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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可憐幽憤為誰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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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可憐幽憤為誰嬌

蘭州驛館的房間熟磚鋪地,細布為簾,遠遠談不上華美宏麗,只是齊整潔凈而已。然而,有了崔十五娘這等美人在內,什麽樣的房間,都會變得燦然生輝。她穿著繚綾襦裙,外罩杏紅單衫,如雲鬢發上金釵光澤微閃,纖細手臂戴著一雙白玉釧,斜倚在憑幾上,似不勝衣,雙眸淚光點點,細嫩潔白的脖頸間隱隱一縷紅色勒痕,看去更添柔弱。

我能感到崔希逸一進屋,怒火瞬間轉化為憐愛。他疾步上前,扶住崔十五娘雙肩,哀切道:“阿婳,你可好麽?還痛麽?可有傷到喉嚨?”崔十五娘舉袂拭淚,強笑道:“女兒安好。”崔希逸又氣又憐:“你……你何以如此癡頑?”

崔十五娘流淚道:“女兒……女兒不忍見阿耶為女兒求懇於人。阿耶一生艱難,又不得不毀了與吐蕃的盟誓,日日新添白發。女兒不能為阿耶分憂,已屬不孝,豈能再使阿耶為了女兒低聲下氣?縱然那人是女兒心愛之人,也是不該。想來總是女兒不該活在這世上,不止連累了阿耶,更連累自家心愛之人……”說著低頭掩泣。

崔希逸怒道:“胡唚!”見她垂淚,語氣又不覺轉柔,“你豈會連累我?”

王維亦道:“十五娘言重了。為人父母,縱然百般辛苦,只要能博得孩兒一粲,便足為歡。”

崔十五娘幽幽道:“若要博我一粲,甚是容易。只要你……”她頓了頓,王維輕聲道:“好教十五娘知曉,維此心已許……”他轉眸看我,崔十五娘擡手止住他的言語,卻不看他,仍是低著頭,輕聲道:“只要你繼續教我作畫與佛理,到我能為寺廟作壁畫為止……我也好為死去的蕃漢將士祈福。我身為人女,不能於朝堂上為父分憂,只能如此為家人消業了。”

我張口欲問,若只是要學畫學佛,何必非要王維教她?長安的知名畫師與高僧難道少麽?然而看了一眼崔希逸與王維,終是沒能問出口。王維當即應了,又道:“你日後萬不可再尋短見了。”

崔十五娘淒然道:“若非我自感無用,我也不會有自戕之念。你與瑤姊當年鶼鰈情深,縱然有時想得多了,也能寬慰彼此,想來……斷不至此罷。”

王維臉上浮現出一絲溫存笑意,微微頷首。

崔十五娘道:“瑤姊深通佛理,多半很會開解人。我當年見她時,只有八九歲,然亦將她的風儀涵養銘記於心。”

王維溫和道:“阿瑤為人細膩溫柔,說出話來,總如春風拂面。”

“我聽說當年你被……被貶濟州,瑤姊不遠千裏,追隨而去,伴你在濟州吃苦。”

王維嘆了口氣:“彼時她生產未久,就追我到濟州,辛苦之至。我……至今感念。”

崔十五娘笑了笑,又說:“我聽說你們的女兒容貌品行俱是出眾,極似瑤姊,待我回了長安,你可要引我見一見她。”

王維道:“這是自然。”

崔十五娘目光移向遠處,似在懷想崔瑤的嘉容懿範,緩緩道:“若我是男子,娶得瑤姊那樣的佳人,一旦失去了她,定然也不思再娶。”

崔希逸微笑道:“七娘的人品風度,在崔氏女中,原也少見。”

我聽著他們三個緬懷崔瑤的風姿,只覺一陣痛楚。在場的幾個人,不是崔瑤的族人,就是曾與崔瑤有極深關系的人。

而我,面對著崔瑤身上“王維的亡妻”這個無可超越的頭銜,又能說什麽、做什麽呢?

史載王維“喪妻不再娶,孤居三十年”,他大抵不會娶我了。

——多可笑啊,我竟然想過他會娶我?

他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他與我之間的關系,本就是靠我單方面的一腔思慕撐起來的。我與他,既沒有甘苦與共的恩情,也沒有血脈相連的牽絆。若不是我的思慕教他註意到了我,我在他面前的臉面,只怕還比不上與崔瑤同族的崔十五娘。

崔十五娘仿佛這時才看到我,笑道:“阿郁想來也見過瑤姊的風采。我聽說,當年阿郁為人寫入變文,身陷風波,是瑤姊為阿郁精心打扮,帶你到慈恩寺,澄清一切。”

我澀然點頭,不去在意她話中隱隱的波瀾。

王維笑道:“阿瑤一向最擅妝飾小女郎,那日阿妍經她之手,容姿比平日更美。”說著向我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我看去卻只覺刺眼。

崔十五娘瞪大了眼睛:“我也想求瑤姊妝扮我哩!只是瑤姊已逝……王郎,你以後能否送我一個瑤姊用過的侍婢,也好教我習得瑤姊生前妝扮的手法?”

她說得小心翼翼,一副又渴望又覺得自己太冒昧的樣子。王維和藹道:“這有何難。”

我再聽不下去,向崔希逸略略一禮,起身出門。這一次,王維沒有追來。

到很晚,他方敲響了我的房門。窗外蟲聲唧唧,潮熱的夏風吹進來,將他的容色顯得愈發溫柔。溫柔中,分明有回思往事帶來的快慰。那種溫柔簡直戳心。

王維笑道:“我只是答應教她作畫學佛而已,總算勝過請她來家裏做什麽妾室——荒唐!……你何以仍是不樂?”他話音裏帶著詫異的意味。

半晌,我才道:“你當她真的從此歇了對你的念頭麽?”

王維蹙眉道:“她只是要我教她罷了,縱有什麽念頭,又能如何。”

我呆呆看著他。體物察人最是敏感的他,此時怎地就迷了心目?我氣道:“你難道不知她是……她是為了多與你共處幾日,徐徐圖之?”

王維道:“你看她後來頻頻言及阿瑤,想是放下了心中執念。若是仍然待我有意,談起我亡妻時,安能這般落落大方?”

我哀哀道:“你便聽不出……聽不出她言及瑤姊,是想要教我自慚形穢?”

“自慚形穢?”王維重覆一遍,竟然笑了,“她能使你自慚形穢?你為何要自慚形穢?”

他學佛多年,見事甚明,向能切中肯綮,這兩問原是直指人心。若我換個心境,或能有所啟悟。

可我早已陷在這個名為崔瑤的巨大夢魘之中,如何能輕易抽身而出?我只恨他不理解我,氣得哭道:“我為何不能自慚形穢?瑤姊……瑤姊……”

崔瑤是那麽美好的人啊!

你經歷過那麽美好的女子,誰相信你能再對他人付出全部感情?且史書中你三十年不再娶,孤居一室,成為後世情深男子的典範。

王維伸手來撫我頭,我晃身閃開。那一刻,我非常恨自己,恨自己讓他對我說甜蜜的言語,做親密的舉動,恨自己玷辱了他理應為他亡妻保留終生的情感,恨自己讓他走下神壇。

恨自己知道了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是一個會被柔弱女子的眼淚欺騙的男子。

王維柔聲道:“你不必介懷。阿瑤固然是極好的,可你也是極好的。”

可我不要做那個“也”極好的女子!

我想做他的唯一啊——就如《圍城》裏唐曉芙所說的:“我愛的人,我要能夠占領他整個生命,他在碰見我以前,沒有過去,留著空白等待我。”頭一次,我不自量力地恨起了他的鰥夫身份。

他不明我內心所思,仍是強行摸了我的頭。我止不住地想:他可曾也這樣摸過她的頭?他……是了,夫妻至親,他一定不止撫過她的頭發,更做過許多更親密的事哩!

而我,而我,作為來晚的人,卻又不能懷有分毫妒忌。既不能妒忌崔瑤,我便只好將怒火向可以發洩的人身上發洩。我冷冷道:“我不許你教她作畫。”

王維苦笑道:“我知你必不樂意。可她亦是可憐人……”我冷笑:“她何處可憐?”

王維道:“她自幼失恃。我亦是幼失所怙,幸得母親猶在。因此我見到失母之人,總是多幾分憐惜。”

我心道:“我父母都不在了,難道我不可憐麽?”卻不肯將示弱的言語說出口,當下只道:“你走罷。我要睡了。”

他頷首,笑了:“早些睡罷。女孩兒家睡得太晚,有損容貌。”

“有損容貌,倒也無妨。橫豎我貌不如人。”

他笑道:“她怎能與你相比?”

“我便是勝過她,也勝不過瑤姊。”我話一出口,便即後悔,自知中了崔十五娘的離間之計。他看了看我,肅容道:“阿妍,阿瑤是我發妻,我識得她在先。我們結發十二載,所歷甚多。”

我親耳聽他說出此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我低聲道:“是啊,我識得你不過八年十一個月又三天而已。”

王維神色一震,擡眸看我。我將他推出門外,關上了門。

這日之後,王維與崔十五娘時常並轡而行,討論畫技佛理。他亦多次叫我過去同聽,我一味推卻。

跋涉近一月,終於到了西京。距離京城尚有數裏時,我已遙遙望見那座巨大都城的高墻,腦中勾勒那如棋局般規整的長安街景,又想起王維那句著名的應制詩“雨中春樹萬人家”。

我對長安的記憶,幾乎是被他塑造的。我討厭這種感覺。

王維驅馬到我身邊,笑道:“阿妍,胡語裏長安叫什麽?可也叫長安?”

“Khumdan。”我答道。

“阿郁真是淵雅。”崔十五娘也晃到了我們身旁。她騎著一匹頗為神駿的白馬,美人如玉,銀鞍白馬,姿態極是得意:“聽說典客署裏外族男子甚多,你們每日並肩同看文牘,想必十分親近。不知可有人向阿郁示好?”

我沒有說話。王維接腔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阿妍才貌過人,有人傾慕也屬應當。”

崔十五娘笑了:“正是。若我是王郎,定然每日都要擔心阿郁教人奪走。”

我甚是膩煩,拍馬而前,徑直向長安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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