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季公子,離她遠些

關燈
第41章 季公子,離她遠些

朱婉笙落水了。

顧影青幾乎是毫不猶豫就跟著跳了下去, 平靜的湖面被攪得混亂不堪,芒硝站在岸邊觀望,越看心下越難安:湖面已經重新歸於平靜多時,顧影青和朱婉笙卻像憑空消失了, 他都要懷疑海底有另一個世界, 將兩人都吸了進去。

風一陣接著一陣吹來, 季殊白的船已經靠了岸, 他倒是神色自若, 就那樣站在船上, 仿佛方才不是他將朱婉笙推下去的一般。

芒硝咬牙切齒,繼而在心裏破口大罵——掉下去的怎麽不是你?

打破芒硝大罵的是“嘭”一聲, 顧影青抱著朱婉笙浮出水面,到湖邊, 藍礬伸出手想接力, 顧影青卻不願意松手。

芒硝識趣地退去一邊:顧影青臉色鐵青, 現在這種時候,誰去碰誰倒黴。

反正照顧朱婉笙這種事情有藍礬和螢石:兩人搭配默契, 一人替她披上披風,另一人替她按壓。

朱婉笙猛地咳出些水來, 而後蜷縮著。

季殊白下了船直奔朱婉笙而來,顧影青堵住了他的去路。

“讓我去看看婉笙。”季殊白想推開他, 可看著他黑沈沈的臉,擡起的手又慢慢縮了回去。

顧影青壓著怒氣, “為何要推她?”

季殊白垂眸,聲音有些蒼白無力, “我並非有意,我只想抓住她, 沒成想她躲得厲害,我...”

顧影青眉心一擰,打斷他,“季公子,往後離她遠些,如今她是我的,往後也輪不到你。”

沒成想季殊白輕聲笑了出來,看著跟前滴答著水,神情冷漠的男人,他從未想過,到最後阻礙到他的,竟然是他最輕視、最沒當回事的顧影青。

他想過對手是林滄莨,想過其他人,卻從沒想過是顧影青。

“顧公子,你應該感謝我那一次的推開,不然,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你吧?”

顧影青也笑,“有你沒你,重要嗎?”

季殊白一怔,後背竟有些浸濕了,“現在的我確實不重要,可還會有別的季殊白,對你,她能維持多久?三年?五年?但我,在她心裏占位六年...”

“季公子,感情不是這麽算的,婉笙要是心裏還有你,有任何一個人,我沒話說,”他微微靠近半步,“但要是她心裏沒你,你在我這,什麽都不是。”

顧影青決絕轉身,他想追,無論如何都想掰回這一局,可卻無法邁出這一步。

顧影青半俯身,輕松就將蜷縮在地上的朱婉笙橫抱起上了馬車,消失在他視線範圍。

石膏抱著琴,站在他身側,偷偷看了他幾眼。

季殊白死死捏著拳頭,下顎線繃直,眸中有他讀不懂的情緒。

“公子,您為何要推朱大人?”

季殊白還是望著那馬車,沒開口也沒動。

到馬車消失在視線範圍後,季殊白才慢慢開了口,“如今,連她也敢那般待我,那是她自找的。”

石膏錯愕地看著季殊白,總覺得哪裏不對。

***

朱婉笙眼皮微微發顫,頭不安地晃動著,似乎又在做噩夢,他將她在馬車中放平,她的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手指微微痙攣,他只好回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

這一握,她似乎安心了,安靜了下來,像是生命在一點一點流失,面色在變白,氣息也在跟著變弱,顧影青心頭一跳,“朱婉笙?”

她嘴唇張了張,它俯身湊近聽,她說的是“疼”。

“哪疼?”

她又恢覆安靜,他就一處一處看,最終定格在她的她肩膀處,那裏一抹暗紅疏散開來,他往那輕輕一碰,朱婉笙渾身跟著一縮。

“疼。”

顧影青撩開簾子,“藍礬,大人受傷了,你處理一下。”

藍礬和螢石同時進了馬車,顧影青正要回避,才松開松,她便緊緊抓上他的衣服,他拍拍她白皙冰冷的手背,用掌心的溫度捂熱她的。

藍礬剪開朱婉笙肩膀處的衣服後,嘶了一聲,傷口在手臂,一尖銳物從後往前從後往前戳入,又在手臂裏被截斷,故而沒戳破衣物。

藍礬才握上那細長物品,朱婉笙渾身一緊,眼皮顫動著。

一咬牙,一個使勁,拔出了那東西,是金屬制的長棍,許是在那湖中浸泡許久,已經生了繡,如今其上盡是血。

朱婉笙疼得悶哼一聲,眉心擰著,抓著孤影清的手發著抖,力度之大,將他整個人都往後扯了扯,一行淚從眼尾滑落,順著太陽穴,融入濕發。

傷口還在源源不斷地流血,手臂處的衣物一圈圈暗紅擴散開。

藍礬看著手裏的長刺,心頭一緊,莫名地就哭了。

如果不是她非要給大人那信件,亦或是她寸步不離的陪著大人上船,大人就不會平白無故受傷。

螢石手腳快,又因為習武時經常受傷處理起傷口來得心應手,快速接過了藍礬手裏的活。

顧影青見藍礬哭哭啼啼,面色一沈,語氣不耐,“藍礬,現在不是你哭的時候。”

“藍礬知錯。”

藍礬擦了擦眼淚,幫著螢石處理傷口。

灑完止血藥,藍礬穩定著朱婉笙的手,螢石替她包紮。

純白的紗布才剛裹上又被染紅,眼看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纏過,又一層一層接二連三被染紅。

藍礬擔憂道:“怎會止不住血?”朱婉笙的面色愈發蒼白,本來紅潤的唇現在也毫無血色。

螢石不慌不亂,面無表情,像在處理雕像一般,“帶的藥粉不夠,回府中後叫郎中來處理即可。”

“大人會不會...”

螢石打斷了藍礬的話,給她使了個眼神,拉著她出了馬車。

藍礬疑惑:“為什麽不讓我說話啊?大人會不會出事?面色好差,一直流血。”

螢石略帶鄙視地望了一眼藍礬,“我們做下人的,要會察言觀色,上頭讓我們做什麽我們便做什麽,少說話,多做事。”

“多的別問,顧夫讓我們處理傷口,那我們處理好就好,莫多問,他還在等著,你又是哭又是啰嗦,顧夫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了。”

藍礬又小聲啜泣,“可我只是擔心大人...”

“誰不擔心?可誰要聽你沒完沒了了?況且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藥粉就是不夠,你哭有什麽用,生死有命。”

藍礬想回懟,可見她不冷不淡的模樣,說也說不出什麽好的來,還是乖乖閉了嘴。

馬車在路上疾馳,掀起層層黃沙,藍礬一次又一次撩開簾子看朱婉笙。

她在顧夫懷中,一動不動。

朱婉笙額間細細密密出了一層薄汗,“疼...”

她受傷的那只手在空中虛抓,胡亂揮舞著,眼尾水珠子一滴接著一滴,像是被欺負了委屈的小朋友,他握住她的手,一滴滾燙的淚滴在他手背,異樣的情緒就順著這滴淚,進入皮膚,融入血水,爬到心口。

他忽然想到自己七八歲時候,也和她現在這樣,手臂受過傷。

好像比現在嚴重一些,兩把劍,左一個右一個,從一個小孩瘦弱的手臂穿插而過,他沒有遭受太多醉,疼痛不過片刻就陷入了昏迷。

醒來後,身邊無父無母,好在還有疼愛他的乳母在,只是抱著他哭個不停,看見他醒,更是哭得停不下來。

他說您別哭,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這麽一說,乳母終於笑了笑,摸著他的頭,“我們青兒是個好孩子,不爭不搶的,但也正因為太隨和,總受人欺負,我給你尋了師傅,等你痊愈了,我們就一起去學一身本領回來,將來能自保。”

他說好。

乳母也就真的每天陪著他去練劍,直到一場火災,帶走了最愛他的兩個人。

又有幾滴溫熱的水珠滴在手背,分不清是她的還是自己的。

他以為同時失去兩位摯親之後,他不會再有任何軟肋,不會再害怕失去任何人。

現在發現,他又想錯了。

***

朱婉笙是疼醒的,肩膀處火辣辣的,她想側身,可完全使不上勁,意識迷離之際,她有想過,是不是睜眼還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可熟悉的粉色簾子,玫瑰的清香,都告訴她現實的殘酷。

還有,她醒來時候,死死抓著個顧影青,他手臂部位的衣袖已經被她抓出折痕,他走不開,半倚著木椅,睡著了。

她想起身,礙於沒勁,尷尬的扭動著身子,顧影青也被她吵醒。

“醒了?除去手臂可還有哪裏不適?”一個姿勢維持太久,他身上酸疼,顧影青甩了甩胳膊,又捏了捏發僵的肩膀。

朱婉笙艱難側身,讓右胳膊懸空,“沒有,就手臂疼,我這是被咬了還是?”

顧影青搖頭,“不是被咬了,是被一銅器刺中了。”

朱婉笙倒吸一口涼氣,“可有好好幫我消毒?手臂中沒有殘留了吧?”這泡在湖中的東西不知道帶著多少細菌,要是生銹了,在這醫療環境有限的地方,一個破傷風,她可能就沒了。

“郎中消過毒,並未有殘留。”

朱婉笙點點頭,但還是覺得等晚些時候她在上點碘伏靠譜。

肚子咕嚕咕嚕叫喚兩聲,朱婉笙還未開口,顧影青已經起身,“我讓藍礬備些吃的。”

木門打開,寒氣湧入,帶著土腥氣和濕氣,原來下雨了。

顧影青交代了幾句,又走了回來,見她姿勢僵硬,問道:“要不要靠起來會?”

朱婉笙點頭。

顧影青俯身,手從她腰處穿過扶住她,又在她後背塞了個枕頭,抓枕頭時候,不小心碰到她的臉頰,她臉頰冰涼,氣息溫熱,對視片刻後,她低頭,他收回手。

“喝水嗎?”

她確實有些口幹,而後點了點頭。

顧影青又起身直奔茶桌,取了個稍大些的茶杯,水流從壺口落下,還冒著熱氣。

朱婉笙接過,湯色是粉紅,香氣碎煙霧緩緩升起,湧入她鼻尖,是玫瑰花。

朱婉笙小小喝了一口,嗓子得以滋潤,舒服了些。

顧影青從頭到尾都沒問發生了什麽,但她知道,是他救了她。

同季殊白的交談,並無沖突,琴她聽了,故事她也聽了,變故來得太突然,以至於她來不及做出反應,身子便已經入了水。

季殊白只為她撫琴一曲,曲閉,他未著急說事,而是邀請她飲些酒。

也就一杯,瓷白的酒杯已到她跟前,朱婉笙也沒推脫,接過後一飲而盡。

季殊白也自飲一杯。

而後開始訴說原主與他的過往:

“婉笙,方才那曲可還喜歡?向來你尋來的曲總是受喜愛,旁人都打趣,婉笙比我還有天賦...”

“婉笙,你送我的毛筆我很喜歡,日日用來抄寫些詩詞,等你空閑了,上樂府一看可好?”

“婉笙,你還記得這酒嗎?有一回,好晚了,你卻非喝不可,在城中找呀找,找不到就不願意歸家,最後,還是從一位劍客那高價買來的...”

季殊白面上浮現笑容,淺淺的,甜蜜的。

“婉笙,去年我生辰之時,便是在這船上,你我二人...”

季殊白忽而停下,笑了笑,可笑容裏又帶著幾分苦澀...

她無法共情,甚至聽著原主先前如何討好他,愛他,覺得有些刺耳。

他說:“婉笙,我好像,有些離不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