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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貪作馨香忘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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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貪作馨香忘卻身

“我說得不對嗎?”張五娘抿起了嘴唇。

“孟子究竟是孟子。孟子說什麽,都有後世的人替他作註,而如何註解,則要看各人如何領會他的話。”王維說得含蓄婉轉,倒也是默認了她的說法。

“是了,而且不論孟子說錯什麽,後世的人總能替他遮掩回來。”張五娘高興起來,“我就知道王十三郎喜愛佛學,穎悟通達,必定不是那等囿於‘聖賢’二字,不敢剖析經書的田舍漢。”她全程皆是學術討論的態度,只說到這句話時,嘴角翹起,眉眼彎彎,是女孩子面對心儀的人的模樣,說的內容卻又十足真誠,並不為誇而誇,大方明朗。

這樣的女性,大概沒有人不喜歡。我低下頭,只聽張五娘又道:“我細讀完了《孟子》,最喜歡的一句是‘如舜而已矣’。孟子說,我們都是尋常人,永遠也比不上舜這樣的人。但又如何呢?我們也只要盡力像舜一樣罷了。我想,人就該如此,縱是做不到,也要盡力去做,如舜而已矣。”

她的語調斬釘截鐵,眼神明亮堅定。可她瞧著他的樣子,總讓我覺得,那“盡力”的意味,或許不僅僅是針對志業。

王維的笑意仍舊和悅溫雅:“如舜而已矣,確是一句很好的話,很勇猛。”

張五娘走了,小院陷入岑寂,唯有兩只黃鳥在柳樹梢頭彼此追逐,啼聲脆快,如灑落了滿地的碎玉。王維輕咳了聲,拾起筆,轉開話題:“那日阿妍也在的,你來替我瞧一瞧有錯漏也無。我年紀漸長,記性竟不如從前了。”

“危徑幾萬轉,數裏將三休。回環見徒侶,隱映隔林丘。颯颯松上雨,潺潺石中流……”

他才謄了大約三分之一。紙上的字跡工穩秀美,不崩不騫,走的是薛稷的路子,隱有初唐之風。那種工穩的況味,原應是高華的、矜雅的,此刻看來卻近乎刺眼。

他一定要這麽穩妥嗎?一定要這麽妥帖嗎?一定要對誰都這麽妥帖嗎?

我沖口而出:“你方才不是問有無錯漏麽?”

“嗯?”

“無甚錯漏。只是,”我點了點第三句,“我總覺得,這‘徒侶’裏,少了一個人。”

瑤姊。

她也想來蜀地的。她沒能來。

一片薔薇花瓣掉到案上。紅色的花瓣,微黃的紙張,耀目的日光,甜潤熏人的香氣。舊恩恰似薔薇水,滴到羅衣至死香——我想起宋人的詩句,想起那罐使裴夫人犯了哮喘的薔薇水。

我們仍然活著,活著被這香氣包裹纏繞。那個死了的女人,她喜愛並親手栽植的花,是芍藥。色美而無香,留不下氣味,留不下痕跡,沒了便是沒了。

王維拈起那片花瓣,端詳數息,無聲地擡頭。他與我對望,眸光幽邃而平靜。

看啊,又是這樣的平靜。

我簡直感到厭煩,也許是厭煩永遠平靜的他,厭煩對所有人都永遠平靜的他,也許是厭煩時時為這樣一個平靜的他所惑的……我。

“阿妍。”崔顥抓住我的手臂。

“讓阿妍說。”王維又將那片薔薇放下,放在了那張謄著詩作的紙上。

他的神情裏,又有一點無奈和寬縱的意味了。

他寬縱我,也寬縱張五娘子。他為什麽要對每一個愛慕他的女孩子這麽寬和?

不,不是厭煩,而是恨。我恨他的寬和,恨被他寬待的所有愛慕者,包括我自身。那種寬和,是不是一種薄涼?對她的薄涼,也是對所有人的薄涼,掩於溫和儀態之下的薄涼。

他為什麽要耐心地教我騎馬?為什麽在青溪水畔那麽溫和地寬慰我?我想著,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問出了口,也沒意識到這一問有多刺骨:“你也這般寬縱她嗎?”

崔顥吸了口氣:“阿妍!”

他們都知道我說的“她”是誰。

王維沈默了許久——也許只有幾秒鐘。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襕衫,踏上了芒鞋,慢慢地走到陽光裏。移動間,編織鞋子的芒草擦過磚石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襕衫是士人的裝束,芒鞋卻是隱者的愛物。很矛盾,像他現在的表情。

我越說越快:“那日你在市上,買了一面漢朝的銅鏡。”

“嗯。”

“那面銅鏡背面的銘文……”

“‘願長相思,久毋見忘。’”王維截斷了我的話。

漢朝人鑄造銅鏡,往往在鏡子背後鐫上一兩行銘文,文辭深婉鄭重。[1]

我想問他:願長相思,久毋見忘,你……

記得誰?又忘了誰?

他仰頭向天,閉了閉眼,隨即又睜開,轉過臉,認真地看著我:“阿妍,你問得好。我很少這般寬縱阿瑤。因為阿瑤萬事無不得體,不須我來寬縱。我……殊少有寬縱的機會。”

“寬和的姿態,於我而言,只是積久而成的習性與偽飾。我和明昭年少相識,你可以問他,我們在寧、岐、薛幾位親王的府上,是否……只能寬和待人。”他又道。

崔顥抹了把臉,大踏步走了。

“這話,論理我不該說。但是,有時,我甚至想,阿瑤行事得體,使我不必著意寬縱她,實則……是一種幸事。因為,時日久了,我經常分不清,我的寬和,究竟是出於偽飾的習性,還是出於特別的愛護。我願意寬和待人,但不願以偽飾的寬和待阿瑤,待任何我在意的人。”王維將語速放得很慢,不知是為什麽。

我說不出話。

“至於你,阿妍,我待你寬和,既是因為你是明昭的阿妹,也是因為,不止我阿娘和阿琤……阿瑤也很喜愛你。她說,”他將視線投向低垂的深綠柳枝,“她很喜歡給你梳頭發。打扮你的時候,她很開心。她還說,阿妍有時聰慧,有時癡傻,反而比一味聰慧的人更加惹人憐愛。我想,她說得不錯。”

“是這樣嗎。”我自語。

“總之,阿妍,多謝你。多謝你問我,多謝你……替阿瑤問我。”他的話語裏,終於明明白白地顯出一縷深濃的苦澀。

我胡亂點了兩下頭。

“至於張五娘子,我待她寬和,無非習慣罷了。你不要多心。”王維彎腰,襕衫的袖子拂過幾案,那枚薔薇花瓣便輕飄飄地落了下去,與階下的落花混在一處。

我動了動嘴唇,立刻靠直覺答道:“我有什麽可多心的?”

王維的動作陡然一頓。

“我失言了。”他說。

回到我住的院裏,崔顥背對著院門,立在屋前。聽見我的腳步聲,他轉身,雙目灼灼地盯著我。

對王維一通質問之後,我感到徹骨的疲倦。但對上崔顥的眼神,我又一個激靈,不得不打起精神:“阿兄。”

崔顥忽然又笑了,但那笑意,也似是壓抑著什麽:“你知道現任通州刺史是誰嗎?”

“啊?”我茫然。

“現任通州刺史,姓李,名昌,字適之,是貞觀朝的廢太子李承乾的孫兒。他的父親是廢太子的長子,原本該做儲君的。”

“啊。”

“他尚未及冠,便做了官。有一次他經過揚州,去看望一個姓許的人,蓋因許君曾有恩於他。他到了許家,才得知許君已然逝世。他問許君的妻子,家中可有什麽待辦的事。許君的妻子說,女兒的婚事還未定下,她很擔心。他便問:‘我可以嗎?’於是和那位許家女郎結了親,親自來照料許君的女兒。”

“哦……”倒是好一段傳奇。我懵懵懂懂,崔顥怎麽突然講起一位天潢貴胄的傳奇逸聞來?難道禦史臺在搜集證據,要彈糾這個什麽李太守?

“我可以嗎?”崔顥又低聲念了一遍這句話。

我有些發楞:“啊,這位李太守很有魄力。這句話委實……”很像言情小說裏會有的臺詞。不過,“你們男人也喜歡這種故事嗎?”

崔顥走近兩步,臉上的神色很難形容,一時像是生氣,一時又像是急切。他的襆頭上照例簪著小小的茉莉花,在暖風中洋溢清幽的香味。

我不覺踮起了腳,凝神嗅那香氣——沒有空調的唐朝夏天,最能安慰我的,就是茉莉花的清香了。這種氣味,讓我想起家鄉,我真正的家鄉。北京人愛喝茉莉花茶,自前清時已有之,每被南方人士譏為不知茶、不解茶。但在我心裏,沒有滿院子的茉莉香,夏天就總像少了點什麽。

所以,到了唐朝,見到賣花人賣茉莉,我要買兩把;見到茉莉花叢,我每每聞上半天;崔顥幾乎日日都簪茉莉花,但有時我經過他旁邊,仍是忍不住駐足幾秒。他可能覺得這種行為太蠢,伸出了手,發洩似的大力揉我的頭發。我趕緊跳開,捂住頭:“做什麽!”

這也不能怪我啊!這個時代基本沒有花香味的香水,有的那些我也買不起,全是大食薔薇水那個檔次的。茉莉的香氣留不住,可不就只能趁著花期,多聞一聞?

“癡兒。”崔顥嘲笑了我一句,語聲遲滯數息,才道,“我看,我們回長安罷。”

我一呆:“這就回長安了?”

崔顥笑了:“不回長安也可以,反正,先離了成都。來了二十餘日了,也該走了。再不走,你讓王十三兄如何自處?”

“什麽?”

“張五娘子常常來尋王十三兄,但張節帥……”崔顥望了望左右,湊到我耳邊,壓低嗓音,“並不十分中意王十三兄。而王十三兄礙於節帥的面子,又不能嚴辭峻拒張五娘子。再留下去,不免尷尬。”

張敬忠不中意王維?我還從來沒想過這一點,不過……看他的樣子,的確是很有雄心的人。而王維並未在仕途上銳意進取,自從被貶濟州以來,閑居數載,至今沒有重新做官,其實未必入得了張敬忠的眼。

醒悟之餘,我心神一弛:“好。”

崔顥目光掃過我的臉,又露出那種我看不懂的覆雜笑意,似輕似重地重覆:“癡兒。”

[1]這兩句銘文取自四川出土的一面漢代銅鏡,見孔祥星、劉一曼《中國古代銅鏡》第63頁,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類似的同時帶有“相思”“毋忘”詞語銘文的銅鏡多出土於四川,其他地區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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