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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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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暮煙樂自知得罪他了。

他從前是太極宗弟子, 眾星捧月受眾人敬仰,成了魔尊,也是地位尊貴, 所有人都怕他。

而她一而再再而三,到他的底線蹦跶, 能好端端活在世上實屬不易。

佩玉勸說:“夫人, 尊上是魔域地位最高的人,您應該對他的態度柔和一些。”

旁人都看出暮煙樂經常朝裴雲初擺臉色了, 那些婢女們在跟前伺候的時候, 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一面佩服暮煙樂敢在死亡的邊緣來回蹦跶,一面又驚嘆裴雲初竟然絲毫不生氣。

但也有人看熱鬧, 暗地裏嘀咕裴雲初對暮煙樂的寵愛能維持多久, 若寵愛沒了, 暮煙樂還這副小性子, 只怕命都要沒了。

暮煙樂兩耳不聞窗外事,只管自己生活,佩玉勸了好幾輪, 她耳朵都聽起繭子了,滿臉拒絕說:“他把我擄到魔域, 我還對他好言相待?這不是斯德哥爾摩嗎?”

佩玉聽不懂斯德哥爾摩,勸解:“您為了自己的性命, 也要掂量掂量尊上的脾性。”

暮煙樂懶得費這個勁, 裴雲初不到重華殿, 她反而覺得一下子空閑了, 正好。

魔域傳出風言風語,因為那天晚上, 裴雲初高高興興進了重華殿,沒多久,氣沖沖地跑了出來,臉色發黑,未央殿最貴重的琉璃屏風都被他砸了,可見有多生氣。

下人都曉得暮煙樂惹怒尊上,他們作壁上觀,等看一出好戲。

佩玉比暮煙樂著急,成天打聽尊上的日程,期待裴雲初來看望暮煙樂,甚至動了心思,偷偷下藥,讓暮煙樂得風寒。

采葑簡直不理解她,特別傻白甜地問:“皇帝不急太監急,你為什麽這麽擔心夫人失寵啊?”

佩玉不爭氣地拍了一下她後腦勺:“你傻不傻,夫人下場不好,我們這些伺候的下人,還能落個全屍嗎?遲早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勢利眼丟進魔淵。”

魔淵是魔域最可怕的地方,魔族父母為了哄睡自家小兒,經常齜牙咧嘴說魔淵裏住了一個特別龐大的兇獸,夜晚跑出魔淵,只吃小孩腦髓。

差不多活在世上的這批年輕魔族,從小被魔淵的兇獸嚇著長大。

采葑哆嗦了一下,腦子忽然靈光了,為了自身性命著想,她打起億萬分精神,幫忙一起解決暮煙樂的危機。

她們覺得暮煙樂危險重重,替她擔驚受怕,夜裏都睡不安寧,成天打聽裴雲初的一舉一動,他去哪裏,她們就攛掇暮煙樂去哪兒。

而暮煙樂絲毫沒有影響睡眠,生物鐘雷打不動,自個的主意也很多,完全不采納婢女們的建議,這兩天選擇當宅女,待在重華殿編花籃。

細致的手工活,讓她的心情變得格外愉悅,早把裴雲初拋之腦後了。

過了兩天,裴雲初派人送了一件東西過來。

魔域的魔將在外廝殺,收獲一件珍稀的戰利品,旋光寶鏡。據說寶鏡裏面擁有一座山清水秀的空間,可以住人,也可以收納各式各樣的寶貝。

空間不僅景色優美,靈氣也豐沛,待在裏面修煉,效果比現實快上兩倍不止。

是修士們畢生追求的寶物。

裴雲初拿到寶物第一個想到暮煙樂,她的心情常常郁郁不振,魔域整日整夜的昏暗,曬個太陽都曬不了,她不說,他也知道她不快活,以前淩雲宗,她最愛出門散心,可來了魔域,她很少踏出門。

她收到禮物,一定會開心。

腦海冒出她的笑容,他不禁柔了柔眼神,握住旋光寶鏡,迫不及待起身。

“去重華殿。”

他命人給他套上外衣,戴冠挽發,收拾整齊利落,剛出未央殿的門檻,他似想起什麽,興致勃勃的腳步忽然頓住。

看著昏沈的天,那夜的情景掠過眼前,前兩天她如此冷淡,他這時候湊上去,她不一定會高興。

裴雲初面色凝重,幾次三番擡起旋光寶鏡,面露掙紮。

趙辭在一旁小心翼翼問:“尊上,去不去了?”

裴雲初重重抿了抿唇,把手裏的寶物擲給趙辭:“你去送。”

裴雲初送旋光寶鏡的消息,比趙辭的腳步還快,暮煙樂尚未收到禮物,下人們陸續都聽說這件事了。

按照往常裴雲初的性子,暮煙樂惹了他,絕對沒有好果子吃,結果他反而巴巴上前拿禮物哄她,這讓下人們大跌眼鏡,三觀被刷新了。

趙辭來到重華殿,恭恭敬敬將禮物奉上:“尊上送的旋光寶鏡,請夫人笑納。”

暮煙樂看了一眼旋光寶鏡,神色淡淡,露出不感興趣的眼神:“我不需要,你帶回去。”

趙辭露出為難的表情:“夫人,尊上下令了,您不收,我回去無法覆命。”

話都說到這份上,性子軟的姑娘早收下了。

但暮煙樂早已不是原先的暮煙樂,原來的暮煙樂耳根子軟,心也軟,可現代的暮煙樂心比她硬多了,她不願意再與裴雲初產生瓜葛,厭倦地皺了皺眉,冷冷地說:“不如你先給我,然後讓他親自過來一趟,我親自還他。”

趙辭幹笑了一會兒,這更加不行了。

如果暮煙樂一定要拒絕尊上,兩人不見面,由他傳達消息,委婉地找幾個理由,尊上沒準不計較。

但暮煙樂與他對上,裴雲初怒不可遏又得殺人。

魔胎和魔火的影響,裴雲初早已不覆當初的溫和,變得極其暴躁。

趙辭無奈返回,駐足未央殿的大門口,來來回回踱步,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守衛們都忍不住為他提了一把汗。

當他走進殿門,裴雲初擡眸,目光如初生的太陽般亮起,但看到趙辭手中物歸原主的旋光寶鏡,他的眸光瞬間暗淡。

裴雲初的語氣艱澀,啞聲說:“她不肯要?”

趙辭準備了許多安撫性的話語,可在他灼灼洞若觀火的眼神下,每個字都卡在喉嚨裏出不來,只擠出一個嗯字。

然後,他撲通跪到地上,請求魔尊恕罪。

“罷了。”

裴雲初閉上眼,揮了揮手,“把旋光寶鏡丟到庫房。”

-

暮煙樂與裴雲初冷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樂得清凈,不會出現到他的面前,甚至希望他盡快把她忘了,她好想辦法離開魔域,重回淩雲宗。

魔域一切都那麽陌生暗沈,黑漆漆的,大多魔女習慣穿深色衣服,灰不拉幾的顏色看久了,暮煙樂感覺自己的精氣神大不如前了,每日婢女討她歡心,她笑了兩聲,可笑過後,只剩下無盡的空虛和寂寞。

不知她走後,宣卿平是什麽心情,會不會傷心。

不知淩雲宗的同門,可否擔心她的安危。

暮煙樂睡覺的時間變得很長很長,成日賴在床上,對任何事情逐漸失去興趣。

初入魔域時,她習慣采摘花朵草葉,編織成螞蚱和花冠,來打發漫長無趣的時光。紫羅蘭的花海,常常冒出她小小一只的身影。

但是每天一睜眼,是灰沈沈的天,面無表情的魔仆,還有看不到盡頭的枯燥生活,令人覺得無望至極。

漸漸的,她不愛去外面,花也不采,散步也不走了,吃喝都在重華殿。

有時,想起淩雲宗的生活,她會忍不住掉下眼淚,趴到柔軟的被褥,肩膀顫抖,抽抽噎噎地哭上一頓。

采葑和佩玉冷眼看著她哭,勸了兩句沒勸住,也就不再多費口舌了。

婢女們只負責她的起居生活,平時安排都挺妥當,卻不會在感情上多麽用心,她們只是主仆,而非朋友。

暮煙樂除了裴雲初以外,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同她聊天。

她與裴雲初其實有許多共同話題,可她不願意搭理裴雲初,排斥他的接近,所以,現在的她有很多話都只能憋在心裏。

沒有任何人逼她,可她像站到了懸崖邊,岌岌可危,隨時可能掉進深不見底的深淵。

裴雲初這幾日去了北洲,不在魔域。

他當著眾多的修士,擄走淩雲宗的女弟子,犯了眾怒,這三個月間,宣卿平忍氣吞聲,一直沈下心計劃對付裴雲初,他成功組織一大批軍隊。

這批修士不僅有淩雲宗,還有各大友宗,以及太極宗的弟子。

除魔,不僅是一家仙門的責任,更是全天下仙門的責任。

元清道君拋下多年恩怨,與洞玄道君一合計,親自合作出馬,率領宣卿平等年輕有為的弟子,對北洲進行猛攻。

裴雲初收到消息,第一時間趕到戰場,親自指揮魔將,防守北洲並試圖反擊。

開戰那日,浩浩蕩蕩的仙門兵臨城下。

宣卿平眉眼冰冷鋒利,劍指裴雲初,一個字一個字從嘴邊蹦出,透出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裴雲初。”

自暮煙樂被掠奪,他簡直每一天都活在焦躁和憤怒中,恨不得親手撕了裴雲初。

如今是報仇的機會,宣卿平迫不及待地走到戰隊的前方,利劍發出渴血的蜂鳴,眼裏的目標只有裴雲初。

裴雲初披黑色鎧甲,騰空立在半空,居高臨下看著他。

身後的黑色錦旗獵獵飄揚,他似乎覺得好笑,露出冷冷的笑,眼底是狂妄的自信:“死的是你們。”

這場戰鬥昏天黑地打了足足一個月。

鮮血染遍北洲大地,屍首堆成山,裴雲初踩著血河,沖破仙門設置的重重防禦結界,反客為主,仙門慌手慌腳一再後退,退出北洲的城門範圍。

仙門慘敗,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失敗了,上次宣卿平支援北洲半年,也落得個相似的結局。

他們經驗豐富,及時結束戰鬥,中斷無意義的傷亡。

裴雲初冷眼看著遠處撤退的仙門大軍,沒有繼續追下去,窮寇莫追,這個簡單的道理,他是懂的。

派人增加北洲的兵力,進行防守,之後,他脫下銀鎧甲,準備啟程回魔域。

鎧甲鮮血淋漓,原本銀色的鎧甲沾染許多黑灰,身上血腥氣的味道濃重,他考慮到暮煙樂可能會嫌棄他身上的味道,去溫泉池泡了個澡。

她總是嫌棄他,嫌棄他送她的寶物,嫌棄他對她的溫聲細語,完完全全討厭他,不肯親近他。

如果他這樣邋裏邋遢回魔域,她肯定更嫌棄他了。

裴雲初將自己洗得幹凈,沒有一絲多餘的味道,期間命令手下用熏香熏了一遍月白色常服,染上甘松香的氣息,經過仔細的打理,他寬袍大袖,發絲垂肩,又變回那個翩翩公子。

他回到魔域,第一時間去了重華殿。

多日不見,他的腳步又急又快,迫不及待想看到她,但走進重華殿,殿內卻無人。

空空蕩蕩的屋子,她不見了,婢女也沒了蹤影,腳步的回聲響在大殿內,裴雲初掃了一圈四周,問身邊的趙辭:“魔域設了結界,這些日子有沒有被人破壞?”

這話似乎夾帶一絲恐懼,他擔心有人趁他出門,破壞結界帶走暮煙樂。

趙辭默了默:“尊上放心,結界牢固,除了我,沒人打得開。”他嚴謹地思考,額外補充說:“還有您,您不破壞,它也打不開。”

這道結界,是他去北洲前,專門設下的防禦。

防止裴雲初不在的期間,有人趁機偷襲魔域。

裴雲初松了口氣:“也許她與婢女們出門玩了,去找找她。”

趙辭馬不停蹄問了管事,那名管事戰戰兢兢地對他說:“夫人如今在問醫堂。”

問醫堂是負責治療受傷者的地方。

裴雲初聽到這消息,瞬間就懵了,隨之而來的是暴烈的戾氣,他離開的期間,難道暮煙樂被人欺負了?

第一次負責廚房的魔族人欺負她,他為了以儆效尤,殺了很多很多人,惹得全魔宮都戰戰兢兢,哪個沒長眼不要命的人敢明知故犯?

裴雲初乘風似的掠過無數大殿,來到暮煙樂的病床前。

此時是午後,微風習習吹進屋子,輕紗床簾起起伏伏,他往裏面看了一眼,她睡著了,柔軟的發絲散在枕頭邊,臉色泛白,看著可憐極了。

他的視線充滿憐愛,移不開目光。

她的額頭多了一塊紗布,紅色的血隱隱滲出。

裴雲初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長發,擔心吵到她休息,呼吸放輕,慢慢退出房間,等他走到離病床很遠的後院,他的眸子變冷,審視兩位婢女:“怎麽回事?”

他的威壓擴散,空氣的水汽仿佛化作冰冷的尖刺,刺入四肢百骸。

婢女們噗通跪到地上,佩玉聲音發顫:“尊上,您離開魔域的那天晚上,夫人趁我們睡著,偷偷去魔宮的邊緣,用石頭砸,用劍砍,想盡辦法要破壞結界,但是結界牢固不可破,反而驚動了守衛。我們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趕到結界,一直守在旁邊。夫人的情緒異常激動,砸了半天見砸不開,突然哭了起來,哭著哭著就吐了,然後她,她做了一件瘋狂的舉動,身體撞擊結界,我們沒有任何準備,她撞了一下,雖然後來阻止她,造成的傷害卻不可逆。”

裴雲初漆黑的瞳孔看著前院不說話,神情壓抑,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采葑被嚇到了,邊掉眼淚邊磕頭:“尊上,我們真的盡力了,夫人的傷口不重,休養幾日就能痊愈,請尊上放心。”

裴雲初踏步走開,沒管她們,前院的病床,暮煙樂仍在休息,對外界沒有任何感知。

他坐到她的床榻邊,一聲不吭地看著她。

她的皮膚潔白細膩,額頭紗布透出的血顯得格外刺目,他剛從戰場出來,見慣了血,可是,她額頭的傷,讓他格外不好受。

他以為他能留住她,興許她現在不樂意看到他,可時間久了,總會原諒他。

她不顧一切沖破結界,給了他強力的打擊,無論他如何彌補,始終走不進她的心。

胸口像被人重重錘了一下。

他又是心疼又是氣,低聲自語:“就這麽想走?”

暮煙樂閉著眼睛。

他扯了扯唇角,眼圈有點紅:“我成全你,但是再等等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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