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歸

“去金城大學對面的小區, 謝謝。”

清明時節雨紛紛，四月的金城，太陽時常是躲起來不見人的。雨天路滑，司機開得很慢, 一邊看著路況, 一邊從後視鏡偷瞟後座的客人。

一男一女, 皆穿“古裝”, 雖最近網上流行馬面裙流行漢服, 金城又為六朝古都, 入了春，櫻花一開, 很多人穿漢服，穿旗袍拍照打卡。

可他還是覺得他接的這兩位客人有些怪。

尤其是男客人, 那頭發不像是假發, 手裏的劍更不像是道具, 在一晃而過的街燈下泛著冷色。

他好像不是很習慣坐車，雙手撐著座椅, 弓身坐，上車後一句話不說, 對著窗外楞神。

相較而言，女孩就自然得多, 靠實椅背，神色自若。

遇上節假日, 一進市區就開始堵車，司機沒忍住主動開了口, “兩位是玩cos呢？”

男孩轉回來看他，沒吭聲, 女孩卻不看他，反而去看男孩，擡手摸了摸耳垂，漫不經心的回答了他：“不是。”

司機順嘴就接了句：“那是？”

接完就後悔，作為司機，這是越界了，剛要開口打馬虎跳過話題，女孩卻從後視鏡和他對視上了，笑著說：“群演。”

司機恍然大悟，也跟著笑，氣氛一松活，話就跟著變多，“我說呢，你們這是剛從影視城回來？”

他在機場接的人，想著或許是隔壁那個大影視城回來的。

“不過兩位這模樣當群演倒是可惜了，演的什麽劇啊？上映了我去捧個場。”

女孩卻沒沒回她，掀下四分之一的車窗說：“有點悶。”

嘈雜的聲音和細細密密的雨滴斜掃進來，落在她衣裙上變成暗色，司機連忙調整了空調，“我把空調再開大些，別淋著了。”

衣服的話題也就這麽被掀了過去。

前面的車一點點往前挪，他也跟著動，那男生一直沒說話，這會卻像對空調產生了興趣，手終於從座椅上離開，像是從風口處接住風又拳在手心。

他微微低頭，不知在女孩耳邊說了什麽，司機一楞神，沒發現前面的車跑遠了，被後頭的車一路滴，一激動，油門踩猛了，車往前滑，男孩跟著就往前沖。

他急得在心裏罵娘，又是一腳剎車。

場面一度混亂，這下不止是嘀嘀嘀了，罵聲也跟著來。

出於職業素養，他還是先確保客人沒事，和客人道歉，一回頭，看見了不得了的場面。

這個畫面，怎麽說呢，像貂蟬抱著呂布，虞姬護著西楚霸王，沖擊感很強，司機看著看著，到嘴邊的臺詞忘了說，還是女孩打破的沈默，說：“他膽子小。”

司機道歉忘了說，調整好車頭一踩油門重新上路，“理解理解，男孩膽小點好，不會惹事。”

說完又在心裏說：好個屁，年輕人的世界他是不懂的了，男子漢大丈夫，往女人懷裏躲是怎麽個事？

反正他的認知裏是接受不了的。

好在年輕人的家到了，不然他還能看見更多想不通接受不了的。

女孩留下一包沈甸甸碎銀時候，他一時沒反映過來，大腦繞了幾個圈，看著呼哧呼哧的雨刮器，覺得有點不對勁。

直到兩人的背影融入雨夜，他才意識到哪裏不對勁，開始後怕：他是不是拉到不幹凈的東西了？

回想起來，兩人都很白，白得沒有人氣，幾個小時的車程，居然沒有人掏過手機，什麽年代了，誰家用銀當錢使？

越想越上頭，司機人快麻了，一溜煙跑了。

而白得沒有人氣的兩人，正在家門口對付指紋鎖。

“識別失敗。”

這是門第三次說話，朱婉笙臉越來越臭，顧影青抱臂靠墻，看她表演，最後，憋出一句：“讓我見識一下高科技？”

語氣一如既往的低沈，可能是因為樓道幽閉的原因，聽起來低深中還帶著幾分嘲諷。

還是會帶有輕微的回音的那種，一下下彈到朱婉笙腦門上。

朱婉笙沒好氣：“你閉嘴。”

臉上還寫著幾個大字：你行你上。

顧影青當然不行，於是閉嘴。

回家第一步：開門，兩位古人折騰了近半個小時，密碼鎖闔上時候，顧影青的肚子咕嚕叫喚兩聲。

叫歸叫，餓歸餓，只是——家裏吃的是沒有，即便是有，也都過期了，再來，太久沒回來，電費沒續上，沒電，手機關機，沒錢，泡面都沒得吃。

朱婉笙翻箱倒櫃找了蠟燭點上，紅蠟燭，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像是祭祀時候點的，反正怎麽看怎麽怪。

燭火一閃一閃，她往沙發上一窩，希望旁邊的人最好別開口。

可他不，他說：“高科技？”

朱婉笙氣笑了。

***

朱婉笙忙碌了三天終於讓家裏有了人樣：積累的灰是打掃了，電費續上了，起碼吃個泡面是完全可以的，但做個飯什麽的必然是不行的。

因為家裏沒鍋。

家是收拾好了，接下來就是收拾人，首當其次就是教古人適應生活差異。

比如洗澡。

顧影青幫她收拾完半個家，半靠在臥室門邊，一手揪著短袖的領口避免半濕的衣服黏在身上，一手離身體遠遠的避免衣服的灰蹭到手上，“我需要盡快沐浴。”

看他的表情，朱婉笙笑了。

看出來了，他很急還很難受，很嫌棄衣服上的灰層，潔癖一如既往。

浴室朱婉笙一邊操作一邊教，潔癖王卻不帶看一眼，手扯著領口退下短袖露出結實的身材，“這放哪？”

朱婉笙朝著外頭的洗衣機一擡下巴，“丟進去晚上一起洗。”

潔癖王丟得幹凈利索毫不猶豫，站洗衣機旁邊看了很久，最後問：“這又是什麽儀器？超聲？”

朱婉笙莫名其妙想到了胎教，雖然不合適，但來到二十一世紀的顧影重新認識世界和胎教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而他看到什麽電器都以為是“儀器”也正常，朱婉笙半夜帶他溜進去過實驗室，（主要是關心她的量子點還行不行），而顧影青看什麽都好奇，一路問，她說一個他記一個，搞得很像她帶著新入學的師弟學習，也就有了如今看見電器就成了儀器。

朱婉笙簡單介紹了洗衣機，吹風機熱水器，空調等等。

潔癖王接受能力超強，“哦”一聲，點點頭表示記住了，接著就要抱人。

朱婉笙攔住，“好好聽，不許鬧。”

潔癖王眉頭一挑，“我可以一心二用。”

“......”

她轉頭就要走，手剛摸上門把，一股溫熱的氣息夾雜著熟悉的白茶香包裹了她。

“跑什麽？”

“......”

朱婉笙納了個悶，“你都哪學的？”

這人來到這後性情也跟著大變，這不都學會並排走，一起悶酒，一起狂吃等等等等。

顧影青細細密密的吻落在脖間，一路往上到唇邊，蜻蜓點水地碰了幾下，笑著說：“入鄉隨俗。”

入鄉......行吧。

洗完澡，該帶顧影青剪頭發，頂著這發型帶出去太招搖，她不喜歡被人過度關註。

沒想到這是大工程，這位古人一不從，二還是不從。

朱婉笙只給他兩個選擇：不剪可以，以後好好在家住著，不許跑出去招人現眼。

古人聽完沈思兩秒，而後搖頭，問：“剪短除去可以出門還有什麽好處？”

朱婉笙覺得他玩共贏上癮，毫不客氣開槍打死這些不好的習慣：“好處就是可以出門，再得寸進尺把你鎖家裏。”

古人不敢了。

於是古人及腰的長發變成了短發，再一換衣服，真別說，還挺帥，身材還加分，朱婉笙帶去實驗室溜了一圈，三位師妹說微信推一下啊。

對此古人還挺驕傲，但朱婉笙沒推，不是她不想，而是古人沒手機。

回來後朱婉笙正給古人置辦手機，臉頰一冰，她往後躲，原來古人拿著冰咖啡往她臉上懟。

“你喝得慣咖啡？”

顧影青也學她盤腿坐地墊上，一手握著杯子，另一只手把朱婉笙往懷裏摟，“喝得慣。”

又指了指她的手機界面，“這是在幹嘛？”

朱婉笙不告訴他，直接熄屏把手機往沙發一拋，從他手中拿走咖啡，一飲而盡，喝個咖啡喝出了摔碗酒的既視感。

“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顧影青也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之人，垂下眼，替她撩開略亂的碎發，“神神秘秘的。”

發絲很輕，滑過皮膚時候，有些癢，他理好頭發就往沙發靠，一只手牽著她，另一只手撐著沙發，短袖跟著往上了一截，露出腰間緊實好看的線條。

他似乎很不習慣今日剛剪的頭發，手有意無意的會去抓頭發，發現頭發短了又楞一會。

朱婉笙看了好久，久到顧影青覺得他臉快被看熱了。

“看我幹嘛看電視。”

她收回視線，順便把他的衣服往下扯了扯。

穿上短袖配上短發的他看起來太小了，小到像一個剛上大學的青年，她心裏莫名滋生出一些心疼亦或是不舍來。

這些情緒來得沒由來，來得莫名其妙的。

“顧影青？”

他的拇指輕輕捏了一下她掌心，“嗯？”

“想家嗎？”

電視裏的畫面不停變化著場景，背景音樂時而激昂時而悲傷，主角吵吵嚷嚷的，或是難過，或是幸福，短短兩小時可以道盡一個人的一生。

顧影青等著電視沒那麽吵鬧才回答她的問題：“家嗎？”

朱婉笙直起身子等他下文。

“家不是在這嗎？”他牽著她的手隨意地繞了一圈客廳。

她楞怔半刻，對上他深色的黑眸，他眼底竟然是含著笑意的。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電影落幕，滾動播放著演員列表，片尾曲深情感人，曲終人不散，她在不算吵鬧的環境中吻了下去。

夜色漸濃，窗外不再只是微弱的月光，城市五彩的霓虹燈交錯在高樓中旋轉著亮起。

這是當代社會特有的浪漫。

朱婉笙聽著他的心跳聲喘息聲，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知足入夢。

還好，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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