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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恰似蓬萊見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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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恰似蓬萊見太真

“太真?”我望著她身上的道袍,試探著道。

那女郎點了點頭,疑惑道:“小娘子是……是誰?如何識得我?”

她的聲音好嬌好脆,像是最柔軟的春風,又像是最精致的瓷器。

我深深地凝視她,過了片刻,才道:“我姓郁,是裴左丞的養女,行九。”

我所沒有說的是——我從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地方來。在那裏,人們為你拍電影、電視劇,你的生活細節被爭相傳說,你豐艷的容貌與體態,和這個璀璨綺麗的盛世一樣,使後世的中國人窮盡了他們的想象力。這盛世是一口沸騰的鼎,王維與李白的詩、裴旻的劍、吳道子的畫,與你的容姿,都是鼎中不可或缺的調料。

楊玉環想了想,拍手道:“是你!我聽過你的事。聽說你十分受李尚書愛寵,滿城的女郎無不羨艷。”她現在二十二三歲,舉手投足之間,似是稚氣未消,但這份稚氣與她絕艷的容顏交織,反而形成了一種既嬌氣、又魅惑的獨特氣息,讓我有點不想離開她。

“也不至於罷……”這說得也太誇張了。

楊玉環擺了擺手:“他愛重你,這比什麽都緊要。”

“是麽?”我苦笑,“可是……我——我另有喜歡的人。”

不知為什麽,面對著她,我總覺得,我是可以說實話的。

楊玉環瞪大了眼睛。她的黑眼珠本來就大,瞪眼的時候,更像個懵懂純稚的孩子了。她怔了一會兒,又流下淚來。

我慌忙道:“你不要哭——你怎麽了?有誰惹你不快了麽?哎,你不要哭——”

半晌,楊玉環方收了啼聲,幽幽道:“我、我與你是一樣的人……”

我聽得一驚。後世的史書與此時的小道消息都告訴我,她現時已經被皇帝李隆基看中,故而皇帝命令本是壽王妃的她,以為皇帝亡母竇太後祈福的名義,出家為女道士。

她說她與我是一樣的人,意思就是……

我一顧四周,見沒人靠近,方才道:“太真,這些話,你萬萬不可對人提起了。”楊玉環卻似壓根沒聽到我說什麽,只是自顧自道:“他今夜又要來與我私會了,可,可我……”

我蹲在她面前,兩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既是他要來見你,你快去盥洗打扮罷。”

她擡起眼眸,靜靜地看著我。被她的眸光相望,我只覺心底好甜,又好軟,甚至有些想親吻那雙甜甜的眼睛。

漂亮美好的女孩子,可以治病。她能治我的病,那麽,也一定能治別人的病。難怪李隆基要從親兒子的手裏將她奪走……天啊,我要是皇帝,我也會忍不住奪走她。

“誰能——誰能抗拒他呢……縱是我沒有見過他年輕時的樣子,也能猜想當年臨淄王的英姿。三十年太平天子呵,誰能抗拒他呢!”

我默然不語。

她又道:“可是……可是——”

我捂住了她的嘴。她的嘴唇在我手心輕輕翕動,像蜻蜓的翅,像翠鳥的翎,撓得我癢癢的,連心裏也似癢了起來。我硬著心腸,沈聲道:“沒有什麽‘可是’。我要應付的是刑部尚書,你所要應付的,可是當朝天子。你也知道,他是三十年太平天子——這三十年的太平,豈是尋常人可以造就的?”

李隆基殺伐果斷的手段,不論是史書裏,還是現實中,我都聽過太多了。

她顫了顫,乖巧道:“我明白了。小娘子,我——我只是想有個人說話。這觀裏——這觀裏好冷。我一個人……我怕。”

溫言軟語,偏有無盡淒傷。我喃喃道:“他……他還會陪你二十年的。”

楊玉環詫異地瞥了我一眼。我這才意識到我說漏了嘴。安史之亂中,她在馬嵬坡香消玉殞,距今大約十七年。

想到她會死,我並不感到特別難過。這樣極致而純粹的美,不能夠久留世間,也是常理。我寧願相信,她的魂魄,當真去了海上的仙山,在虛無縹緲的仙境間獲得了永生。

這時裴家的侍女尋了過來。我嘆了口氣,又強調道:“太真,太真,你要記得我的話。”

她點點頭:“多謝小娘子。”我這才起了身,回到席間。

這場宴席過後數日,李適之邀我去看他置辦的新家。按照他的說法,我當年和幽州軍士鬥酒,幫忙平息了一場內訌,這是他給的“出場費”:彼時我低聲自語“新任節度使又不能給我出場費”,他事後派楊續來問我,我信口胡說“平康坊一處宅子也就夠了”。結果,他真的在權貴聚居的平康坊買了一處宅子。

他絮絮說著這套宅子本是前朝什麽宰相的舊宅,他向其後人買下,又在宅子中遍植我喜歡的茉莉與蘭花,還在宅中的兩棵櫻桃樹下埋了幾壇酒,待十年後與我同飲。

竟然已經規劃到了十年後的事嗎?這樣看來,人的一生倒也很短。

這座宅子極深,我走了一半就累了,靠在園子裏的山石上休息。李適之笑道:“一嬌一態本難逢,如畫如花定相似。此情此景,合當有酒。”吩咐侍女倒酒來。

轉瞬有人遞來了酒,是那個我在幽州見過的美艷侍妾。

他說過要遣散她們,我沒有同意。出於公心,我不願見到親子分離的景況。出於私心,我想,結婚後,我大概有義務和他做親密的事……那時,有其他的女人、其他的選項,他有沒有可能……就不強求我和他親密了?

這個想法很自私,我知道,所以,我沒有和人說過,也不敢說。

我接了酒在手,慢慢啜飲。

“好痛……”一杯酒尚未飲盡,咽喉和食道附近,忽然有劇烈的疼痛蔓延開來。然後……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兩三秒——身體開始顫栗,我痛得坐也坐不住了,蜷成了一團。

“怎麽了?”我聽見李適之在問我,但是我沒法回答。

好黑。好像……連天色都變暗了,變黑了。

要是暈過去就好了,就不必受這樣的苦楚,我迷迷糊糊地想。過了一會兒,疼痛稍減,隨之而來的是胃部的抽搐感。我仍舊蜷著身子,手指按在胸前,指甲掐進了肉裏,這樣的刺痛,似乎能夠讓我稍稍分心……那種抽搐感實在是讓人發瘋。殘餘的神智使我強掙著起來,為自己催吐。催吐過後,抽搐感減輕了一點,然而四肢又逐漸變得麻木無力,整個人只覺得惡心,像喝了泔水一樣惡心。

李適之好像在逼問那個侍妾。她說了什麽,我也沒聽清。他踢了她一腳……然後又將我抱上了馬車。

他去了一位醫官的家裏。醫官見了我的情狀,連忙拿來數枚雞卵,取了蛋清,和了水讓我飲下。我飲下不久,又吐了一場,這回的確好了一些,只是全身仍舊處在麻木的狀態中。

李適之惶然問道:“我家娘子中的是什麽毒?”醫官道:“以下官所見,似是砒霜。”說話間捋著花白的須髯,似是有些為難,“下官已盡力施救,但砒霜之毒……難以盡去。”

急性砷中毒雖有解毒方法,但都是後世的西方醫學才有的,甚至還可能涉及血液透析。中古時代的中國,絕不可能有除根的解決方法。能夠保命,我已經很慶幸了。醫官又吩咐童兒取來數種草藥,煎成汁讓我服下。

當晚李適之將我送回裴家,我便一直處在昏睡中,甚至出現了譫妄的癥狀。三五日後,我偶爾清醒,聽說我的養父母均是雷霆震怒,要求徹查此事。崔顥更是不顧自身官階低微,去質問我那位尊貴的未婚夫,為我討公道。李適之一改素日裏恣肆率性的習氣,低聲下氣地點頭稱是。

裴夫人時時向我講述事件的最新進展。據說那天經手了那杯酒的所有仆婢,包括那個侍妾,過往歷史與人際關系都被挖地三尺,細細篩過,仍是未有結論。

然而我似乎竟不是很關心真兇是誰。無論真兇是誰,他都幫我推遲了婚禮,我暫時仍能保有自由之身,不必去李家做新婦、做繼母。

我只管在裴家躺著。醒著的時候,我有時會取來一兩首今人的詩,胡亂翻譯幾句,記在紙上。我也拜托崔顥為我帶來王維最新的詩文,放在榻邊。此時此刻,我更加思念王維,思念他那我至今未有機會見到的輞川別業。

孟城坳、竹裏館、辛夷塢、欹湖……這些輞川別業的勝景,在我昏昧的腦海中浮浮沈沈,染成一幅清遠的山水畫,一個安於這盛世之外的雅致夢境。

崔顥常來看我,多半只是坐在榻邊不說話。然而在我少有的清醒時刻,我總能看到他鬢邊星星點點的白發。我說:“阿兄快將白發鑷去,休要教我嫌棄。”

“這些日來,有人的白發生得比我還要多。”他將視線轉向窗外,悠悠道。

我半晌不語,最終卻只是笑道:“李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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