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塵一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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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覓二十歲生辰的這一日,天仿佛漏了似的,下了一日的雨,直至華燈初上,這雨也沒有停的意向。入夜,羌活準備了好酒好菜為她慶賀,她卻只是草草吃了幾口,然後饒有興致地開了窗,細細觀雨。

錦覓自中毒後,身子越發不好,如何能受得住這深秋的寒涼?卻偏偏羌活百勸無用,只得陪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起聽雨。

夜已經深了,羌活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呵欠,又一次勸道:“錦覓,這麽晚了,快睡吧,這雨到底有什麽好看啊?”

錦覓眼裏閃著她看不懂的光彩,笑地像是得了什麽寶貝一般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在生辰這日看見下雨呢。”

羌活被一提醒,恍然憶起,確實是啊,從小到大,錦覓出門老是下雨,卻偏偏每一年的霜降她生辰之日,從未下過雨。瞌睡沒了,羌活興致勃勃地說道:“是啊,有兩年我還看到流星呢!”

錦覓笑得神秘,在心裏默默地說,是每一年!那個神仙啊,真不能多想,在身邊時她從未覺察,卻偏偏等他不在了,她卻能從每一個細微點滴之處感覺到他的好。

錦覓勸了羌活回去睡覺,自己卻在窗邊呆了一宿,天將明時,她最後施了一遍喚龍咒,然後對著龍鱗默默許下心願:相公,無論你身在何地,是不是忘了我,我只願你平安康樂!

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難捱,錦覓裹著厚重的鬥篷圍著暖爐練習著刺繡,她知道自己沒什麽天賦,但也希望這一生唯一的一件繡品,能好一些,更好一些。

羌活背地裏偷偷去信問了族長,才知道早在很久之前錦覓便已讓族裏選了新的聖女,她這分明是早就存了死志啊!那一日,羌活抱著錦覓哭了很久,哭的很慘,最後帶著些微的希望問道:“錦覓,你的神仙相公是真的存在吧?”

錦覓哭笑不得:“是啊,我都跟你說了好多遍了!”

羌活一瞬間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絲稻草:“那麽他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救你的,對不對?他可是神仙啊!上元夜他一定會來救你的,對嗎?”

錦覓楞了一下,笑著答道:“是啊,他會來的!”

羌活自此全心全意地企盼著上元之夜的到來,可她最後等到的,卻只是一場失望。

上元那日,羌活自天亮便開始緊張起來,都是她的錯,只要神仙能治好錦覓,把她的命拿走都沒問題。可錦覓卻仿佛無事似的,吃飯穿衣練習刺繡,等到了華燈初上,她竟然還要帶她去王城燈會!她不等神仙了嗎?

面對羌活的疑惑,錦覓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胸口依然沒有回應的龍鱗,帶著羌活出了王宮。

王城的燈會依然熱鬧非凡,只是身邊再也沒有一個白衣男子在旁邊呵護著她。錦覓帶著羌活一路逛下去,買了相似的珠花,同樣的糕餅,泥人攤的老板根據她的描述捏了個白衣公子,雖然不很像,但她也開心地收了起來。後來她們又去吃了元宵,猜了燈謎,錦覓還在那棵柳樹下的河邊放了一盞許願燈。

最後,錦覓帶著羌活來到了戲園子裏,找了個位子坐下。與錦覓一路的興致勃勃不同,羌活一路沈默到底。直到此刻安穩坐下了,她看著旁邊錦覓含笑的臉,終於忍不住問道:“錦覓,他不會來了對不對?”

錦覓默了一瞬,轉頭笑答:“他是神仙嘛,也許有什麽事情耽誤了呢?”

羌活閉了閉眼,忍住哭意:“你早就知道他不會來了對不對?為什麽騙我?”

臺上的名伶甩起水袖,幽幽唱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錦覓看著臺上的悲歡離合,過了很久才說道:“羌活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去繡鴛鴦嗎?前年的上元夜,我和相公來此聽戲。當時也是這一出《牡丹亭》,我當時不解情意,只覺得這般為愛生死太過匪夷所思,不過是戲文而已,而相公告訴我,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我一直記得他當時的眼神,現在想來,我怕是讓他失望了吧。我是真的知道他不會來了,但我也是真的希望他會來……”

羌活別過了臉,哭的泣不成聲。

上元夜過後,羌活沈默了很多,她總是默默地看著錦覓練習刺繡,有時一坐便是一天。

開春不久,邊境傳來喜報,涼虢這年的冬天果然是小小騷擾了邊境幾次,但每一次都輸在旭鳳手上,如今已經遞交國書,認輸求和。邊境八百裏的快騎,帶來的不止有國事密函,還有旭鳳寫給錦覓的信。

錦覓默默看完了信,沒有回的意思,而是等來使走後,當著羌活把信燒的一幹二凈。

羌活想到自己當初的誤會,一時又痛又悔,眼眶又紅了起來。錦覓輕聲安慰了她幾句,鄭重說道:“羌活,熠王來信,說大概兩個月後大軍即可回到王城,而我,怕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羌活一驚,淚瞬間就流了滿面,錦覓抽出帕子幫她擦了擦,接著說道:“我們都是孤兒,自幼受族裏庇護,如今我放不下的,也就唯有族裏而已。我會寫一封信,求熠王免了聖女殉葬的規矩,到時候,你幫我給他吧,希望我們聖醫族,以後能不再卷入王權之事。還有一點,我會在信中說明我是多年積毒一朝爆發而亡,你不要傻乎乎的露了痕跡,待我去後,立馬回了聖醫族,再不要沾染這些是非。”

羌活摟住她,哭的不成樣子。

天氣一日比一日暖,而錦覓卻一日比一日衰弱下去,到了最後,卻是只能躺在床上,有時一睡便是一天。羌活沒日沒夜地守著她,不管她何時醒來,總能見到羌活微紅的眼眶和強笑的臉。

立夏過後,雨多了起來,這一日卻是意外地陽光普照。錦覓醒來,覺得身體多了些力氣,便掙紮著起了身,讓羌活從箱子裏拿了紅衣給她換上。都是醫者,哪還不明白這是回光返照之勢?羌活默默地幫她換了衣裳,淚止不住地流。

錦覓坐在妝臺前,點了點胭脂給自己增加一點喜色,然後插上了那根壓箱底的葡萄藤簪子。回頭看見羌活還在哭,無奈地勸道:“羌活,我早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命,你不要介懷了。陪我出去曬曬太陽,說說話,好嗎?”

羌活強忍了眼淚點點頭,小心的將她扶了出去。

錦覓扶著椅子在院子裏小心地坐下,看著身上無一絲花紋的紅衣和手裏粗糙的鴛鴦蓋頭,笑道:“聽說普通女子自幼便要開始習針線,可真不容易。你看我折騰了那麽久才折騰出一個蓋頭,衣服只能穿普通的紅衣,若相公此時來看見了,也不知會不會笑我。”

羌活急忙道:“他是你的相公,看見你開心都不夠,怎會笑你?”

錦覓彎了彎嘴角:“也是。”

短暫地沈默過後,錦覓說道:“羌活,若我去後,相公來尋我,你記得告訴他,我喜歡他。我這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沒能親口告訴他。”

羌活聽得錦覓的聲音漸漸小下去,唯恐不好,急忙說道:“錦覓,你別睡,跟我說說你相公長什麽樣啊,不然他來了,我還認不出呢。”

錦覓笑了,眼神裏帶著回憶:“我的相公啊,喜穿白衣。你一見,就知道是他了,我這一生,從未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人。羌活,你記不記得我們年少時聽過一句歌謠,‘除卻君身三重雪,天下誰人配白衣’,當時我就想,這人是不是見過我相公啊,不然怎麽會知道這麽形容他呢。”

羌活聲音裏帶著哽咽:“他一定是這世間穿白衣最好看的人。”

錦覓應道:“是啊,也不知,我能不能求求孟婆別讓我喝孟婆湯,我想一直記著他。就算輪回,我也想記著他。”

羌活急忙說道:“會的,孟婆一定會答應你的。你不是說他是神仙嗎?那些鬼差哪裏敢得罪神仙!而且話本上都說了,神仙尋人最是厲害,你就是輪回,他也定能找到你!”

錦覓被逗笑了,頓了頓,才說道:“可我,卻不想他這般辛苦。若能一直記得他該多好?我懵懂了這一世,只希望來世,能回報他的情意……”

眼前有些迷糊,羌活的哭聲似從天外傳來,漸漸有些聽不清了,錦覓撐起最後的力氣拉下蓋頭蓋住了臉,神思漸漸地模糊起來。

相公啊,我的白衣仙人,你是我的夢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喜歡的歌是袁婭維的《一生等你》,可以配合一下……

額,我寫的,也不是很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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