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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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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眼淚

白蘇原本以為要陳平要睡上好一會兒,他都已經做好等他醒來再去吃飯的準備了。沒想到他呢喃著夢話,在那個路口綠燈亮起車子竄出去的一瞬間就醒了。

陳平不知道做了什麽夢,醒了的動作幅度很大。他一下攥緊了衛遲的衣角,猛地坐直了身子在車裏左顧右盼,然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緊繃的脊背緩緩彎了下去。

“做夢了?”白蘇同他搭話,問道。

“嗯。”

陳平話很少,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之前在白蘇面前摔倒崩潰大哭的事情讓他覺得有些丟臉。他拒絕和白蘇對視,也不願意和他說話。

白蘇摸了摸鼻尖,發現駕駛位上的白浮舟正看著他笑,於是白蘇氣鼓鼓的橫了他一眼。

這個時候陳平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意識到自己手裏還攥著衛遲的衣角,連忙松手:“不好意思衛老師。”

“沒什麽。做噩夢了?最近沒睡好嗎?”衛遲笑著問道。

她肯定也通過那孩子喃喃夢語推測出些什麽,可她就像是沒聽到一樣,那般問著。

陳平默了一會兒,才點了一下頭。

衛遲便摸摸他的後腦勺,沒在繼續問下去。

按著導航,白浮舟很快就抵達了吃飯的地方。他選的地方一向不會便宜到那裏去,光是從門店的牌匾就透露著一種寫滿了貴的氣質。

白蘇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他不在乎多少錢,只關心食物好不好吃,合不合他的口味,順不順他的心意。衛遲今日如他們初識,見此情形,頗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

幾個人都是點菜果斷的。菜單在五人手裏轉了一圈,很快就過了點菜環節。在等待的時候,衛遲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不同聲色的有拾起了陳平有關的話題,她說道:“看你在車上都困得睡著了,黑眼圈那麽大。怎麽這幾天沒睡好?快考試了,緊張?”

她順手給陳平添了茶,然後看向了白蘇和白浮舟,發現白浮舟已經把這些都做完了。面前的餐具規規矩矩調整在了白蘇每一個用得順手的地方,茶水也已經置辦妥當。

陳平點頭,又搖頭。他捏著筷子,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指用力到有些發白:“老師,我今天,是去看我媽的。她去世了。就在前幾天,沒有人告訴我。我甚至沒見到她最後一面。”

就這麽猝不及防的,他們所猜測擔憂的事情,被少年短短幾句話擺在了桌子上。

直白的。

殘忍的。

因為他克制,冷靜,和眼眸裏一瞬間湧上的水光,顯得有些血淋淋的殘忍。

衛遲沒說話。

茶盞落在了陳平面前,青瓷和紅木的桌面相撞,“哢噠”一聲響,在落針可聞的包間裏,是那麽的清晰。甚至有點兒吵。

白蘇不知道是因為震驚,還因為悲憫,衛遲只是看著陳平,久久未出聲說話。

直到衛遲轉過了臉,白蘇才發現他猜都不對。那雙眼睛古井無波,像是無欲無求、無情無愛的神明。

不,她就是神明。衛遲看向陳平,是神明看向那些妄圖得到垂憐的普通人。

那樣的眼睛,那樣的目光,白浮舟在宋陵游身上見到過,在夏隱深身上也見到過。見識過滄海桑田難以被撼動的淡漠。藏在每一個神明不同的眸底,投向那些正在經歷苦難的人們。。

“老師,你說,那個考試真的就有那麽重要嗎?”陳平盯著起漣漪又歸於平靜的茶水,問道。

原本平靜的茶水又泛起了一圈漣漪。沒人桌子,也沒人碰茶盞,是陳平的眼淚,又圓又大的一顆狠狠咋了進去,只消一瞬便同那一盞茶融為一體。

語言在這一刻顯得有些蒼白無力,白蘇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這個孩子。

或許他需要的,並不是安慰。

陳平也意識到自己掉了眼淚,他看起來並不想哭。菜上的很快,他問了那個問題之後,就閉口不言,沒再說過一句話。不停的夾菜,塞到嘴裏,咀嚼,吞咽。

機械的重覆著這些動作。

白蘇好幾次欲言又止,卻在衛遲的目光裏閉上了嘴巴。她朝兩個人微微搖了搖頭。

陳平吃得像個小倉鼠一樣,兩頰鼓鼓,卻因為悲傷有些難以下咽。他狼狽的梗著脖子吞咽,被衛遲擡手按住了筷子。

“我想起有東西放在車裏忘記拿了,白蘇,你和我去一趟。”白浮舟忽然站了起來,拉著白蘇往外走。

白蘇預感衛遲要有什麽話和陳平說了,他不太想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去。但是白浮舟拉他,他也沒辦法拒絕。因而一步三回頭,看起來分外留戀。

門被關上了。

衛遲看著一直低著頭的陳平,說道:“考試很重要,但也沒有那麽重要。誠然,人的一生有太多東西重過這一場考試。但眼下與你們這個年紀的少年人,那就是頭等重要的事情。”

她猶豫著,嘆了口氣,摸了摸陳平的頭發,說道:“她想讓你,心無旁騖地,去面對這件事情。現在這個結果,一定不是她的本意。”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人類的生命,是這樣的脆弱。

人命啊,有時堅韌如蒲葦,有時卻又脆弱的不堪一擊。在天災人禍前,揮一揮手便消散如煙塵,再不見了。

生命的最後一刻,女人躺在病床上,有沒有後悔呢?

衛遲是神仙。可是她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陳平咬著牙搖了搖頭,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一樣甩了出去,他嘴裏還有沒咽下去的食物,但是情緒卻如同洪水一般沖破了堤岸。

“你忘記了什麽東西?很重要嗎?”白蘇被白浮舟牽著,卻在轉交處的窗前停了下來。

白浮舟並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下,笑道:“根本沒忘記什麽,小傻子。”

白蘇捂著額頭目光哀怨而不解。

白浮舟解釋道:“陳平在你我面前不自在。”

他們不過是因緣際會,今時今日第一次相識的陌生人。甚至不是衛遲口中,她的老友。陳平在他們面前,情緒上到底有所顧忌。不如離開,給他一個放松的時機和情緒傾瀉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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