息。又仿佛是在渭水邊,她被一箭射中,冰冷的水刮著她每一寸皮膚。仿佛是在泥濘的地裏,她往前爬,找人呼救……

“殺了你們!我一定會殺了你們!”多麽濃烈的恨意啊!嬴政眸子瞬間幽靜,他一下一下的拍著懷瑾:“寡人會幫你的,不著急。”

他輕輕拍了著她,懷瑾漸漸的安靜下來,安穩的睡去。

“陛下,快子時了。”老獵進來溫和的提醒。

嬴政將她輕輕的放好,對夏福說:“好好照顧她。”

夏福跪送他離去,有些心驚膽顫的,又有些擔憂。一個人琢磨了一會,夏福搖搖頭,把鋪蓋抱出來,在地上鋪開,準備睡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要下新晉了,這兩天多更幾章。

ps:子房哥哥馬上要出現啦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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