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第47章

自那天季嚴凜坦白了自己的醋意和危機感, 不僅沒得到她的心疼,反倒像被她捏住把柄似的,牧念河直接說自己要京北, 他敢攔就是不信任她。

季嚴凜嘆了許久的氣, 最後沒法子, 只能放人走。

於是牧念河只陪季嚴凜在港區多住了兩日, 就忙不疊的買了機票回京北。

再過一段時間就要過年了,等過起年來,要不了兩個月就是清明, 許多客戶都挑清明節立碑,所以這段時間訂單量猛增,多的是來找她商量終稿的,她必須得回去了。

季嚴凜本想陪她一起回來, 可惜他腿上的石膏還得兩周才能拆,來往不便,只能牧念河自己回去。

走之前他好一番囑咐,隨時打電話自是不必說, 什麽每日最少主動發十條微信啦、起落報平安啦、一日三餐吃了什麽和誰一起出門啦,都要仔仔細細的告訴他。

牧念河無語的站在病房門口啐他:“控制狂!”

她才不會按他說的那麽做,真要像他說的那樣, 自己也別幹活兒了, 和他報備一天行程就夠她忙了。

落地京北機場,是朱玉來接她。

快過年了, 天氣也在轉暖,牧念河提著手提箱風塵仆仆出了航站樓。

她穿了件淺灰色大衣, 內搭低調白色長款針織連衣裙,裙子是淺淺的v領, 她便在纖細的脖子上系了一條絲巾,耳上再墜了兩顆小小的珍珠,看上去柔和又親人。

朱玉迎上來打趣,“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小許就要辭職跑路了。”

牧念河連連抱歉,“今天下午見完客戶,晚上我請你們吃飯,就當給你們賠罪了。”

朱玉笑:“行,我選地段,到時候你可別心疼。”

牧念河將手提箱放到朱玉車子後備箱裏,笑吟吟道:“當然不心疼,吃窮我都沒問題。”

她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說話音調也下意識上揚,整個人冒著幸福的泡泡。朱玉見狀不由得上手摸了一把,“哎,我怎麽覺著你最近滋潤的很,皮膚變細膩了,打扮和性子也變了,不似從前那麽冷。”

牧念河驚訝朱玉的眼神,臨走前譚明莘也提了一嘴,她不禁微張紅唇,覺得誇張:“有嗎?”

“有啊!”像是猜到了什麽,朱玉忽然扯了扯她領口的絲巾,果然,不出所料。

朱玉暧昧一笑:“要不說啊,男人這種生物可恨歸可恨,但在調節激素方面,還是挺管用的。”

牧念河知她說什麽,紅著臉推開她的手,“沒正形。”

中午兩人隨便對付了一口,下午同去客戶家。

路上朱玉簡單和她說了下大致情況,她不至於太措手不及,但也感受到了會面時的刀槍劍戟。

“幹咱們這行真是走哪兒都遭嫌,你瞧瞧剛才那家人的臉色,死的是他老娘,又不是我老娘,竟說什麽快過年了才來,嫌咱們晦氣,這人可真有意思!”

牧念河正將圖紙往包裏塞,想起剛才的場景,也氣笑了。

一個年近四十的暴發戶,靠著老婆家的錢實現了階級躍升,便想給自己在農村的老娘辦個體面的葬禮,全當給自己充場面。

誰知這人豪擲千金給老娘做墓碑,臨了卻將自己母親的名字寫錯了,名字裏最後一個“妹”字錯給成了“沫”,現在碑都快成型了,又提出要換字。

朱玉越想越氣,上了車還一個勁兒的罵:“買件新衣服剪壞了還得重新買一件,給老娘做碑這麽大的事兒,竟然想著來占我們的便宜,你瞧見他剛才那副嘴臉了嗎?見我們兩個女的好欺負,竟然想把責任推到我們頭上,說是我們沒和他進行二次確認,靠,傻x吧!”

“算了,別最後氣著自己,這種事在華君見的還少嗎?”牧念河揉著眉心,嘆氣。

剛才的客戶是之前合作的一位太太介紹來的,那會兒工作室剛開張,她想鞏固客流,便在價錢上做了讓步,同意成碑之後再付尾款,可現在碑做毀了,客戶不願意付錢,這單子就得砸在他們手上,尾款將近兩百萬,算不得小數目了。

朱玉見她為難,也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懊悔道:“這事兒怪我,應該和他再確認一遍的。”

牧念河立刻擺手:“這本身就是他的錯,我們不必怪罪自己。”

末了,怕朱玉擔心錢的事兒,牧念河承諾自己一定能解決。大不了就打官司,就是折騰一些,反正這種窩囊氣她絕不受!

在員工面前表現的波瀾不驚是當老板的第一課,這是季嚴凜那天教她的。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和季嚴凜視頻吐槽。

牧念河:“你說怎麽會有這種人,裝模作樣的孝子,也不怕損陰德。”

季嚴凜立馬附和她,誇張道:“還有這種人?簡直太損陰德了!”

季嚴凜的背景依舊是陳家醫院的那一面幽藍墻壁,他腿上放著電腦,手機支在床頭櫃上,吝嗇的只給她露了個側臉。他好像很忙,忙的連看都顧不上看她一眼,只是嘴巴動了動。

“你怎麽不多說兩句?”她湊近了看,季嚴凜不知正聚精會神的看著什麽。好像是一些技術文件,她也看不懂。

“我聽你說呢,你想罵就罵,有氣就撒出來。”聽出她不滿來,季嚴凜立刻放下手上的文件,沖著鏡頭笑,“不過和這種人犯不著生氣。你晚飯吃了什麽?”

牧念河覺得季嚴凜的回應沒有完全接住自己的情緒,一時有些不高興,便把自己的情緒也收了起來,故作隨意:“你怎麽一和我聊天就問我吃了什麽、睡的好不好,就沒別的話和我說了?”

這種沒營養的問候語,聽起來像是敷衍似的。

“祖宗...”季嚴凜聽著這話音兒不由得好笑,終於放下電腦,轉過整個身子看她,一本正經:“胃是情緒器官,你吃的好不好,香不香,直接反映了你今天過的順不順心,我當然次次都要問了。”

“這樣啊,那是我錯怪你了。”牧念河臉上赧了一下,鼓了鼓腮幫子,立刻服軟,“我晚上吃的挺好的。晚上請了工作室的人吃飯,他們挑地段兒,讓我挑餐館,我尋思請個貴的,就帶他們去了喬老板那裏。對了...飯錢掛你帳上了。”

說完,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屏幕那邊,神情中帶著絲邀功。

見狀,季嚴凜不由得笑了下,兩人隔著屏幕無聲暧昧的對視。

牧念河無端想到昨夜,季嚴凜發了狠,抵著深處逼著她,要她改些毛病。

“往後‘謝謝’‘麻煩了’一概不準說,我的錢你隨意花,至於那些相敬如賓涇渭分明楚河漢界的,在我這裏更是統統不管用。知道了麽?”

他成心要和她好的像一個人般,情動難自抑,水聲漸大,牧念河身子止不住的抽顫,只能撐著他,垂眼求饒:“知...知道了!回去就把你的卡刷爆!”

牧念河在鏡頭這邊紅了臉,兩人忽然就各自沈默了。

最後還是季嚴凜臉皮厚些,先接了話,聲音故作清拓:“你去吃飯這件事喬老板倒是沒和我說。”

牧念河擡眸瞪他:“這也要和你說,你還真要監視我不成?”

季嚴凜挑眉,伸手在屏幕上敲了下,就像是在敲她腦門一樣,好笑:“花我的錢,我問一句都不行?這點讓步都不肯?”

牧念河輕笑,在電話這頭擡了擡下巴:“不肯,你手眼通天的,我退一步,你攻十步,太能得寸進尺了。再說了,是你求著我花你的錢的,不是我主動要花的,你憑什麽追問我。”

這話倒是不錯,他心裏那點陰暗的占有欲向來都是有增無減的。

季嚴凜勾唇,舉手投降:“好好好,你說什麽都好,我的錯,成了吧?”

“成的。”

她發現自己好哄的很,季嚴凜三言兩語便又雀躍起來,黏糊糊的問他:“你呢,今天吃的好不好,香不香?”

牧念河暫且將客戶的事兒拋在腦後,哪怕是天要塌下來,也得讓她先打完這個電話再說。

猝然被她反問,季嚴凜竟有些不好意思,擡眼往左手邊瞥了一下:“咳,還行吧,一般。”

牧念河沒發覺他視線的漂移,立馬改了口:“那我今天也吃的一般,沒你在的時候吃的香。”

季嚴凜這邊,在場的兩個人敲電腦的手都頓了下。季嚴凜見狀輕咳,眉毛輕擡,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麽說話,強撐著面皮哼笑:“怎麽著,我是你下飯菜?”

“怎麽不是呢?”她歪頭,眉眼彎彎,“二哥一向秀色可餐。”

“嘖。”季嚴凜怪異的轉過身,這下他真有些驚訝了。

難不成京北有什麽魔力?怎麽人回去以後膽子變這麽大了,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再撩撥我小心我回去收拾你。”油不過她,只能惡狠狠的威脅。

“哦,那二哥快回來收拾吧,我等著呢。”她繼續發力。

季嚴凜終於忍不了了,喊她大名:“牧念河!”

手機那頭傳來一陣嬉笑,鏡頭微晃,只見一貫清冷的臉上染上春意,像是四月來開上枝頭的花,粉嫩的花骨朵含苞欲放,生機暖人的很。

“好啦好啦,不說啦,我要睡了,你也早點休息,霸總哥。”

因為她的原因,季嚴凜也把網絡上的熱門詞和梗知道了個差不多,不由得蹙眉,剛張嘴想糾正她,電話那頭“嘟”的一聲掛斷了,理都沒理他。

好利落,好一個不管他死活的小姑娘。

季嚴凜端著電話僵了幾秒,被氣笑了,幹脆甩了電腦,輕斥:“哪來的大家閨秀,我看她也是個潑皮!”

方桓和雲屹原本是來開會的,誰能想到聽到這一出打情罵俏。雲屹還好,萬花叢中過的人,什麽東西都聽過,不新鮮,聳聳肩繼續忙。只是可憐方桓,能當季嚴凜叔叔的人了,還得被迫聽個面紅耳赤。

“咳。”方桓老臉微紅,接話,“其實夫人也是個活潑性子,只是這麽多年壓抑久了。”

方桓以前跟著季老爺子的時候,見過牧念河兩面。小姑娘面上端的是雲淡風輕,實際上被寵大的姑娘,怎麽可能沒半點調皮和驕矜呢。不過是這麽多年裝大人裝的太久,輕易看不出來罷了。

方桓這話聽著讓人舒坦。

季嚴凜也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過於孩子氣了,不由得笑了下,又拿起文件,心裏記掛著她剛才說的“損陰德”,於是漫不經心的詢問方桓:

“她工作室最近接了什麽單子?”





翌日,牧念河剛到工作室,就見昨天還頤指氣使的客戶提著兩箱禮物等在工作室大門口。

見她來了,那人立馬迎了上去,點頭哈腰,腰身躬的像是要磕頭,連連道歉:“牧設計師,昨天對不住了,我今兒親自來給您付尾款哈,我我我,我還要再做兩塊,不僅給我老娘重做,給我老爹也要來一塊!”

那人伸手比劃著,朱玉不由得想笑,他當菜市場進貨呢?真不拿錢當錢啊。

“那感情好,咱們這邊簽合同哈,您父親的墓碑想要個什麽款式呢?”

傻子才放著錢不賺,管他是中風還是抽風,朱玉給牧念河使了個眼色,臉上堆了笑,帶著崔先生去會客區。

牧念河在原地定了會兒,猜到是他的手筆,拿出手機,給季嚴凜發了個消息。

牧念河:「你做的?」

對面消息回很快:「做什麽?」

牧念河笑,拆穿他:「你少裝!」

很快,「對方拍了拍你的頭說稿子畫完了嗎?」

這次季嚴凜沒否認:「舉手之勞,總不能白被叫“霸總哥”。」

還真是他。

昨天她近十一點給他打的電話,今早九點客戶就提著禮物登門拜訪。他最近這麽辛苦,還要分心來處理她的事...牧念河心裏軟的一塌糊塗,心想下次這種事還是別和他說了。

她低頭敲字:「我錯了,“霸總哥”這個詞好土,配不上你的氣質。」

季嚴凜:「哦,我什麽氣質?」

牧念河想了想,紅著臉:「我老公的氣質。」

發完這一條,她立刻切出微信,一上午都埋頭畫稿寫方案,說什麽都不看一眼,任他發什麽都不再回,典型的撩完就跑。



季嚴凜出車禍的事兒最終還是被季老太太知道了。

一開始季家的人都瞞著她,沒敢讓她知道二孫子出了車禍,怕老太太嚇撅過去。誰知老太太發現季嚴凜好久沒去看他,自己搜了新聞,又逼問了季槐清,這才知道了真相。

眼下此刻,季家老宅裏,二樓的主臥,關霖英倚在那紅木軟榻上,將拐杖在地上杵的直響,擰眉怒瞪:

“你還有當大哥的樣子麽?親弟弟出了車禍,看都不看一眼,接都不往回接,一心往回收你在集團的權,你是當我死了不成!”

一貫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靠著木凳子,將跪在身前的季如絮罵了個狗血噴頭。

“奶奶,這事兒不能怪阿絮,我們提了好幾次了,是小叔自己不肯回來的。”方靜水心疼,出聲護自己的丈夫。

方靜水出身京圈方家,出身不俗,和婆婆何夫人的母家何家是親戚,關霖英本不想拂大孫媳婦的面子,奈何實在氣不過,一木杖子揮了過去。

季如絮繃著臉,面色鐵青,全程一言不發,任由老太太的木杖子打在背上。

“他不回來你們不懂得去接?還有,那齊家的崽子你們收拾了沒?這事兒因他而起,你去給我把他關牢裏去!”

關霖英年輕時和季老爺子一起打天下,就算年老,身上的豪邁勁兒也絲毫沒減。眼下一發話,連獨坐一頭事不關己的何夫人也挑眉看過來。

關牢裏?她當季家是什麽人家,當真手眼通天了?

“奶奶!”季如絮也橫著眉擡頭,終於說話了。

他雖人至中年,但保養的好,看不出是四十多的人,身上的傲勁兒絲毫不減,聽他道:“這事兒和齊家的有什麽關系,動方向盤的是那個小模特,當晚就被抓警察廳了,齊戌身上的傷也沒比老二好到哪兒去。”

“呵呦,你心疼外人也比心疼你弟弟多,還沒比老二好?那齊家的崽子自小麻煩了阿凜多少事兒!要不是因為他,那小模特失心瘋了去動那個方向盤?我看你就是不想接你弟弟回來,怕奪了你的權!”

“哼,奪權?你當這家門我們多想進似的,這麽多年早被惡心夠了。老二我是請不動了,您要是真心疼,自己開飛機去接他吧!”

“你!”關霖英一時被氣的心臟難受,顫著手指點季如絮,這渾小子說的不錯,她還真會開飛機,但她今年九十多了,還怎麽開!

方靜水見狀趕快上前幫忙順胸口,回頭責備的看了丈夫一眼。

老太太的訴求最後無疾而終,因為季如絮打定主意不去接,怎麽打都不去,最後只能作罷。

從二樓老太太房裏出來,方靜水陪著季如絮在花園散步。

園子裏的臘梅開的正盛,夫妻兩各懷心事散著步。

方靜水先開口,憂慮的問:“小叔這事兒,你究竟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季如絮語氣輕飄飄的,呵笑:“撤了他的職,繳了他的權,他不是非要娶牧家那個破落戶的女兒麽,隨他便吧。”

季如絮算是拿這個便宜弟弟沒轍了。先斬後奏結婚打他的臉,又自己成立了雲纜,悄摸挖了那麽多骨幹過去,他沒收拾他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可方靜水瞪大眼睛:“那怎麽行,老太太第一個不同意,而且老爺子當年的遺囑說的也是你們兩個...”

“老爺子臨終前說了什麽你沒聽見?”季如絮皺眉看向妻子,再一次重申:“遺囑是早些年定的,給二房三房擺樣子的,不能作數。”

那幾年的遺囑上確實說了,要他們兄弟兩個互相支持,必得把季氏這艘巨輪穩穩的開下去,可老爺子臨終前也說了,季嚴凜這個人心野得很,對季家更沒感情,這樣的人用在季家,只能是季如絮開疆擴土的刀,絕不能當掌舵人。

“可是...小叔前段日子殫精竭慮,咱不能...”

不能卸磨殺驢啊。

季如絮無奈冷笑了聲,“咱們家的人,卸磨殺驢的事兒幹的還少麽,也不差我一個了。”

方靜水張了張口,有心再替季嚴凜說兩句,卻礙於丈夫的心意,默默把話咽了下去。

季家的男人對至親一向狠心,代代如此,她又能改變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