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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玉樹宮南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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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玉樹宮南五丈原

如酥小雨澆得地面薄薄一層盡是春泥,馬蹄踩入泥中又覆擡起。

我著一身深青胡服,衣袖褲腳盡皆紮緊,隨王維在光福坊的一處空地上習練騎馬。崔顥匆匆跑來,手中拿著一疊公文模樣的紙:“萬年縣已將‘過所’批下。”

王維挑眉:“很快。”舉步便向崔顥迎去。

“你,你休走!”我驚慌不敢移動,用力夾緊了身下母馬。王維聽而不聞。

一個小孩兒趁隙跑來,舉起手中樹枝,嬉笑著在母馬臀上狠狠抽了一記——“住手!!”我大叫,勒緊了母馬。母馬性本溫順,但我勒得太過用力,母馬仰頭,走了幾步,這時我一直夾緊馬腹的雙腿終於力竭,雙腿一松,我直接從馬背上倒摔了下來。

這便是我何以要穿深青衣裳了。這些天一直在習練騎馬,摔得滿身傷痕,為防弄臟衣裳,只得穿深色。

然而身後的觸感卻並非泥地的堅硬泥濘。我撞進了一個有淡淡沈水香氣的溫暖懷抱之中,只踉蹌兩步,便站穩了。崔顥將我放開,氣道:“王十三兄,下雨了為何還要習練?”

王維將文書遞給我:“阿妍說想做男子,我便教她知道,要做男子,就得先學會受傷和忍耐。”

他已是第九十八次說這話。我翻個白眼,去看那文書,果然是蓋著萬年縣令官印的“過所”。

通行證怎麽會這麽快批下來?我詫異,卻見有具保人簽字的那一頁下方,赫然是“玄都三景法師”玉真公主的名字。原來是走了後門——我韋小寶狀手舞足蹈:“細雨騎驢入劍門,兵發蜀中去者!”

西出長安入蜀,興平、武功、岐山皆是必由之地,也是古來史籍中常常出現的名字。

可我晃悠悠騎在馬上,耳中是蹄聲和隱隱的渭水聲,一時竟起不了懷古之情,只想著:可算是出了長安了!

——長安雖美極,雖盛極,可它究竟是作為“西京”存在著的。而一個城市,一旦成為“京”,便不可避免地要承載起許多人的欲望、野心、利益和……失落。

這座都城是有資格,也有“王氣”來將這些情緒擔負的:它的城池由隋朝巧思絕世的宇文愷設計規劃,傾一國廿載之力,方始修成;而於秀麗滋阜之外,它南面有終南山蒼莽峻拔,雄踞關中,素稱“九州之險”,西北則有漢長安的舊址——夕嵐說她小時頗在那的瓦礫堆中揀過些前朝舊物——鹹陽原上一座座覆鬥狀的漢家陵闕,若於落照蒼煙中望去,更發人千古幽思。

這個城市生來就是一座帝都。向晚時,縱身處高拔如樂游原的地兒,放眼望去,目之所見也只是迷迷的一片晚霞,在這圍棋局也似的縱橫坊曲之中,由返家的官員們肥馬後的塵灰,食肆中羊肉索餅熱乎乎的香味,景教教堂大秦寺裏剛剛燃起的燈光,平康裏歌妓們正待卸去的口脂與頭油的香澤,同在一只名叫“長安”的大鍋裏熬成的,在秦川原野上蒸騰而起的,一蓬醉紅的、帝都式的晚霞。

而岐山縣的晚霞,卻又不同。它就那麽紅紅地、又高又曠遠地將自己鋪展開來,懸在大半個天空中,使得這本頗多山的地界,也顯出一份地廣天高來。

這裏的山都算不得高峻,可山的棱角與天的底色,卻格外鮮明地分別開來,勾勒成古拙的線條,使我想起一些久遠的傳說。

黃帝的臣子岐伯居住在這裏,鐘山逸叟筆下的封神榜張貼在岐山上,上古神鳥鳳凰一聲清亮的鳴叫,興盛了周室,醞釀了周禮,自此以後,宏大嚴整的周制,成為數千載華夏正統的源頭……

而在鳳鳴岐山的傳說許多年後的某個春天,的確又有一位鳳凰般英才卓犖的良臣名相,曾經率來數萬蜀漢兒郎駐紮此處,分兵屯田,鐵馬雲雕共絕塵,柳營高壓漢宮春。可也就在那個八月,他的生命和他的夢想,隨著劃過渭水之濱的將星,一同隕落在這片土地上,那聲震關右的氣勢,短促得甚至跨不過一個冬天。

一千三百年前的岐山,也沒有鳳凰的啼叫,只有隱隱的雞鳴、狗吠,和店裏歇腳客人們的交談聲。這個小小的縣城在富實豐饒的大唐,依舊貧困而臟亂地安穩著,和南邊的五丈原遙遙相對,仿佛它們已如此相安無事地共同渡過了幾千年,而且還將一直相安無事下去。

店主人送來五福餅[1],是五種不同餡料的餅。我就著米粥吃了一個飽,卻得知崔顥突然發起高熱。我們問店主附近有無醫館,店主說這是為本地蚊蟲所蜇,出去采了草藥,熬成藥汁,我們給崔顥灌下,過了半個時辰的光景,他的高熱便漸漸退了。

我放了心,卻仍是留在崔顥房裏看顧他。岐山的春夜不同於長安,清曠微寒。室內一燈如豆,崔顥兀自熟睡,我則跪坐在榻邊,望著窗外的月色,默背粟特語動詞變位。

這時崔顥咳了一聲,悠悠醒轉,我忙問:“可要飲水麽?可要吃粥麽?”誰料他靜默半晌,道:“阿妍,閑臥無趣,你教我一句波斯語如何?”我靜思片刻,道:“區訶鞞區訶泥寐啰薩,阿澹鞞阿澹寐啰薩。”“區訶鞞區訶泥寐啰薩,阿澹鞞阿澹寐啰薩。”他重覆,竟無一字錯漏:“是何意?”

“山與山不能相見,人與人卻能相逢。”

“人與人卻能。”他細細品味,笑了,“阿妍,你的波斯語究竟是何處學來?”

我的父母是工程師,父親曾經被派到伊朗工作。我的手指在袖裏握了握,心裏五分驚慌五分黯然:“怎麽,要拷問你阿妹的來歷?”

崔顥淡然道:“阿妍,你分明知我絕無此意。我接你回家那一日說過,你看起來像我阿妹,說話像我阿妹,舉動也像我阿妹。我只是覺得……你投崖之後,仿佛有許多故事。”

我不語。他續道:“從前的阿妍,心願不外相夫教子。而你,不止熟習蕃語,在西市為人作家書,更入典客署,寧可無名無分也要留作譯語。從前的阿妍,更加不會作詩……”

我心中一沈,當初為崔顥所認時,我本不稀罕他表妹的身份,可如今卻也貪戀這身份能讓我留在才子們身邊。若為他當面揭破,我當如何?

他抿唇:“我也算熟讀世間詩章,卻不知,自漢徂唐,有哪一位詩家似你詩中所詠之人——‘終南長日人歸晚,磧北征蓬雁到遲。’”

我垂首,百感中來。萬千話語湧上舌尖,額頭輕汗漸染。此時我想起的,竟是穿越以來的種種艱難:竭力學習中古漢語發音;因無戶籍,向長安縣自首;在西市寫家書,偶爾會遭人調戲;典客丞種種為難……還有,那種無望的、罪惡的思慕……

我何嘗不想將一切和盤托出?何況,自己終是竊用了他表妹的身份。我張口欲言,卻為他手指按上我口:“我終是你的阿兄。山與山不能相見,人與人卻能相逢。你我相逢,即是緣分,無論是自幼熟識之緣,還是中路相識之緣,我終當好自相惜。”

他話裏意味深長,我心中如驚雷匝地滾過,一時怔怔望他,竟無一言。

這時王維敲了敲門,走了進來,見崔顥徹底退了熱,松了口氣:“總算你這裏無事。”

我聽這話像還有別的意思,便追問他。王維苦笑:“王大兄那個喚作綺裏的小侍女……她聽說武侯廟有李青蓮的題詠,便偷偷跑去看了,至今仍未回來!”

我一顧外頭黑沈沈的夜,不由慌張起來。

[1]陶穀《清異錄·饌羞》:“逢士人於驛舍,士人揖,其中一物是爐餅,各五事。細味之,餡料一不可曉。以問士人,笑曰:‘此五福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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