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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只為多嬌便相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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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只為多嬌便相妒

安祿山是平盧軍兵馬使,平日裏少有閑暇,我便時時親手做一些小食,都是雙皮奶之類以現有烹飪條件做得出的新奇食物,帶去他的官署找他。就連王維,也不曾享受過我這般著意體貼。

我北上幽州,沒留地址給王維,故此不曾收到他的音書。我恨王維不肯遠離崔十五娘,卻也時常意識到,我處心積慮接近安祿山,想要避免安史之亂,終究是為了保護王維——那個在亂中身不由己,為叛軍所掠的王維。

也正因此,我每每看到安祿山的臉,眼中反而好像映出了王維的面容。有一次,安祿山訝異道:“阿妹,你看著我時的神氣,好像又是歡喜又是哀傷。”

“是嗎?”

我擡眸望向遠方。幽州治所薊縣,就在後世的北京城西。時序已然入秋,天空明凈如一大塊琉璃,色澤比起八水環繞、水汽濃郁的長安,藍得更加深濃。各色鳥兒在槐葉間鉆來鉆去,倒較炎夏時更活潑。這是郁達夫筆下故都的秋最美妙的時刻,只是唐朝的北京,尚沒有後世的紅墻碧瓦,城裏看去,只是灰蒙蒙的一片磚瓦建築。我望著這片深淺不一的灰,心中悲欣交集。

這是我的家鄉。安祿山與史思明在此經營多年,深得當地人民愛戴,直到元朝,他們二人與安慶緒、史朝義還被人敬稱為“安史四聖”,立有祠堂。甚至,到了清朝,仍有朝鮮使者在入京時見到安祿山廟。若我當真殺了安祿山,我的家鄉又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掩去憂思,問道:“近日阿兄軍務繁雜,累麽?”安祿山笑道:“阿妹何必為我擔心?我自能處分。不過,近日確有一些事,說來與我有些幹系。”

我以目光相詢。安祿山道:“幽州城裏建有兩座祆祠,胡人們常去供奉。但近日有人竟在祆祠的神龕中,放了穢物……你也知道,此事於祆教信眾乃是奇恥大辱,信眾們仔細追查,發現竟是一個奚人軍士放的。是以近來軍中的胡人軍士與奚人軍士屢起爭鬥,我常要前往調停,好不辛苦。”

奚人與胡人向來無甚民族仇恨,那個奚族軍士究竟為何要如此做?我皺起眉頭。安祿山道:“我們也問了那奚族軍士……他只鳴冤不止,說此事絕非他所為。”

我思忖半晌,亦是不得其解,只得笑道:“阿兄快吃——我帶來的小食都放得涼了。”

安祿山笑道:“我有數年不曾吃小食了,只是既然這是阿妹親手所做,我必要吃。”說著掀開食盒的蓋子,取了羹勺,一口一口啜飲起來。

啊,太難了。他吃得這麽少,就算有一天我能弄到致死性很強的毒藥,恐怕也毒不死他。我暗自苦惱,問道:“阿兄為何不吃小食?”

安祿山吃了幾口,放下勺子:“我養父張將軍嫌棄我太過肥胖,我故而不敢多吃。唉,養父因為牛仙童的事,被貶括州刺史……也不知他現下身子可好。”[1]語中之意甚是懇切。

越接近安祿山,越能——至少在表面上——感到他是一個非常誠懇的人。也許就是這種品質,讓人如沐春風,讓皇帝對他信任無比。

我覺得,這真是太有意思了。李隆基愛猜忌,多疑心,結果,看起來最誠懇的那個人,將他騙得最慘。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安祿山怒道:“是誰喧嘩?”他側耳聽了聽,忽然臉上變色,倉皇四顧,指著堂中的帳幕道:“阿妹,快,躲到後面去!”

我怔住了。安祿山尷尬道:“是,是你阿嫂來了……”我頓時明白了,裝作驚奇:“我還未拜見阿嫂。阿嫂既來了,我豈不是該當拜會一番?”安祿山急道:“你快進去,她若見到有女子在,是不會聽我分辯的……”

我作出恍然大悟之狀,凜然道:“只要能方便阿兄,我做什麽都是情願的。”說著依言躲到帷幕後。

有人大步闖入,高聲道:“那個賤婢在何處?”是個女子聲音,清脆動聽。安祿山賠笑道:“娘子,你怎麽來了?我明日休沐,歸家陪你,豈不好?”

那女子想來便是段氏。段氏似是見到了桌上的飲食,怒道:“老奴欺我!”哐啷啷幾聲,將食盒與碗筷打翻在地。安祿山慌忙道:“這是軍中的庖廚送來與我吃的,並沒有什麽女子在此。”

“啖狗糞的老奴,只管胡唚!”段氏大罵道,“現放著賤婢做的食水,你還敢狡辯!張將軍不許你多吃,你卻肯吃賤婢做的果子!”

安祿山只得重覆道:“委實沒有什麽女子。”

段氏罵道:“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樣的女子,敢搶我的夫君!”說著似是滿屋搜索起來,不多時,便走到我藏身的帷幕之前。她猛地掀起帷幕,我便和這位後來的段皇後打了個照面。

安祿山的原配康氏是胡女,這個妾室段氏卻是漢人。段氏相貌不錯,身段亦甚美,是男子最喜歡的那種身材。她揭開帷幕,打量著我,一時沒有說話。我行了叉手禮,笑道:“拜見阿嫂。早聽阿兄說過阿嫂,今日一見果然……”

“啪!”一個耳光準確無誤地落在我的臉上。

我摸著臉頰熱辣辣的,竟然楞住了。

段氏竟然出手打了我?!

從小我父母都沒打過我,你段氏又算個什麽東西?!

只是這時,在21世紀時看到的那些小說提醒了我,當然,崔十五娘的親身示範也起了作用——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表現得楚楚可憐、淒苦無助,才能贏得男子的心意。我得臥薪嘗膽,直到給安祿山餵完毒藥!我當下飛快調整情緒,委屈道:“我向阿嫂問安,阿嫂為何出手毆辱?”

“呸!”段氏照著我的臉就啐了一口,幸虧我閃得快,“你叫我阿嫂?便是善福坊的狎邪女叫我阿嫂,也輪不到你來叫!”

安祿山上前來拉段氏:“阿妹確非那種不自重的婦人,八娘你何必打人?”又向我道,“我給阿妹賠禮。”說著便向我一拱手。

我慌忙閃到一邊,抹淚道:“我怎當得起阿兄的賠禮?阿嫂有所誤會,打我一下,原也無礙。”

段氏更是大怒,對著安祿山道:“你竟向這個賤婢賠禮!誤會?賤婢藏在老奴的堂中,鬼鬼祟祟,我難道冤枉了你?”

我垂淚道:“阿兄說過,要為我在幽州軍中覓一壯士,將我嫁他,可見阿兄待我,全無他意。阿嫂委實不必如此。”

段氏擡手指著安祿山,罵道:“老奴!你還想將她嫁與你手下之人,方便你時時與她私會,是也不是?”這話說得太難聽,連安祿山也忍不住皺了眉頭:“八娘……”孰料段氏倏地一步跨到我面前,擡手就揪住了我的頭發!

她手勁極大,我當即痛得說不出話,從假哭變成真哭,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淌。安祿山連忙去扳她的手臂,他在軍中多年,氣力自然是有的,只是他可能怕太用力傷了段氏,故而一時他扳她手臂,她揪我頭發,形成了膠著之勢。

段氏揪著我頭發,一路將我拖出堂中,直到階下,方才大聲罵道:“賤婢只管花言巧語!”

安祿山生出幾分怒意:“八娘,這是官署重地,你在此欺侮一無辜女子,算得什麽?快放手!”說著便來拉段氏,但段氏死活不松手,寸勁所在,安祿山大約也怕誤傷了我,故而雖有一身武力,卻也無可奈何。官署也有士兵守衛,然而他們想必都知道段氏是安祿山愛妾,未得吩咐,也不敢上來拉架。

我忍著疼,輕聲道:“阿兄,你……你休說了。我只……只想你安好……若是阿嫂疑心,我便立刻出嫁,此後與你再不來往,惟願你與阿嫂……白頭偕老。”

罪也受了,臉也丟了,這麽大的委屈,我不能白受。單只沖著這個段氏,我對自己準備毒害安祿山的愧疚和不安,就已經減了五成。治家不嚴也是大錯,安祿山,這是你自找的。

安祿山一邊去扳段氏的手指,一邊斥道:“你休胡說,嫁人豈可這般草率?”段氏見他回護我,更是怒火沖天。她將我向門口又拉了兩步,冷笑道:“我是平盧軍兵馬使的娘子,未必毀不得一個賤婢的臉!我毀了賤婢的臉,還有什麽人敢娶她!”抽出發間金簪,向我臉上狠狠劃下!

金簪挾著淩厲的風聲,直逼我右頰的皮肉。

我驚得拼命後退,安祿山則去推段氏。千鈞一發之際,有什麽東西劃過空中,簪子掉落在地,段氏縮回手腕,表情痛苦:“誰……”

這時,門口忽有一個聲音傳來:“我敢娶。我願娶。”

那聲音清醇如酒,令人不覺自醉。

[1]《舊唐書·列傳第一百五十》:“(守珪)常嫌其肥,(祿山)以守珪威風素高,畏懼不敢飽食。”《資治通鑒》第214卷 :“守珪重賂仙童,歸罪於白真陁羅,逼令自縊死。仙童有寵於上,眾宦官疾之,共發其事。上怒,甲戌,命楊思勖杖殺之。思勖縛格,杖之數百,刳取其心,割其肉啖之。守珪坐貶括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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