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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辭行·啟程(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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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辭行·啟程(正文完)

席上, 皇帝久久沈默了一陣子,才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 沾上了蘸料。

幹撈的餃子沒有多餘的風味, 卻不帶累贅地將所有最質樸的本味, 毫無保留地呈現。

皇宮裏多的是山珍海味, 每一道送到禦前的食物,都經過幾番包裝加工,似是定要做成別人吃不起的樣子一般。

可從未有人, 以“家”為由,給皇帝做一份尋常人家隨時可見的餃子。

不知為何,先前為沈令書出嫁而生的喜悅,竟一點點轉為了些許後知後覺的遺憾。

分別的鈍痛, 在簡單卻鮮美的餃子餡裏,如同滲透味蕾一般,從骨子裏滲出來。

皇帝比誰都明白,這就是血親所牽扯的思念。

蘇家覆滅得突然, 蘇渺從未來得及與別人論及自己對去留的想法,便匆忙進了宮。

本應該出落成像江南所見那般的大家閨秀,可如今卻要跪在殿前, 求一份恩準。

皇帝曾覺得自己是恩賜, 此刻卻又陷入了懷疑。

許久,皇帝開了口:“即便離了宮, 你一切都要從頭再來,也無怨無悔?”

自家子女的心思, 皇帝還是明白的。

說到底,蘇渺出了宮的歸處, 也就是從將軍府請辭,進而歸隱鄉間。

倒不如說得明白點,也省去了彎彎繞繞。

蘇渺驚了下:“奴婢並非……”

“你們的心思,瞞不過朕,”皇帝嘴角揚起微末的笑意,“不然你以為,朕給你這道試題是做什麽的?”

事情說到這一份,話攤開來說也無所謂了。

更何況皇帝已然說到這份上,蘇渺就算不想,也只得如實答:“蘇家從前便是白手起家,如今也可以。”

——雖然蘇渺還是借了一把火。

又一次提起蘇家,皇帝稍頓後放下了筷子。

“蘇渺,”皇帝雙手撐在桌上,正色沈聲:“朕,許你出宮。”

簡單幾個字,砸在蘇渺身上,她竟覺得恍惚之餘還有些震撼。

每一寸肌膚都在戰栗之餘喧鬧著欣喜,仔細感受下來,頭皮都是發麻的。

一直到這時,她才真的認識到,她的人生好像確實要重新開始了。

大殿另一處角落,故作淡然旁聽許久的寧淵雙手抱在胸前,卻不禁攥起了衣袖。

他有些緩不過神,直到沈確緩步靠近。

寧淵站直了身子,看著沈確久久凝視殿內,又轉頭走向另一頭。

寧淵跟上去,隨即便聽沈確自言自語般嘆了一句:“這約莫就是最後一面了。”

說到這裏,寧淵再看向沈確的背影,恍然一瞬間,他覺得沈確的背影似乎有些單薄。

“沈確。”寧淵道。

沈確頓步回頭:“怎麽?”

寧淵也說不清自己為何篤定,只對沈確說:“還會見的。”

沈確從來不愛信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但這次他好像沒那麽想反駁了。

罕有一次,他將一些微末的情感,寄在了未來的不確定上。

他重新邁動步子,笑了聲:“好,不要食言。”

……

蘇渺的出宮終還是在皇帝的恩賜下宣告給各司,皇帝恩準她不必再遠行去將軍府,也不必走多餘的流程審批。在這之外,還特地讓人給她敲定了一個吉日出宮,算是將恩情盡到了極致。

一切都打點完成,而身邊親近的人也將蘇渺的出宮,和與寧淵的成婚聯系在了一起。

所有的人都在祝福,只有俞芮好像日漸變得……

安靜了起來。

出宮前一晚,蘇渺和俞芮在小廚房門前並肩坐了好久。

從入暮到夜深,始終沒人說話。

若說蘇渺素來靜慣了,但俞芮卻實在反常。

兩人之間也說不清是為什麽,明明都想聽對方說些什麽,都怕錯過,但又怕真的講話說出口,就要真的面對分別了。

直到寧淵帶著一袋不知從哪裏得來的贈禮出現在禦膳房內庭,蘇渺才獨自嘆了口氣,先擺擺手讓寧淵離開。

寧淵退出了內庭,內庭又重新只剩下蘇渺和俞芮兩人。

蘇渺側眸望了眼俞芮,道:“真不準備說些什麽?”

俞芮抿起了嘴,眼眶頓時就紅了。

心知此時開口定會忍不住哭聲,她便先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布袋,交給了蘇渺。

蘇渺接過,打開才發現是俞芮近些年攢下來的首飾。

“你這是……”蘇渺當即就準備將東西退回去,“不行,你在宮裏比我需要這個。”

可俞芮卻是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不是的,蘇渺。”

“這不是救濟你,”俞芮說著說著,又哽咽起來,“這是……這是你的嫁妝。”

“嫁妝”兩個字一出口,蘇渺也是鼻子一酸。

俞芮吸了吸鼻涕,將小布袋收緊,牢牢放在了蘇渺懷裏。

“蘇渺,大家都誇你厲害,誇你有本事,可是大家誇多了,都沒人心疼你了,”俞芮說這話時已經帶著哭腔,“都看著你風光出宮,可也沒人擔心你以後能不能吃飽穿暖。”

“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生怕自己突然就泣不成聲,俞芮還調整了一下呼吸:“蘇渺,你一個人來又一個人走。如今要出嫁了,也沒有娘家人給你送嫁。”

“我這幾天特別後悔,後悔從前沒能好好努力,只跟著你蹭你的好處,”俞芮說著擦了把眼淚,“我多想讓你風光大嫁啊……可……”

“對不起蘇渺,我能給你的好像只有這些了。”

蘇渺聽到這裏,眼眶裏淚水已經存不住了。

她淚水落下來,也說不清是感傷還是欣喜,只顧著上去抱住俞芮。

“你給我的已經夠多了,”蘇渺搖搖頭,又順著俞芮頭發,“若不是你,我也沒辦法走到這一步。”

“你給我的遠不止你所見的這些。”

滿是浮沈的宮廷之下,蘇渺無時無刻不慶幸著身邊有俞芮這樣一個坦率又熱忱的人。

可見到如今俞芮沈靜了這麽久,竟是在擔心她出嫁之事,蘇渺更覺得這份熱忱有些燙到心裏了。

“放心,不論在哪我都會好好地活出我的日子,”蘇渺道,“寧淵在,我便同他一起活出個人樣,他不在,我便獨自活得更精彩。”

說著,蘇渺松開了懷抱,捧起俞芮的臉:“再說了,我還帶著一個活寶呢。”

一想起莫回頭,兩人都破涕為笑。

俞芮哭完了笑暢快了,再次整理了情緒,對蘇渺正色:“那你答應我,有任何事,包括想我了這種瑣事,都要寫信告訴我。”

蘇渺擠擠眉:“那不行。”

俞芮楞住。

“想你了是大事,”蘇渺笑道,“得讓寧淵八百裏加急。”

……

雖然離宮之前誰都將排場做得很足,但真的到了離宮當日,倒也不過如此。

寧淵本想給蘇渺提前備好馬車,可蘇渺卻堅持要用走的。

幾番僵持後,宮門之下。

“當真不用車馬?”寧淵替蘇渺背著行囊,“宅子有些路程,你……”

蘇渺搖搖頭:“怎麽來的便怎麽離開,我想好好看清這條來路。”

寧淵問:“記住這裏的一切?”

蘇渺卻笑:“並不算。”

“來時太過匆忙,沒有因卻得了果,”蘇渺回眸,將偌大的宮廷收在眼底,“可難得離開的去路有始有終,這對我來說意義不一樣。”

蘇渺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端起宮裏所學的禮節,在躬身向這宮中所有的一切拜謝之後,終於正式向宮裏帶給她的一切道別。

分明是寒冬,但蘇渺心裏卻熱得厲害。

身後街市叫賣的熱鬧,來往小孩嬉戲的歡騰。一切都熟悉卻陌生,更滿載著久違的新鮮。

蘇渺牽起莫回頭,轉身,邁步,一腳踏出宮門。

可才走了幾步,蘇渺便垂頭看向莫回頭:“你手怎麽全是汗?”

莫回頭努嘴:“你不也是。”

“大逆不道,”蘇渺換手戳了戳莫回頭腦袋,“我現在是你敬茶過的師傅,哪裏學來的禮數?”

於是莫回頭改口:“師傅,你手裏不也全是汗。”

“你……”蘇渺欲罵又止,“回頭有你罪受的。”

話音剛落,邊上傳來一絲笑意。

蘇渺側眸,看向寧淵:“你笑什麽?”

“沒笑什麽,”寧淵淡然答應著,“覺得你們這樣,之後日子應當很自在。”

蘇渺嗔怪他:“自在?我可緊張壞了。”

本以為寧淵會安慰她,誰知寧淵頓了頓,開口道:“不瞞你說,我也緊張。”

蘇渺側頭,試圖看清寧淵的神情:“你緊張什麽?”

“從你踏出宮門那一刻開始,即便你無意,我也應當成為那個對你餘生負責的人。”說著,寧淵帶著真切的目光望向蘇渺。

蘇渺見寧淵又要說掏心窩子的話,便將莫回頭拉過來,捂住了他的耳朵,緊接著一邊走一邊聽寧淵繼續說。

“我從未與人相好,嫁娶的事情更是生疏,但我想給你最好的,”寧淵道,“往後,我也會去學好如何做夫君,如何做人父,如何……替你打點家務。”

說到這裏,寧淵恍然閃過一個念頭:“起碼,我會學會如何包餃子。”

蘇渺“哧”一聲笑了出來,迎著莫回頭投來的疑惑目光,她稍作思索後說道:“也不用對自己這般苛責,畢竟你說的這些我也沒接觸過。”

“往後時間這麽長,比起為了什麽去學,我倒是更樂意一起進步。”

說到這裏,蘇渺松了捂住莫回頭耳朵的手,轉而頓步搓了搓他的臉。

“學習繡花,木工,鐵藝,也學著如何去成為一個普通又了不起的人,”這話蘇渺是對自己說,也是對莫回頭說,“歷經艱辛才到這一步,人可以有遺憾,但起碼不能對不起自己的努力。”

說著,蘇渺重新牽著莫回頭走起來,故作思索道:“既然要學的還有這麽多……”

她看向寧淵,輾然一笑:“那便……從學著包餃子開始。”

寧淵無聲失笑,莫回頭卻更為疑惑地擡頭:“啊?我也要學?”

“元寶餃四喜餃飛碟餃柳葉餃你可都學會了?”蘇渺懟他,“半桶水在這裏亂晃,活到老學到老沒聽過麽?”

來路曲折,去路漫長,但人生卻總能活得如熱鍋上竈一般多有風味,精彩豐盛。

學吧,學著如何爭名奪利,也學著如何過好一段普通的日子。

山珍海味,粗茶淡飯,口味興許大相徑庭,但山高水遠,來日方長……

世界天高海闊,總有一口滋味,能修得圓滿,交一份稱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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