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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用登臨意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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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用登臨意惘然

幽州很快就到了秋花慘淡秋草黃的時節。這一日我獨自枯坐在窗前,增刪數次,寫就一封書信。帶著書信出門時,卻見邸店門口有了四名兵士,分列在門的兩側。他們見我出現,一齊問好。

我愕然道:“你們是什麽人?”

其中一人答道:“某等乃是節帥遣來守衛娘子的。”

“娘子”這個詞,既可指任何已不再年少的女性,也可以是下人對主母的稱呼。我到唐朝後,容貌始終不隨時間改變,現在仍是少女的樣貌,通常被陌生人稱為“小娘子”。那麽此人的稱呼,顯是默認我是他們的未來主母了。

我冷笑一聲:“那麽,我可否請你為我送一封書信到城裏的驛站?”

那個兵士躬身接過。我笑道:“有勞你了。這封信極為緊要,是我請父親裴左丞退婚的書信,萬不能有閃失。”

我公然挑釁李適之,也不知他會如何應對。

兵士轉身去了,我才舉步出了邸店大門,走向城北粟特人聚集的片區。剩下的三名兵士始終跟在身後,我也不去留意。我尋了一個相熟的粟特商鋪,閃身進店,與他們用粟特語交談了一番,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函,交給他們,再三叮囑,又裝作買了一件首飾,這才離開。

只是,當天晚上,我就發現那封信函被放在我的面前。

我眼前一黑,怒不可遏。還未待我發難,李適之先開了口:“卿心所屬的男子,就是這個安重璋麽?”他以目示意那封信函。

送給裴公的那封信,我並不介意李適之知道。而這封信才是我真正想送出的信,是我以粟特語寫就,送給安重璋的。信中不僅告訴了他我當下的處境,向他問計,還提及我們的密謀因李適之介入而失敗。

我沒料到,我們之間的關系,竟然被誤會了。安重璋說到底只是涼州一地的地方豪族,而李適之手握重權,若是他想為難安重璋,那可太容易了。我脫口道:“臺主誤解,我與安五郎只是知交……”

說完了我就想打死自己。以對面這位的心性,我說什麽“知交”?

“安五郎?”他思考著,顯然並不相信,“我行二,卿也喚我一聲二郎如何?”

我蹙眉:“不敢唐突臺主。”

他目光回落到信函上,笑道:“卿若不肯如此喚我,我便要給河西留後蕭炅寫封書信了。”

我霍地站起:“你!”

他不為所動,仍是微笑著,笑容清淺。

半晌,我竭力從齒縫間擠出了那兩個字:“二……郎。”

李適之伸了個懶腰,笑道:“我視事終日,目痛神乏。得卿一喚,如飲醇醪,疲倦盡消。”

我厭倦道:“天色已晚,臺主還不走嗎?”

雖然唐朝各地皆有宵禁,但李適之身為三品高官兼本地最高軍政長官,自不用擔心犯夜。果然,他聞言笑道:“明日我休沐,卿不必擔心我睡得遲。”

我沒好氣地道:“可我要睡了。”

李適之抱膝而坐,望著窗外皎皎明月,說道:“今日乃是我的生辰。”

我擡眸,卻見他的表情依舊很平靜:“我幼失怙恃,因此沒有人記得我的生辰。直到我娶了懿娘……懿娘每年都為我做幾道菜肴。”

我想問他這關我什麽事,卻忽而想到,他講述的,是他作為一個鰥夫對他亡妻的記憶,而我……其實也想代入他的角度,想一想王維對崔瑤的心態。於是我沒有打斷他。

他又道:“也正因為幼失怙恃,我很早就要做一個男人。”

這也符合我對王維的認知,我不覺點頭。他似是受到鼓勵,繼續說道:“但在懿娘面前,我卻可以……”他有些不好意思,短暫地笑了笑,“我卻可以做一個少年。似乎不論我做什麽,她永是帶著那種溫存的、寬和的笑容。”

聽起來……聽起來又是一個瑤姊嗎。

你們都有這麽體貼、這麽完美的第一任妻子,那又來向我示什麽好呢?我提高了聲音:“可我並不能讓臺主在我面前做一個少年。”

李適之道:“我的祖父恒山湣王、父親郇國公葬禮有闕,一向是我心頭之憾。我自幼便有做高官的心願,因為,祖父當年的罪名是謀逆……”他嘆息了一聲,手指撫過垂落的袍角,“很難改葬。我惟有做了高官,入了聖人的眼,才能使聖人同意為他們遷葬。在年少時,我要做一個男人,是因為這個人世要我做一個男人。故而,遇到能讓我做一個少年的懿娘,我歡喜之至。但如今,我的父祖已經追封,陪葬昭陵。聖人信重我,百官敬服我。我已不必再去做一個他人眼中的男人。我大可從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自己想做的事,便要強娶一個女子嗎?”我張口問道。

李適之苦笑道:“裴左丞也是朝中高官,非我所能勉強者。卿父母之命俱在,怎能說我是強娶?我連問名之禮都行過了,歲末朝集之時,我便入朝行了剩下的四禮。”

我一時語塞。

他又道:“我想做的是,有美酒,便及時飲樂,有好女,便去聘娶。卿與我一樣好酒,我甚歡喜。”

“卿不能讓我做一個少年,卻能讓我做一個男人。”

他以這句話結束,凝眸望著我,目光熾熱。我暗暗心驚——作為一個成年人,我明白,那是充溢著傾慕和情欲的目光。

但男女氣力有別,他又畢竟是位高官,我也無法強行將他趕出去。我強笑道:“臺主知道我解諸蕃語,可想聽我用波斯胡語祝壽?”見他含笑點頭,我便緩慢地說了一句波斯話。

“嗯……多謝了。你這樣溫和的時候,真是好看。今晚的月色好,你也好看。”他頓了頓,“難怪了……我聽說,美人要在月下看,半憑雙目,半憑綺思。——稗失羅蠶拏陀藍川都羅耶弗擔,阿禮鯫羅蠶拏陀藍川都羅陀藍。”

我猛烈咳嗽起來,既是因為受了巨大的驚嚇,也是因為,這種境況,實在是尷尬得不能再尷尬了。

他後面說的一漢一胡兩句話,都是波斯話中的諺語。第二句的意思是,“我不需要登仙,因為我尋到了你;我不需要做夢,因為我有了你。”

……我剛才對他說的那句祝壽詞是:“我不想嫁給你,你是個強盜。”

咳完了,我用手臂擋著額頭,局促地笑了:“臺主也懂波斯話?”

“我幼時曾由一個胡人婢女照看,她有時以波斯話自語,或是對我說話。我當時不懂,長大了卻還記得幾句。”

唐朝幼兒沈浸式外語教學嗎……我頗感意外:“朝中解得蕃語的高官,臺主怕是第一人罷?”

他頷首道:“然我深覺慶幸。一來,解得一門蕃語,便如同進入一片新天地,可知這世上於大唐的儀禮風物之外,尚有許多種風物情思。二來,若我不解波斯語,與卿相對時,豈非會無趣許多?”

他這話說得倒也討巧。他見我笑了,握住我的右手,柔聲道:“我苦戀卿八載,卿卻從未好生看我一看。”

我手被他握著,只覺他用力並不甚重,並不似那日一般霸道,微感心安。聽他說得懇切,我擡眼,認真看了看他。

不得不說,皇室李家的基因不差。他是李承乾的孫子,太宗文皇帝的曾孫,容貌也繼承了傳聞中唐太宗的英武氣息,生得比軍事世家的安重璋還要英朗。他年過四十,眼角邊已有了細細的皺紋,面部肌膚卻沒有松弛的跡象,最易暴露年齡的頸項也沒有歲月的痕跡。除了兩道劍眉、一雙星目之外,他面上最引人註意的,是一只懸膽般的鼻,不論是從正面看,還是從側面看,線條都堪稱流暢完美,亦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少年氣息——這也許就是他喜歡飲酒,卻不令人反感,不像個墮落酒鬼的原因?

他輕聲道:“是不是我老了,不堪與卿匹配?”

我吸了口氣,點了點頭。

他想了想,說:“那我去尋仙問道,服食丹砂罷!”

我嚇了一跳:“不要!丹砂大多有毒,萬萬不可服食!世上絕無能令人長生不老之藥,臺主萬萬不可聽信道士的話!多少人吞丹而死,殷鑒不遠!”

“若是丹砂有毒,我服食之後得病死去,卿便不必嫁我了,於卿而言,豈非好事?”他似笑非笑。

……話是這樣說,但是……21世紀長大的人,對科學知識有本能的尊重。這是我們的良心。除非對方跟我有殺父之仇,不然,我可真是沒法接受這麽反常識的死法。

至於我想用這個方法害安祿山……那是另一個問題了,唉。

李適之又道:“卿雲世上並無不老之藥,可八年來卿之容顏半點未改。可知我視卿為九天玄女,並無錯處。”

言畢,他喚了人,取來一只酒壺、兩只酒杯,溫聲道:“今日是我生辰,自懿娘去後,除兒女外,再無人為我祝壽。卿可能與我共飲一杯,以酒壽我?”

我擎杯在手,道:“臺主想娶我,卻又頻頻在我面前言及故世的妻室,以及兒女。臺主便不怕我聽了,心生抗拒?”

李適之正容道:“我既已向卿家求婚,便要讓卿知曉我的事情。夫妻齊體終身,安能隱瞞藏匿?我不僅有過世的妻,更有五個妾室,一兒二女。卿心地溫厚,必不苛待我兒女,至於妾室,我盡可遣散。”

這對於一個典型的古代男性來說,也可謂是驚世駭俗的允諾了。我心中忽然有了一些對王維的怨懟。

王維是一片廣大的深海,看不見底。他幾曾這般將他的內心向我敞開?我對李適之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道:“好,願臺主座上客恒滿,樽中酒不空!”舉杯一飲而盡。

註釋:1.李林甫當時遙領河西節度使,蕭炅為河西留後。2.文中的波斯語翻譯成了中古漢語,中古漢語發音由男朋友提供技術支持。3.“齊體終身”,是李適之墓志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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