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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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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對於裴雲初的死亡, 起初暮煙樂並沒有太大的感覺。

仙門與魔族的戰鬥,勢必有一方落敗,當他們對立, 註定某一方會死去。

暮煙樂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宣卿平第一時間告訴她, 她平靜地哦了一聲, 完全不感興趣似的。

她沒有問裴雲初是怎麽死的,宣卿平主動說:“他被一個小兵捅到心臟了。”

昔日百戰百勝的魔尊, 就這樣出乎意外地死在了一個不知名小兵劍下。

暮煙樂沈默了很長時間。

她的心情沒有半分變化, 表情也是,宣卿平閉了閉眼睛,撫摸她的臉,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偶爾暮煙樂也會想, 她為何一點感覺都沒有。

裴雲初以前的確辜負過她, 但他到底曾經照顧她, 像一位大哥哥,兩人的關系曾經那麽親近,她怎麽會沒有一點傷心難過呢。

暮煙樂想了很久, 得不出結論。

沒有就是沒有,她騙不了自己, 可能她便是一個如此冷漠無情的人罷。

日子照舊過,她經常同宣卿平吃飯比劍, 裴雲初就像一個陌路人, 漸漸從她的腦海裏抹除, 她的世界只剩下宣卿平一人。

眼裏是他, 心裏是他,他並沒做出什麽特別的舉動, 同她一起吃飯,同她春日踏青,有時候宣卿平挺粗枝大葉,不知道她在意什麽,也不清楚她為什麽板著臉,但已經盡力對她好了。

一舉一動表明他的喜愛,可暮煙樂看著他,像在看一出啞劇。

不僅是他,還有別人,圍在她的身邊,隔著一個玻璃罩子,站在外面。

她內心的一塊小地方出現空白,無人填滿。

這些奇怪的感受,她當作自己莫名的小情緒,壓制到內心深處。

旁人都說大師兄不卑不亢嚴謹可靠,上次婚禮被人強行終止,你們一定要再舉辦一次。

暮煙樂臉紅著不好意思說話。

宣卿平始終沒有提到成婚,他漸漸像變了一個人,看著她嘆息的次數一次次增加,有時牽住她的手,送她到湧泉殿門口,他會冒出一句:“明日見,煙煙。”

她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肩頭,狀似不滿說:“怎麽我的名字都喊錯了。”

她是煙樂,不是煙煙。

宣卿平狼狽地轉移視線:“對不起,煙樂。”

暮煙樂從不在意這些小問題,即使註意到了,很快拋之腦後,像沒發生過一樣。

有一日,她跟弟子們一起準備中秋節的宴席。

許多弟子活了幾百年,家中沒了親人,一到家人團圓的節日,就會自發性地搞一次大型聚餐。

有人提議燒烤,有人提議買酒樓的飯菜改善一下夥食,也有人提議大家一起做飯,眾人七嘴八舌地商議,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決定三個一起搞,既要燒烤,又要酒樓飯菜,至於做飯,能上就上,實在不行就打打下手。

廣場的中央,燒烤的香氣撲鼻,大家圍成幾桌吃飯,廚藝好的弟子給大家烤了很多肉串,挨個端到飯桌上。

暮煙樂拿了不少肉串給宣卿平,宣卿平擡頭看她:“夠了,一起吃。”

說罷,他將牛肉串的肉肉撥到她的碗裏,暮煙樂朝他笑了下,目光掠過他頭頂的灰色字幕,又在周圍掃了一圈,大家頭頂的文字都是綠色的,但宣卿平的,今晚徹底變灰了。

暮煙樂記得,以前裴雲初頭頂的文字也是灰色的。

她好奇自己的頭頂是什麽顏色,掏出一塊隨身的銅鏡照了照,空白一片。

“照什麽鏡子。”宣卿平奪走她手中的銅鏡,“快吃吧,菜要涼了。”

入秋,外面風冷,時間長了,飯菜不好吃,暮煙樂聽話地收起銅鏡,卻始終在意他的灰色文字,她咬了一口汁水豐富的肉串,咽到肚子裏,含糊道:“師兄,你能看到我的頭頂有什麽古怪的東西嗎?”

宣卿平涼涼的眸子掃了一眼,她頭頂的綠色文字,沈默片刻。

“嗯?”暮煙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閉上眼睛說:“沒看見,有蚊子咬你?”

暮煙樂噗嗤一聲笑:“這麽冷的天,沒有蚊子了,我隨便問問。”

中秋節的聚會過後,宣卿平向她提出成婚,求婚那日,背後是盛大的花海,空氣彌漫濃郁清甜的花香,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她感覺到他胸膛的溫暖,忍不住感到強烈的幸福。

然而在這樣幸福的時刻,他忽然冒出一句古怪的話:“你會原諒我嗎?”

隨後,是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兩個字。

“煙煙。”

暮煙樂茫然地看著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牽起唇角,揉亂她的毛發:“沒什麽。”

兩人定下婚期之後,平靜美好的生活在某一天突然被人打破。

她去後山采野果子吃,趙辭竟然現身了。

他跟了裴雲初,便是魔域的人,裴雲初死了,他照樣擺脫不了魔族的身份,暮煙樂看著他簡直目瞪口呆,連忙說:“你來這裏幹什麽,快走。”

待在魔域的日子,平日有什麽事,裴雲初吩咐趙辭親自跑重華殿問情況,所以暮煙樂與他打了不少照面。

最後回淩雲宗,也是他親自送回。

暮煙樂狠不下心喊人,催他說:“裴雲初都死了,你不必再來見我。”

趙辭沒有經歷過感情,忍不住為裴雲初抱不平,他一個大男人紅了眼:“夫人,你難道對尊上的死,沒有一絲一毫的難過嗎?”

說罷,他抹了抹眼角的淚。

暮煙樂沈默地看著他,他估計日子也不好過,自上次一別,如今臉上多了一條長疤,從額角延伸到唇角,揭示他曾經傷口潰爛不治的遭遇。

她移開視線,冷冷淡淡說:“人死不能覆生,難過有什麽用?”

趙辭急切說:“可他為了做了那麽多,他臨死前,喊的是你的名字。”

那天,趙辭也在戰場,他滿懷信心跟隨裴雲初,認為這次戰鬥,一定像以前大獲全勝,可他萬萬沒想到,裴雲初會意外死在一個小兵的劍下。

他的語氣激動:“我問尊上為什麽,尊上說他還想見到你,只要他死了,他就會再見到你。”

暮煙樂楞住。

“活著的時候,他選擇放了你,給你快樂和自由。”趙辭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死了,我請求你,去看一看他,再見一見他。”

暮煙樂眼神迷茫,好像聽不懂趙辭的話,他的意思是裴雲初為了她而死,可為什麽會這樣呢?

他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即使她去看他,他也不會知道。

暮煙樂嘴邊想拒絕,可內心的空白越來越寬廣,她的腦袋像被石頭錘了一下,泛起悶重的疼,什麽都忘了,什麽都是一片空白,她感覺到眼前發昏,本能的沖動忽然浮上心頭,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幾步:

“帶我去見他。”

趙辭帶她來到睦州的一座荒僻深山。

他為裴雲初立了一座無字碑,施法打開地面的石磚,他們順著地道往下走。

潮濕的泥土味濃重,暮煙樂聽見清晰的腳步聲,一聲又一聲響在耳畔,墓室輝煌而明亮,兩邊的石壁掛了不少夜明珠,趙辭解釋說:“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尊上提前給自己建造了墓室。墓室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他知道你喜歡明亮的環境,覺得你可能會來看他,所以吩咐建造墓室的人鑲嵌了幾百顆夜明珠,我第一次來這裏,差點被晃花眼了。”

種種現象都表明,裴雲初主動選擇死亡。

她的疑問越來越大,越來越重,簡直像一塊大石頭,沈沈壓住她的胸口。

她喘了幾口氣問:“這裏不通風嗎?”

“不會。”趙辭走在最前面,“建造了好幾個通風口。”

她摸了摸胸口,既然通風,為什麽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

墓室的通道長而寬廣,兩邊的壁畫,很多都是暮煙樂小時候的樣子,她走在這條通道上,感覺自己像回到了小時候,重新經歷了一遍異世界的人生。

十歲的她闖入後山,被棕熊追趕,眼角掛著淚珠,慌亂等待死亡,而他如天神般從天而降,蹲下身抱起她的畫面。

窗子外面露出一截桃花樹,他彎下腰,拿起杯子給她餵水喝。

她遇到吳墩阿婆的刁難,他摸她的腦袋,挺身而出,胡謅說她是他的妹妹。

他把她當妹妹,細心又體貼,給她盤了一個很好看的發髻。

……

暮煙樂的眼睛感覺到刺痛,酸酸熱熱的,好像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

趙辭扭頭看她,那些發光的水珠,一滴又一滴砸到地面,無聲又有聲,似乎蘊含著極其覆雜的悲傷。

他抿了抿唇,移開目光假裝沒有發現。

她竭力克制自己哭出聲,內心出現一個很大的豁口。

宣卿平說他死了,暮煙樂一直以來感受不深,仿佛只是一個不重要的人離開她的世界,不值得多傷心,可是今日,看到這些小時候的壁畫,看到他躺在冰冠裏一動不動的樣子,她封閉的內心,忽然打開了。

冰棺推開一個口子,她低頭看了他半天。

眼前,他安靜躺在冰冷的冰棺上,屍身經過處理,幹凈整潔,沒有多餘的血跡,他的嘴角竟然掛著一抹歡喜的微笑,仿佛臨死之前有什麽值得他高興的事。

看上去和活著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差別,尤其那縷生動的微笑,仿佛下一秒,他便會睜開眼睛,輕聲喊他一聲煙樂。

她的目光搜尋了半天,他為什麽微笑?

伸出手指,溫暖的指腹撫摸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冷,她記得以前他的嘴唇總是滾熱的,像火一樣的燙。

暮煙樂心裏湧動悲傷的情緒,心臟的豁口越來越多大,但真正看到他後,她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不真實的感覺長滿心臟。

為什麽兩人會發展到如今的地步?她經歷過很多的分別,世界上的很多關系,不論父母,朋友,同學,都會漸行漸遠,慢慢走出彼此的生命。

兩人的分別是註定的,她喜歡他的時候,他不愛她。當她不喜歡他了,他卻愛上她了。

命運實實在在給他們無情的嘲諷,他們之間早已面目全非,最終的結局,其實最好是遠離對方。

裴雲初放她離開魔域,她以為他想通了,回不到初見,不如不見,可是怎麽會死了,他為什麽毫不猶豫地選擇死亡。

她的記憶回到那一天除夕,遠處是綻放的煙火,他倚在門邊問她:“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麽?”

她冷冷地回答:“願世間再無魔。”

因為這嗎?

因為她的一句氣話?

暮煙樂捂住腦袋,驀地蹲下身,額頭又漲又痛,好像有人用手在裏面攪拌,她的臉色發白,不住地吸氣。

趙辭慌忙說:“夫人你沒事吧?”

她緩了很長時間,漸漸地額頭終於不痛了,身體倚在冰棺上,她喃喃說:“我不是真的讓你死。”

趙辭扶起她,問:“您在說什麽?”

她吸了吸鼻子,露出蒼白的笑,最後看了一眼裴雲初,說:“沒什麽,謝謝你今日告訴我這些事,我得走了。”

趙辭帶她來這裏,希望她能多陪陪裴雲初,裴雲初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願望是,再見見她。

可才過了沒多少時間,她就想離開。

他欲言又止,最終嘆了一口氣:“夫人您真是狠心。”

銥椛-

暮煙樂與宣卿平的婚期就在今日。

盛大的婚禮,舉行的流程,與上一次相同,宣卿平邀請友宗弟子參加宴席,禮堂此時此刻想必坐滿人了。

離上次去墓室過了半個月,她覺得自己的確和趙辭說得一樣,如此狠心,生活並不會因為裴雲初的死亡而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

師姐們耐心為她挽發,戴鳳冠,她看著銅鏡明麗嬌艷的面容,驀然想到,今日,裴雲初不會再出現了。

上一次他像瘋了似的,從他們的婚禮現身,搶走她。

來到魔域,卻又如此小心翼翼對待她,怕她不高興,怕她過得不好,怕她離開他。

而今,她將成為宣卿平的妻子,而他孤獨地躺在冰冷的玉棺中,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惦記他。

那個,曾經揮劍斬魔萬丈光芒的劍修,成為過去,成為修真界的一道恥辱。

所有人對他諱莫如深,所有人對他的死亡歡欣鼓掌。

檀玉華不小心扯斷一根發絲,她撕了一口氣,感覺疼痛順著頭皮蔓延到四肢百骸,只是一瞬間,卻那麽令人難以忍受,她的眼角沁了一滴淚珠,緩慢順著臉頰落下。

檀玉華道:“抱歉,很疼嗎?”

“沒事的。”她牽了牽唇角。

同宣卿平站到禮堂,滴血行結契禮的時候,恰好有一只孤雁從天邊飛過,它發出近乎悲戚的優美啼聲,像在為某個人為某段感情畫上一個句號。

看著大家喜氣洋洋的臉,聽到他們恭賀新婚的祝詞,暮煙樂臉上帶笑地回應他們,可是她覺得自己像帶上了面具,明明是她的婚禮,她卻仿佛是局外人。

與宣卿平成婚的第五天,暮煙樂在湧泉殿收拾東西,突然發現床底的一個箱子。

箱子的頂部堆積著厚厚的一層灰,拉到外面時,飛灰在風中飄散,陽光下浮動細小的點。

她怔了很久,這是以前她喜歡裴雲初,悄悄收藏的關於他的東西。

箱子的鑰匙不見了,她坐在地上摩挲箱子的表面,許多不能細辨的情緒在眸底浮現,不該打開它,既然是過去了,就讓它永遠塵封在不見天日的床底。

暮煙樂的理智與感情相互博弈,她在地上坐了很長時間,最終決定用法力打開銅鎖。

掀開頂蓋的一剎那,連同她曾經悄悄掩飾的暗戀,一同暴露在陽光底下。

裏面都是一些日常用品,扇子,書籍,筆筒等等,但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雕刻著裴雲初的畫像。

一件又一件,滿滿的,扇子是她求了很久師姐送她的,書籍是她給蘇菀帶早飯一個月換的,筆筒是她給別人抄了半個月的作業拿到的……

她好像回到幾年前,成為那個無可救藥喜歡裴雲初的少女。

喜歡會有盡頭,可她曾經喜歡他,曾經的記憶讓她有點疼。

地上忽然掉了幾滴水珠,暈染開,她趴在箱子上大哭,這個世界有一個人,記載了她青春年少時所有美好的記憶,她的歡喜為他,她的悲傷為他,即使那時的他不喜歡她,可她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他像是一個美好的夢,變成她青春裏最深刻的印記。

如果他還在的話,她一定不會這麽傷心,她會覺得兩人都開始新的人生。

可他不在世上了。

想到他曾經淡淡的溫暖的笑容,她抽動著肩膀,拿起一個個收藏品,試圖從它們的身上看到搜尋到他的影子。

那個她曾經愛過的人去了哪裏呢?

她的眼淚落到扇面,把這些東西全都收進隨身攜帶的錦囊,她知道這輩子永遠不會忘了他。

身後的門大開,宣卿平倚在門邊。

他沒有出聲打攪她,默默地看著她,手指漸漸收緊門框。

“即使劇情影響,你還是對他念念不忘嗎?”他苦笑一聲,閉上眼睛,忽然覺得一切毫無意義。

【裴雲初去世後,劇本世界快維持不下去了。】系統冰冷機械的聲音回蕩在他的耳邊,【宣平,做好離開劇本世界的準備。】

“什麽時候?”他走出湧泉殿。

【一年半載,還有希望,再往後,就不大行了。】系統回答。

宣卿平看著清澈的天空,今天的天氣晴朗,陽光的溫度剛剛好,皮膚的感覺十分舒適,但他的內心一片冰涼,絲毫感覺不到溫暖。

“也許,不如提早回去。”

他喃喃地拋出一句話,“我主動坦白,興許煙煙不會太恨我。”

系統驚訝:【你開啟劇本世界的目的,還未完成,確定要這樣做嗎?】

宣卿平說:“我當初為了讓煙煙喜歡我,離間裴初和煙煙,才決定采用你的劇本。可看看現在,她喜歡我,只是因為劇情的原因。即使在劇情的影響下,她的心裏仍對裴雲初擁有一絲感情。”

“我輸了。”他的神色蕭瑟。

系統沈默。

宣卿平看著遠處經過的弟子,問:“如何提早離開這個世界?”

既然他做出決定,系統也不再多說什麽了,如實將方法告訴他。

-

自她成婚,周靜寧一直安靜如雞,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

暮煙樂快忘了還有她這個人,但在某一日,她死了,悄無聲息死在自己的臥房。

她的朋友喊她一起去練劍,喊了好幾聲沒聽到回應,推開門,周靜寧的屍首躺在冰冷的地面,雙眸震駭地瞪著,胸口的血流了滿地。

消息沸沸揚揚傳遍宗門,檀玉華告訴暮煙樂,唏噓道:“她平日不太討弟子喜歡,過了兩日,才被人發現,可憐血都流光了。”

她露出茫然和不可思議的眼神:“誰殺了她?”

檀玉華搖搖頭說:“我也不知情,長老們正在調查,興許很快就有結果了。”

暮煙樂點了點頭,她對周靜寧的死活其實並不感興趣,震驚的情緒漸漸消退,心裏想,可能是她得罪人了,她這個傲慢又驕矜自我的性子,沒了背後的靠山,說話做事極有可能在某些時候惹怒別人。

她不在意這件事,很快忘了。

真相大白的那天,她約了宣卿平一起下山去酒樓吃飯,食舍的飯菜吃膩了,她想去酒樓吃吃招牌菜,約了晚上的時間。

但是,晚上未到,宣卿平被雷火殿的長老捉走了。

暮煙樂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問了同門才得知消息,立刻跑到雷火殿。

他被關押在牢房,五花大綁,長老正準備對他進行嚴刑拷打。

“一定是哪裏有誤會。”她急聲解釋,阻攔長老,“師兄不可能殺人,他最愛護淩雲宗的弟子,怎麽可能動手隨意殺人,兩人也沒有什麽恩怨糾葛啊。”

暮煙樂急壞了,她覺得有人殺了周靜寧,然後誣陷宣卿平,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辜的人!

長老擰緊眉頭:“小弟子莫要幹涉審問,否則我連你一道關押。”

兩人對峙,牢房的氣氛像繃緊的弦,極為緊張。

宣卿平一直不說話,垂著腦袋,也不替自己辯解,暮煙樂看向他:“師兄,你說句話啊。”

宣卿平慢慢擡起頭,神情覆雜地看了她一眼,張開嘴巴,又閉上。

暮煙樂的心忽然涼了半截。

“我承認,我殺了她。”宣卿平閉上眼睛,坦白罪行,“弟子願以死償命。”

長老的審問出乎意料順利,鞭子都沒擡起,他便認罪了。

按照淩雲宗的規矩,殺害同門,他必死無疑。

長老不爭氣地看了他幾眼,擡腳出門,他是元清道君的弟子,犯了什麽錯,錯誤該用哪種刑罰,必須同元清道君商量。

牢房外面站了幾個守衛,等長老走了,暮煙樂依舊站在牢房裏面,安靜了很長時間,仿佛這裏沒她這個人。

宣卿平低垂腦袋,過了片刻,打破沈寂,語氣沙啞道:“對不起,不能繼續陪你了。”

“為什麽?”暮煙樂流下一行淚,“為什麽你要殺了她?”

宣卿平並沒有回答她,胸膛起伏,喘了一口氣:“煙煙,裴雲初有沒有告訴過你,這裏不是你原本的世界。”

她的確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暮煙樂拔高聲音:“我不是原來的暮煙樂,你都知道了,但周靜寧的死,和這個有什麽關系!”

顯然她誤會了,至始至終都沒明白他的意思。

宣卿平冷靜地說:“你不是暮煙樂,現代的不是,異世界也不是。”

暮煙樂嘴邊的話戛然而止,覺得他可能瘋了,露出無法接受的眼神:“你在胡說什麽?我是誰,難道我自己不清楚嗎?”

她經歷十多年的學習,高考,讀大學,工作,同父母的關系不好,但有一個很愛她的姥姥。

與同學們的關系也不錯,多年工作,經常與高中大學的朋友保持聯系。

腦海中清晰的記憶告訴她,她是暮煙樂。

那個表面有一點冷淡,但內心深處柔軟,不輕易示人的二十六歲女人。

“對不起,煙煙。”他一直喊的都是煙煙,帶著幾分鄭重其事,“是我的錯,當初我將你們帶到劇本世界,我以為經過劇本,你會對我產生哪怕一點點的感情,而裴初,你會討厭他,甚至怨恨他。”

暮煙樂搖搖頭:“你瘋了。”

“我沒瘋。”他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你在現代過得很辛苦,這我都知道,我早就清楚劇情的發展,但我仍然義無反顧請求系統,助我完成劇本,對不起,當初是我太執著,害你過得不快樂。”

她現代的身份,家庭破碎的遭遇,他不應該知道,可他的確了如指掌。

他甚至知道系統。

暮煙樂腦子很混亂,不確定要不要相信他,聲音顫抖:“那我是誰?”

宣卿平:“你是晉國的小公主,暮煙,從小被晉國的太後收養,是裴初的義妹。而裴初是晉國的世子,你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暮煙樂荒謬地扯了扯唇,然後拽了一下自己的頭發,覺得眼前可能是一場匪夷所思的夢,她必須弄疼自己,盡快從夢中清醒過來。

“你十六歲的時候,同他進入靈霄宗,我是靈霄宗的大弟子,你們入門那天,是我親自帶你們去的弟子堂。”宣卿平眼神帶了點回憶,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我第一次看見你,你的額頭畫了一朵梅花妝,像盛開的梅花。那時你還是凡人,經歷一路的舟車勞頓,嫌走路累,懶懶地賴在裴初的臂彎裏撒嬌,那時我心裏想,這便是新來的小師妹了,好看得不似真人,還有個疼愛她的哥哥。”

暮煙樂捂住嘴唇。

“可是,”宣卿平的語氣蘊含幾分痛苦,“我後來才知道,他不是你的親哥哥,你倆並沒有血緣關系,他對你的喜愛,其實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喜歡。裴初,他比我早了十二年,與你相遇,與你朝夕相處,他只是比我早一步,等我遇到你,你已經喜歡上了他。”

“……”

“後來我看到他替你挽發,看到他白布束眼,陪你玩小孩子家玩的游戲,看到他抱住你時露出歡喜的笑容,我心裏忍不住嫉妒萬分,如果我提早與你相識,與你朝夕相處,你是不是也會喜歡我?”

暮煙樂怔怔地看著他,感覺他變得好陌生,他描述的自己和裴雲初,也十分陌生。

“你說的是真的嗎?”

宣卿平點了點頭:“都是真的。”

暮煙樂覺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了,接二連三的刺激,讓她的目光顯得有些呆滯無神。

宣卿平給了她充分思考的時間,差不多十分鐘後,兩人都冷靜了一些。

宣卿平聲音沙啞:“你走過來,煙煙。”

暮煙樂紋絲不動。

“我快死了。”他冷靜地描述事實,輕哄道,“如果你想再見到我,見到裴初,我告訴你,再次與我們相遇的辦法。”

暮煙樂終於動了,一步接一步,慢慢走到他的身邊,他的神情掩在陰影中,隨著距離的接近,變得清晰。

這是宣卿平,但又不是宣卿平。

他的表情如此陌生,如此,像另外一個男人。

他的手指動了動:“接過去。”

她的手掌心挪到他的右手下方,一顆藥丸落到她掌心。

“吃了它。”宣卿平的語氣近乎哄人,“不會疼的,放心。”

眼前明顯是一顆毒藥。

暮煙樂抹了抹眼淚:“可是我會死。”

“不會。”宣卿平看著她,“等你蘇醒,你會來到真正的世界,你睜開眼睛的一剎那,我一定在你的身邊,相信我。”

宣卿平不會真的讓她死去,他知道系統的存在,種種異常的跡象,曾表明他說的都是事實,這裏不是真實的世界。

談了那麽久,她已經相信他了。

怪不得人的頭頂會浮現綠色文字。

怪不得裴雲初主動選擇死亡,離開前還說會再見到她。

暮煙樂的淚水模糊眼睛,不知該欣喜峰回路轉,裴雲初和宣卿平都不會真的死亡,還是該茫然自己到底是誰。

對於吃下這顆毒藥,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再等等。

元清道君最終決定對宣卿平處死罪,他愛護自己的大弟子,可也不能公然違背淩雲宗的門規。

宣卿平離開的那日,天空下起微茫的白雪,為了給他最後的臉面,師門並未公然對他進行懲處。

暮煙樂站在雷火殿的臺階前,撐起紅色紙傘,裏面悄無聲息,不知什麽時候師兄就會死去,盡管他說她會再見看見她,她的心依舊會不安,怕她失去他。

雪越下越大,殿門吱呀一聲,發生沈重的聲音,暮煙樂擡眼看過去,弟子們擡了一塊木板,木板上躺著一個臉上蓋了白布的男人。

暮煙樂肩膀顫抖,眼睜睜看著他們擡起屍首往遠處走。

“等等。”她喊住他們。

那些弟子聽話地停下腳步,她跑了幾步,紅色紙傘掉在腳邊,涼涼的雪花落到她的臉頰。

她看著安靜的男人,手指停在白布前方。

這個叫宣卿平的男人,陪伴了她十幾年,每次都是一副冰冷又無情的模樣,可是她知道,他擁有一顆柔軟的心,善良中帶著鋒芒,他會去做別的弟子不願意幹的事,別人在危險任務退縮的時刻,他會勇往直前,毫不畏懼。

他對任何人都無動於衷,極為嚴苛,可不管她如何鬧他,他再生氣,還是縱容她得寸進尺。

她的師兄,在這一日離開了,他說她還會見到他,可是再見到的人,還是師兄嗎?

暮煙樂特別想哭,試圖掀開白布,直接面臨他的死亡,她不太能接受,手指幾次三番觸到白布,始終沒有勇氣看他一眼。

她始終希望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次見面,是他的笑容。

弟子們繼續擡起屍首往遠處走,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不讓自己落淚,低聲說:“再見,師兄。”

冰涼的雪花一直下,地面落了一層雪,帶著寒氣的風呼嘯而過,走在深山的路上,暮煙樂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有些陌生,雪將萬物凍結,顯得淒冷而寥落。

上次趙辭帶她走的路,被雪蓋住大半,路不太好找,她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塊無字碑。

無字碑的地底有一個睡著的男人,他叫裴雲初,也叫裴初。

小的時候她為了搞好關系,習慣親近地喊他哥哥,原來在另外一個世界,他真的是她的哥哥。

暮煙樂遙遠看到灰色的無字碑,石頭的碑頂落了一層雪,周圍的草葉幹枯焦黃,呈現落敗的景象。

紙傘被收起,她進入明亮的墓室,來到冰棺前面。

和上次見面,裴雲初沒什麽變化,唇邊浮現一抹溫和的笑容,她看了他一會兒,有些溫熱的手撫了撫他漆黑冰涼的頭發。

他的眼睛閉著,不論她如何揉亂他的頭發,他也不會睜開眼睛。

暮煙樂心裏有些感傷,他們的命運原來一直都不被自己控制。

同時也有些期待和緊張,因為她還能再見到他。

墓室無聲,她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藥丸吞進喉嚨,倚在冰棺旁邊,同他說話。

“哥哥,我好久沒喊你哥哥了。”

“你走的時候,一定希望我來看你吧,”她頓了頓,低聲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暮煙樂閉上眼睛,胸腔的心跳聲格外清晰,片刻後,藥效開始發揮作用,眼前漸漸模糊,身體越來越重,腦海不斷閃回幾個熟悉的畫面,似乎回到當年淩雲宗後山的初見。

那時的她眼角掛滿淚水,坐在地上,他像一陣風落到她的眼前。

樹影映照淺淡的月光,她怔怔地擡頭,便見遠處幾聲清透的鳥鳴,一片燈火煌煌,他溫柔地彎起唇角,蹲下身問:

“是小煙樂嗎?”

“我是。”暮煙樂同樣彎起唇角,朝他伸出手,

“我來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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