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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窮陰急景坐相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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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窮陰急景坐相催

在那日之後,我們又平靜地過了兩個月——所謂平靜,也許只是我和王維兩人的。外面的世界已經又是一番景象了,夏日的蟬鳴聲和瓜果香,轉眼就換成了蕭瑟的風聲和枯黃的秋草。前幾個月裏求而不得的菇米,如今都已成熟,做成粥飯肥美而甘潤。

郭子儀勸皇帝從回紇借兵,回紇的懷仁可汗派兒子葉護帶四千精兵來助唐軍,在長安城西的香積寺北激戰半日,殺敵無數,奪回京城。這些我記憶中的歷史事件,在此時還是近千裏外的事,沒那麽快傳到東都的尋常百姓耳中,但東都局勢不穩,卻是隨便哪個人都能看得出的。看守菩提寺的士卒們時而露出細微的焦灼神色,偶或竊竊私語,儼然已生退意,看管越發松懈。此前,與我們一同關押在菩提寺的儲光羲就悄悄逃走了。

我們或許也可以預備逃了。難道真要等到唐軍打回洛陽來嗎?

我斟酌著,翻找自己身上,但已沒有任何值錢的簪環首飾了。但這天氣……我望了望階前滿地零落的秋葉,無奈問楊續:“你能否設法尋兩件秋衣?”

過了一夏,楊續的臉色也憔悴了很多。他神出鬼沒的,身上有時還隱約帶著傷,但我們需要他時,他又會出現——我猜他是去做了些敵後鋤奸的事。不過,他身負技擊之能,且此前我們又曾試圖帶走王維,因此看守的士卒們對他額外留意,我也不好多做多說,只是裝作不知罷了。

楊續點頭,我喜道:“若有袍子最好,若是沒有,尋兩件貲布、纻布的汗衫也可。若是還沒有……”我嘆氣,“蜀衫也可,勉強穿在裏面也就罷……”

“不是娘子自家要穿?”楊續罕見地打斷我。

我一愕,不懂他的意思,指了指王維所居僧房的方向:“是給他。”

楊續臉色一沈:“娘子!”

“宮裏又來了中貴人,傳你入宮。”這時有名士卒走了過來,冷冷道。

那士卒正是之前我們為了救王維而打昏過的突厥兵士,他受過我的欺騙,因此態度很差,傳了話就催促我趕緊走。

這種軍情火急的時刻,安慶緒叫我見他?我一個假女巫能做什麽?

我和楊續對視一眼,無端感到些不安,道:“容我更衣。”

匆匆走進室內,我對楊續道:“若是我三日後還沒回來,你就帶上他走罷。”

王維強打精神,從榻上坐起,皺眉道:“怎麽了?”

“娘子處境危困,你還問她怎麽了!”楊續將話音壓得很低,語中的憤怒卻壓也壓不住,“金釵換米,親手調羹,她想盡法子,不過為了讓你多吃一口飯,你呢?你們這些高門子弟素日裏賦詩作文,把酒清談,到了危難之際,卻要一個女人站在你們身前嗎?我在軍中,也聽過他們唱你的詩句,‘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願得燕弓射大將,恥令越甲鳴吾君’,好生豪邁!可今日你的恥呢,你的願呢?五姓七望的公子,才高八鬥的詩家,大唐朝廷的高官——你就是這樣待女人的?你坐視一個女人為你刳肝瀝血使盡心機,自家卻只想著出家奉佛?這樣流血千裏的光景,佛在哪裏,神在哪裏?你信佛,佛信你麽?你又值得佛來信麽?”

“你——你不要說了。”他這番話一氣呵成,我驚得過了一瞬才緩過神來。楊續雖然最初只是部曲出身,但在李適之身邊也讀了書,經了許多事,只是他平日緘默,我沒想到他斥責人的時候,辭鋒竟能一利如斯。

王維表情凝固,嘴唇微微顫了顫。

“她受舊傷之苦,你看不出來麽?”楊續餘怒未消,抱臂看天,“我潛入敵軍,聽到一些消息。朝廷向回紇借了兵,離收覆兩京,只怕也不遠了。最後這點時日了,你還是不能……”

他顯然忍了又忍,還是說出了口:“你還是不能像個男人一樣嗎?”

“不要說了!”我話聲轉厲。

楊續低眉,嗓音有些疲憊:“我僭越了,娘子。”

“無妨,說罷。”王維下了榻,披上一件外衣,圓領衫還是去年的舊衣,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不為僭越,都是實話罷了。”

“我在軍中多年,軍中的人比你們文士還在意尊卑和本分。我說僭越,是因為我冒犯了娘子。而我對你說的那些,自然不算僭越。”楊續語調沒有變化,微微擡起眉睫,看了王維一眼:“娘子是我如今的主人,你卻不是,畢竟,你不曾娶她。以律法而論,你和她並不相幹。”

“不要說了。”我第三次說,語氣近於哀懇。

“是。”楊續垂頭。

“求你答允我。”我也扯過一件外衣,胡亂披上身,嘴裏道:“他想娶,是我不想嫁罷了。”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這話就已脫口而出。我說得急而切,像是在給楊續一個交代,又或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走出門,門外下起了輕淺的雪。今年洛陽冷得早,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

在我到達宮城時,臺階上已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雪沫,映著磚石的深青底色,看去似有還無。某處傳來急促的鴉啼聲,不輕不重的北風擊打著窗扇,雜亂而令人焦躁。我回頭,高峻嚴整的宮墻在廣大的天空下顯得低矮平淡,但廓落的宮城在蒼茫天穹的俯抱之中,卻似乎格外宏闊幽深,像猛獸大張的口,亟欲擇人而噬。昏黃的暮雲,朦朧的雪色,暗淡的朱欄,混同為一片靜寂昏昧。

不遠處,武後下令修建的明堂就矗立在這一段昏昧的迷霧中,原本高聳入雲的身姿模糊而萎弱,簡直像是一副恐龍骨架,大歸大,卻已失去了生前所有的震懾力量。清冷的北風裏,似乎還夾雜著木料焚燒後的煙氣——明堂建成後數遭火災,最近的一次就是安祿山攻入洛陽的時候。

安慶緒又在喝酒了。他倚在榻上,身體靠著憑幾,殿裏的酒味濃得讓我懷疑他至少兩個月都在喝酒,才能釀成這麽大的酒氣。

“唐主與回紇約定,一旦奪回長安,土地、士庶歸還唐廷,而其他如金帛、賤籍男女,則可任回紇人自取。唐主真是不要臉……”安慶緒冷笑,但嘲諷很快變為驚慌和不甘,“但就是這樣不要臉面的契約,到底也還是有用。唐軍和回紇兵打到長安了。”

他又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你不是得到了程千裏麽。”我試著安慰他。叛軍大將蔡希德俘獲了唐軍的重要人物之一程千裏,將之送到洛陽,這也不是秘密。

安慶緒“嗯”了聲,眼裏的期待並不多:“我們還得了哥舒翰——早就得了的——但也無用。我父親曾叫哥舒翰寫信,勸降別的守軍,那些唐軍將領也不聽他的話。程千裏雖也是一員大將,但難道及得上哥舒翰麽?”

我不知如何回答。

他抱怨了半日,又想起了“向天邀福”的話頭,追問我能不能給他祈福。但休說我只是個假女巫,就算我當真知道作法祈福的方術,又何來幫他的立場?

那日為了保住自己和王維而信口說的謊話,到今天卻成了作繭自縛的起因。

我推拒數次,安慶緒憤而摔了手中的鸚鵡杯,杯子擲到我身側,酒液濺上裙擺,我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宮燈柔和的光線裏,他擡眸望我,眼神如刀:“我記得去年那日,宦官李豬兒悄悄與我說,嚴莊將一女子帶到父親面前,女子自稱有通神之能,父親放過了她的性命。我就去問嚴莊,嚴莊說,那日你為他們所獲,是因為你想解救一名叫王維的文官。這名文官有何特異,值得你費心如是?”

我心裏一沈,張了張嘴,直覺無論怎麽回答他這話,都不夠安全。

安慶緒見我不答,厲聲吩咐宮人們:“告訴嚴大夫,叫他將王維收押,好生拷訊,問出王維懷揣哪些唐廷機密!”

“慢!”我大驚,“沒有機密!他沒有!”

“沒有?”安慶緒獰笑,“他若無特異之處,你當年怎會舍棄當朝宰相,寧可不要名分,也要跟著他?”

“你……”我想不到他已將我的經歷摸清了,只能強調:“他委實沒有機密,我……”

“那日你一進門,我看見你的容貌,就想起來了。我十幾歲時,在河北見過你,你還給我包紮過傷口……你立在節帥的身邊,樣貌與如今竟無半點分別,可見,你當真有些不凡,或許真能通神。”安慶緒話鋒一轉,“節帥身為唐室宗親、天潢貴胄,才四十幾歲,已然位極人臣,他要娶你,是你天大的福緣,你卻竟然不肯嫁,是因為預見了他來日無辜身死的命數?”

這思路嚴絲合縫,我根本無從反駁,只能聽著他繼續推論:“反觀王維,到五十歲才堪堪穿上緋袍,但細究起來,卻算得上半生安泰,無災無難,確是上佳的夫婿人選。”

我連忙點頭:“是,是,我正是因此,才……”

“但是,反過來也可以說,王維半生無風無浪,正賴你一力衛護,而節帥以三品相公的尊貴,求娶你一尋常女子,只怕也正是看中了你通神的異能。”

“……”

我徹底詞窮了,我沒有焦煉師的天分,做不成江湖騙子。這些年來一直被身邊的人們疼著寵著,我很少需要動腦子,遑論騙人。在這場大亂來臨前,我說過的最離譜的謊言,無非就是“王十三,我不喜歡你”而已。

更何況,這世間的事,向來是一力降十會。怎樣的如簧巧舌、甘言媚色,都抵不過一雙鐵拳。我以為我夠聰明,利用了安祿山,又安撫住了安慶緒,可其實只不過是短暫地走了好運。此刻,我的運氣已經用光了,而鐵拳卻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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