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芒椰西柚凍

關燈
第14章 芒椰西柚凍

“夏末?”沈令書聽見這名字神色微微凝滯,似是想到了什麽。

見沈令書這般模樣,蘇渺便是猜到沈令書聽明白了其中含義。

蘇渺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琉璃盞推近了沈令書一點:“先嘗嘗吧。”

沈令書拿起小勺,沿著琉璃盞邊沿先舀下一勺。

細膩的椰子凍裏點綴著星星點點如紅寶石般的紅柚粒,色彩分明之下,還泛著陣陣清香。

一口送進嘴裏,椰肉打磨而成的椰漿便帶著濃重的椰香席卷了話梅小排留下的餘味。

厚重卻不甜膩的椰子凍順著舌尖的溫度化開,留下一粒粒飽滿的紅柚粒,又淘氣似的在唇舌迸濺出酸甜清爽的果汁。

只是雖然椰香的甘甜與紅柚的清爽似乎把控得恰到好處,但一口下去卻總覺得還有些單薄。

直到沈令書舀下一勺在芒果肉之上,一並送入嘴裏。

才過盛夏的芒果,踩著夏日的尾聲,帶著全然熟成的蜜意,將多汁,細膩,鮮甜,體現得淋漓盡致。

芒果的甜,引著椰子的香,鮮活得如同提筆描畫一般,將盛夏美景覆刻在了眼前。

而就在甜意發揮到了極致之時,紅柚濺開的酸意和淡淡回甘,又如一場悄然而至的秋雨,沖散了所有黏膩的暑熱,迎來秋爽。

沈令書就這樣不作聲地吃了半碗椰子凍,又放下了勺子。

“夏末……”沈令書輕聲道,“確實貼切。”

她緩緩擡眸,看向蘇渺:“你果真在這上面比旁人來得有體會。”

蘇渺只點頭笑笑,又聽沈令書沈聲片刻,垂眸輕嘆道:“皇兄他離開那時,也是夏末。”

“是。”蘇渺道。

就見沈令書垂下眸子似有所思道:“一晃也是過去了這麽久,你我雖自那之後便不常來往了,卻也算是如願成了還不錯的樣子。”

說著沈令書還看向蘇渺笑道:“雖然你還只是禦廚,但你的本事可是後宮都有傳聞的。”

“你如今也是人人都要稱讚上一句的平慶公主,而非沈確那皇妹了,”蘇渺溫聲,又想到什麽笑笑,“可比你皇兄人緣來得好。”

兩人相視一笑,隨即沈令書便道:“這便是謬讚了。”

互相吹捧一下,涼亭重新安靜下來,沈令書吃完了名為“夏末”的椰子凍,也終於下定了什麽心思,對蘇渺開了口。

“蘇渺,”沈令書說,“你說當我是朋友,我自然是感到慶幸的。”

“雖然並不知你我之前所謂朋友的感情,究竟始於幾何,終於何處。”她又說。

蘇渺不作聲。

“若是你樂得與我來往幾句客套寒暄,我也不會冷臉相迎,”沈令書將空了的琉璃盞推回到蘇渺面前,輕聲笑道,“我殿裏向來冷清,倒是正好缺點煙火氣。”

面對沈令書的邀請,蘇渺笑笑,著手收拾食盒。

完了在躬身告退前,蘇渺終於給出了一句應答:“正巧,這兩年我也研究了一些新菜式。”

“往後有什麽想吃的,差人吩咐一聲,我便隨時帶到。”

……

張羅完沈令書這邊,蘇渺邊和俞芮一起回了禦膳房。

俞芮確實是對蘇渺過去的這些人際關系有些許了解,但要說能看懂蘇渺和沈令書這對話,倒還是自認沒有這般能耐。

思前想後一陣,俞芮等到回到了小廚房後,悄悄問蘇渺:“蘇渺,你不是向來和沈……太子走得近嗎?”

蘇渺洗著碗,頭也不擡地回:“是啊,怎麽?”

“那你今天都問完了洪博士的事情,怎麽還和公主說這些?”俞芮問。

蘇渺笑笑,擦幹了手走向俞芮:“沈確畢竟是太子,很多事情他不由衷,也沒辦法幹涉太過。”

“拿那天茶歇來說,很多事情就是沈令書代替沈確出面,”蘇渺目光投向俞芮,“你忘了?”

這麽一想,好像是有那麽回事。

“可……”俞芮總覺得還是有點不明白,卻又說不清哪裏出了問題。

蘇渺見狀,笑道:“別想這麽多,你就明白伴君如伴虎,多一個靠山比少一個靠山好,就夠了。”

沈確是太子,權力大,這是不爭的事實。

可沈確的心思深不見底,也是事實。

蘇渺雖然心甘情願幫沈確做事,但……身在宮中,多給自己上一道保險也是好的。

蘇渺嘆了口氣,就推著俞芮準備起今晚要給洪郢呈上的糟肉酥餅。

兩人順著之前的步驟,重新做好了一份酥脆鮮香的糟肉酥餅,又覆刻了一份秋梨軟糕,由蘇渺帶去了老地方。

昨夜沒尋到的寧淵,今日如往常一般偽裝成沈確的貼身侍衛候在了一邊。

而今日蘇渺也沒準備久留,趁熱打開食盒將酥餅和軟糕端到了洪郢面前之後,便站在了一邊。

一桌子人看著洪郢一口咬下酥餅,又因一口秋梨軟糕雙眼泛紅,不用多猜,便能明白一切都對了。

就見洪郢默不作聲地吃完了一整個餅,又將一盤軟糕送下肚,然後擦幹凈了嘴,雙手撐在膝上。

“是這個味道,”他原本並不蒼老的聲音中多了些年邁的意味,“……是這個味道。”

說到這裏,他又想起了什麽,問蘇渺:“她……可有說什麽?”

蘇渺只覺得那句“當局者迷”真是沒說錯:“秋梨軟糕都端上了來,您覺得她可有說什麽?”

“你瞧我,”洪郢搖頭笑笑,“真是糊塗了。”

可不是糊塗了嗎?不然這秋梨軟糕還能是從孫掌事夢裏偷來的?

這被折騰了一陣子,蘇渺對洪郢的不耐煩當真是直線上升。

更別說見了別人陷在感情裏這種別扭的勁,當真是有些無奈加無言以對。

沈確見狀,隨即便問:“那不知洪博士之後有何打算?”

洪郢稍忖,對蘇渺道:“有一句話,你可否替……”

誰知話都沒說完,蘇渺就幹脆地打斷:“不可。”

倒不是蘇渺覺得麻煩,只是她確實是不想在這種事情裏當一個中間人。

“所謂情,愛,都是出自你們身,發自你們心,旁人就算再詳盡地轉述,也不能像你們這般情真意切,”蘇渺道,“嘴巴長在自己身上,腿腳也沒個不利索,有話為什麽不自己說?”

“都是不惑之年的人了,遇到這樣的事情,還得拖一個小輩傳話,”蘇渺撇撇嘴,“一個教書的一個做菜的在這裏演話本,說出去牙都要笑掉了。”

洪郢倒沒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小妮子說得一楞一楞的,而一邊的沈確聞言卻是忽然笑了起來。

“有趣,當真有趣,”沈確笑道,“這忙倒是沒白幫。”

說著,沈確還不忘問一邊的寧淵:“又聽了故事,又見了世面,”他又看向蘇渺,止不住稱讚,“不愧是你。”

蘇渺有點無語,但是躬身行禮:“不敢。”

作為這件事最核心的關系者,沈確在笑得盡興之後便對洪郢道:“洪博士,此事蘇渺所言雖大膽直白,但道理您應當也明白。”

“不知洪博士怎麽看?”

洪郢當然是明白這個道理,而沈確也在話語間站在了蘇渺這裏,他自然沒有再推脫反駁的餘地了。

“那……”洪郢踟躕道,“那改日老臣再去自行解決。”

說到這裏洪郢還是不忘禮數周全:“此番也多謝太子殿下了。”

“哪裏的話,”沈確笑笑,又看向蘇渺,“倒是你辛苦了。”

蘇渺:“事關孫掌事,談不上辛苦。”

沈確於此不置可否,只是看了眼天色,又問:“天色不早了,留下來一起用膳?”

“不了,”蘇渺很快便回絕,“難得忙完了事情,只覺得身子有些疲憊,還是先退下了。”

沈確沒多挽留,只是下意識回頭看向了崔公公,又意識到什麽似的轉頭看向寧淵。

寧淵望見沈確的目光,很快便領會他的意思。

“我送你,”寧淵走到蘇渺身邊,“請吧。”

在洪郢面前,誰都把場面功夫做得很到位。

一直到從後門離開,蘇渺才放下了端起來的模樣。

兩人並肩走在太子大殿後門延伸的小石板路上,蘇渺側眸望著身邊的寧淵,總覺得該開口說點什麽,卻在幾番欲言又止後又收起了說話的心思。

又走上一段,長久的沈默下寧淵開了口。

“很累?”寧淵忽然問。

蘇渺有點意外,也沒想到寧淵會問這個,頓了頓才答:“還好吧,就是推脫的說辭。”

不過這種話不說還好,說了再提醒一遍,蘇渺倒是真的感覺有些腰酸腿疼。

不過話說出口了,蘇渺也沒想重新說一遍,索性接著這個話題說下去:“就是為了試這個酥餅,小廚房積壓了一堆存貨,最近可能得一直拿酥餅當飯吃了。”

說到這裏,蘇渺又想起昨夜俞芮沒找到寧淵的事。

“昨夜本想讓你來試試酥餅,”蘇渺望向寧淵,“俞芮說沒找到你。”

說到昨夜,寧淵頓了頓,神色也稍有變動。

回想昨日……

縱使相處這麽久,寧淵早就對沈確善變的脾性有所了解,但誰能想到他會突然問上那種讓人堂皇的問題。

喜歡?

寧淵這樣想著,看向了蘇渺。

要說喜歡,當真還不確定。

這樣想著,寧淵又一次對昨日回應沈確的“不知。”感到確信。

但寧淵也確實是對蘇渺還活在世上感到慶幸。

盡管蘇渺並沒有認出他便是在蘇家變故當晚,曾經救她一命的人。

寧淵自小進了宮,跟著師傅投身暗衛的編排與操練。

盡管大多數兒時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了,但蘇家覆滅那晚,卻是寧淵這輩子都難以忘卻的記憶之一。

——那是寧淵生平第一次跟師傅去經手與人性命相關聯的任務。

也是第一次將人從險境救下。

只是尚且年少的他那時並沒有孤身對敵的本事,在救出了蘇渺之後只能通過引開追來的匪徒。

在那之後,他重傷被師傅救下,而等昏迷了幾日醒來,那藏著女孩的窩棚也早就沒了人的蹤跡。

師傅從來都只說他任務完成得很好了,表現得足夠出色了,但有關蘇家的結局,在暗衛之中便沒人再提過了。

興許是一家子只救下了一個,於暗衛來說事件不那麽光彩的事情;又興許是因為蘇渺還活著的消息被皇庭內部藏得太好了,才沒人有意往外傳。

……

但對寧淵來說,與蘇渺的重逢絕對能稱得上是各種意義上的“救了他。

思緒飄散開,寧淵也在蘇渺面前少見地出神。

直到蘇渺頓足,歪頭看著寧淵問:“你沒事吧?”

“要不是你說你不殺人,我都要懷疑你昨晚去洗劫了一個鎮,”蘇渺道,“你怎麽看著比我還累?”

“我也不是審問你,問題不好回答你便不答就是了,”蘇渺扯扯嘴角,不繼續這個話題,“怎麽,還走不走?”

寧淵無端垂眸失笑。

——盡管這段重逢有些棘手。

“走。”說著,寧淵收起笑意重新邁動步子。

可誰知他才動身,又見蘇渺忽然頓足。

回頭看去,就見蘇渺低著頭,一手緊攥著食盒,一手捂著小腹緩緩蹲在了地上。

寧淵眉心微蹙,兩步走到蘇渺身邊蹲下:“怎麽了?”

“沒事……”蘇渺牙縫裏擠出兩句話,“就是有點,肚子疼。”

寧淵:“月事?”

蘇渺倏地擡頭,滿眼寫著無奈:“要不我給你個喇叭,你說給整個皇宮的人聽?”

寧淵壓低了聲音:“抱歉。”

蘇渺扯笑,思考下一步該怎麽辦。

這雖然大概算到了月事的日子,可這兩天忙成這樣,倒是忘了提前準備些什麽。

誰知道偏偏是沒有準備的日子,這月事倒是說來就來了。

肚子疼得厲害,這一一來二去也不知道衣裙有沒有染出痕跡……

蘇渺就這麽懊惱地沈思下去,可沒想到很快自己身上就多了一件衣裳。

寧淵將自己外袍脫下,披在蘇渺身上,又接下了食盒,一副準備抱起蘇渺的樣子。

蘇渺見狀,忙道:“不是……等等!”

寧淵只當蘇渺是怕麻煩他,便說:“就當是還你的人情。”

可蘇渺卻尷尬地扯笑,輕聲問:“不是……我是想問……”

“……還有多的衣料嗎?”

寧淵:?

蘇渺又扯笑:“不用太大,能把臉遮住……就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