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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履胡之腸涉胡血(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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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履胡之腸涉胡血(綺裏)

不得不說,看到唐室的宗廟變成新朝皇宮的馬廄,帶給綺裏的快樂,並沒有預想中那麽豐厚甘美。

洛陽的太廟最初是武後建立的,用來供奉武氏的先人。中宗皇帝覆位後,順勢將它修成了李唐皇室的宗廟。自古以來,士一廟,大夫三廟,諸侯五廟,唯天子可設七廟。以女子之身君臨天下、為自己的姓氏建立七廟的,只有武瞾一人。這是一座由女人建立的宗廟,曾經供奉這個女人的七世祖先。[1]

他們看不起女人,就來了一個女人,以周代唐;他們看不起胡人,就來了一個胡人,以燕代唐。這兩件事,多少有一種互相映照的意味。

所以,看著充滿馬糞氣息和蚊蠅鼓噪的院落,綺裏有種難以形容的失落情緒,好像屬於武瞾的那一部分印記,也隨之毀掉了。況且,毀掉太廟,到底不過是一種虛妄的自我安慰,她真正的仇人,已經逃到了西蜀,而且還沒有死。用馬糞和蚊蠅侮辱無知無識的死人,比不上拔出刀劍,直面與自己有殺父深仇的活人。

綺裏走了兩步,見面前的地上橫著一座太宗皇帝的神主,一腳踢開。她興致不高,懨懨出了太廟的大門,看了眼門口那個貌不驚人的官員:“這是你的主意?”

那官員叫獨孤問俗,在安祿山身邊算不得緊要人物,論體面只怕還不及她,聞言笑了笑:“是。下官想了很久,認為將太廟充作馬廄,最能折辱唐室宗族,令唐軍氣沮心衰。”

綺裏不冷不熱地笑道:“想了很久?我看,是想了很久如何保全太廟罷?充作馬廄,究竟還是比燒了要好,也比充作廁混要好。”

獨孤問俗鬢角沁出汗珠,連聲辯解,綺裏不耐煩聽,只揮了揮手,帶著伯禽走了。

伯禽沈默了很久,才問她:“我們要去何處?”

“去赴宴。”綺裏微微一笑。

凝碧池頭,管弦聲起。舊日只為唐主奏樂的箜篌和簫管,正在為大燕皇帝的宴席,流瀉出一樣優美的曲調。各懷鬼胎的臣仆,此時都只剩一張祥和溫馴的面容,兩片吐出諛詞的嘴唇。

嚴莊說到河北財賦半於天下時,綺裏聽見身旁的伯禽吸了口氣。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場宴會,綺裏本不想來,但她仍是將伯禽扮成她的家仆,帶來一同赴宴――新朝建立未久,宮宴防範還不嚴密――是為了讓他見一見大燕皇帝,讓伯禽明白安祿山並非尋常唐人所以為的愚頑兇惡之輩,而邊民們也非不沐教化的夷狄,富庶優渥不遜中原。

所以,在那個樂工擾亂這場宴席時,綺裏很不高興,立刻阻止了他。

那個樂工大發了一篇宏論,直斥安祿山,安祿山臉色僵硬,沒有出聲。其餘的將領、文官們難以揣測他的想法,也不敢說話。綺裏見眾人心氣浮躁,便出言問那樂工:“你是樂師。為誰奏樂,又有什麽分別?”

那樂工吟了李白的詩:“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闌幹。”綺裏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後兩句。

然後那個樂工說,只有做了四十年太平天子的李隆基,才配得上如此名花,如此美人,名花如牡丹、國色如楊妃,唯有得他一笑,才能不枉此生。

她前所未有地憤怒。

李隆基是太平天子,他的四十年太平,從何而來?從邊民的淚中來,從軍卒的血中來!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若不是因為李白,她不會留意這個叫杜甫的文士,不會留意杜甫這首《兵車行》。一旦留意了,她才明白,為何這個文士不為唐廷所重,做不了唐廷的官,因為他說的都是實話!盛世的樂舞和歌聲之外,有新鬼煩冤舊鬼哭,有幼子嚎啕,老婦嗚咽!

李隆基高坐大明宮時,可以輕易地決定腰斬她的父親,狼狽逃竄馬嵬驛時,同樣可以輕易地同意殺死貴妃。就算前者他素不相識,後者卻曾給他帶來許多快樂。

自私的天子,虛偽的盛世,愚蠢的忠臣。

綺裏叫人堵住那樂工的嘴,對安祿山進言:“只是將他斬首,未免不夠匹配他的忠心,不如……腰斬。”

她一言既出,便聽見身邊的伯禽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

安祿山神色微動。嚴莊見狀,忙吩咐武士們將雷海青縛於殿前,又笑道:“依臣之見,腰斬不如肢解,肢解未若淩遲。”

“肢解罷。”安祿山道。

綺裏感到伯禽碰了碰她的衣袖,輕聲說了一些求懇的話語。但綺裏沒有回頭。她專註地看著,看刀鋒被揚起、揮落,看一具肉體被粗暴分割。她也在聽,聽最初的慘叫和稍後的寂然,聽刀斧入肉,聽鮮血濺落。這些是父親被腰斬後,她在夢中經常見到的情景,經常聽見的聲音。她喜歡看這些場景重現於敵人身上,這能讓她不再恐懼。她輕輕哼起了歌。

除了行刑者與受刑者,凝碧池邊的眾人無不沈默,連舞馬和舞象都不敢動作。綺裏輕哼的聲音,很快吸引了安祿山的目光。“你唱的是什麽?”安祿山喝了口酒,饒有興致地問。

綺裏像是突然驚醒似的,擡眸笑答:“這首歌,陛下多半聽過。”她清了清嗓子,用突厥話唱起歌來,調子清越激昂。

安祿山聽了兩句,微笑頷首,武將們多有懂得突厥話的,見他露出讚許之意,便也跟著唱了起來。數十人的歌聲匯聚在一處,掠過水面,傳得很遠。樂工們各自低頭緘默,而有的漢人官員們不懂突厥話,神色尷尬。

安祿山笑道:“這是草原上突厥人傳唱的一首短歌,意思是:‘讓我們將敵人團團圍困,讓我們跳下馬沖鋒陷陣。讓我們像雄獅吼聲震天,讓敵人的力量削弱殆盡。’”[2]

他素不諱言自己本是胡人,起於微賤,但起事之後,自然也十分在意漢人官民們如何看待自己,借用“四星聚尾”“金土相代”之讖造勢,力圖讓天下人相信,大燕乃是天命所在。他命孫孝哲從長安搜羅樂工舞伎送到這裏,也正是為了以禮樂彰顯大燕之正統。

樂工雷海青的那番言語,卻不止直斥他不配聽大唐皇帝聽的樂曲,更是明言他所建立的大燕,只是個不值一提的僭偽王朝,不配與那位皇帝締造的真正盛世相提並論。饒是他心性堅忍,殺人如麻,被說中心事,也不免難堪,嘴唇微微發抖,直到將那樂工肢解,才終於松了口氣,於是命人賞賜綺裏美酒和金珠寶玉。

而綺裏——這一天她喝了很多酒。她比她從前的主人李白更加善飲,但今天心情極好,竟然喝醉了。去年十二月叛軍進入洛陽,到今日正好八個月。這八個月,是父親慘死之後,綺裏難得快意的一段時光——也許還不是最快意的:她最懷戀的,還是扮成婢女,留在那個人身邊的日子。但她還是很高興,以至於當這種快意被突然打斷,戛然而止時,她也並未感到憤怒。

伯禽拿著那把她給他防身的短刀,躲在門後,在黑暗中將刀刺進了她的肋下,隨即慌亂地松了手。短刀的大部分鋒刃,都留在了綺裏的身體裏。冰涼的刀鋒和隨之而來的劇痛,讓她從醉意中清醒,她咳了幾聲,強忍著痛道:“你將燈點上罷。”

他還真的點上了燈。

她沒有拔刀。這一刀刺得太深,若是不拔,興許還能多活一刻。她平靜地感受著劇痛,這種痛,反而好像讓她活了過來。過去的三十年她四處奔走,只求顛覆這個她恨極了的唐室,恨意讓覆仇以外的一切事物都變得虛無。若是沒有識得李白和他的歌詩,她的一生,大概也就這樣虛無地過去了。

“天然呢?”她問。

伯禽的聲音在顫抖:“我將他送走了,你,你要殺我,就殺我一個。”

綺裏笑了:“為什麽?”

燭火昏暗,映得伯禽年輕而微豐的臉龐多了幾分棱角,只是他一說話,就又成了她所熟知的那個孩子。他鼓著兩腮,像是積攢了很久的力氣:“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原來是這般景象。伯禽不能坐視。”

綺裏又笑:“是了。‘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胡兵、豺狼……你也覺得……他也覺得……我們……是……逆胡?”

伯禽用力搖頭:“我家在西域住了幾代,譜牒無存,到底是不是涼武昭王的裔孫,是不是姓李,甚至……甚至到底是不是漢人,我……我也不知道。你總是以為,胡漢之辨關系重大。就算、就算關系重大,我們家這樣的身世,又有什麽好在意的?”

“‘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綺裏又咳了兩下,輕聲道:“他都要踩著胡人的腸子、踏過胡人的血了,你說他不在意胡漢之辨?”

周身的力氣隨著血液逐漸流失,她的語聲越發低沈:“我原以為……他終究能夠破除這個心結。胡又如何?漢又如何?他自有他的來處,也自有他的去處。就算有胡人的血脈,難道他就不是偉丈夫了麽?何必……何必一定要……履胡之腸,涉胡之血,才顯出他心向漢家?”

伯禽胸口劇烈起伏,半天才道:“我只知道,你不該唆使安祿山,用那般酷刑戕害忠臣。”

“明月奴。”綺裏叫他的小名,“大唐皇帝的臣子,腰斬了我的父親。忠於這種皇帝的人,為何不能受他所愛用的刑罰?”

伯禽嘴唇翕動,卻沒有說話,轉而將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新月。

綺裏很輕地搖了搖頭,遞過一個錢袋。

“你走罷。”她說。“遇上軍中的人,就說我遣你去買酒。”

[1]見徐松《長安志》,轉引自李建超《增訂唐兩京城坊考》274頁:“武後造。初以置武氏七廟,中宗因而正之。安祿山陷洛陽,以太廟為馬廄,棄其神主。”《安祿山事跡》下卷:“張萬頃、獨孤問俗、張休,並覆舊官。祿山令問俗壞太廟,問俗遷延,終以獲全。

[2]突厥語詩歌,取自喀什噶裏《突厥語大辭典》中冊,138頁。

啊——這就領盒飯了,有些對不起她。(作者2020年4月8日按:在最新稿裏她的名字全部改成了綺裏。)反正挺不好意思的,我以前寫的時候都是瞎寫……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世間事大抵如此,所以說來說去,還是要感謝諸君願意付出自己的時間,讀了這個除了真誠之外啥也沒有的故事。就,抱歉了,臨屏涕零,不知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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